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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11 融雪(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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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11 融雪(1)

清烏依山而建, 分內外兩層,外層是清靜天師府和誦經室,用來接待香客和供外門弟子學習;

內層需拾級而上穿過一片山林, 有正環形的起居室、藏書閣、靜坐室,才是清烏觀真正幾個繼承者的居身之地。

這地方更幽靜, 全然融入山林之中,開門見荒不說, 所謂的“依勢而建”的意思, 那真就是……商泉住那間房有面墻是山壁。

古建築和風景渾然天成、融為一體的山觀, 看起來是真的漂亮。

當然, 住是一回事, 瀟灑不能當飯吃。仙風道骨如各位道長,也還是為了生計頭大ing許久了。

“……站在這裏可以看見起居室的全貌。很多間房用不上, 已經荒廢了。”

靜友帶著商泉走了一遍山觀, 拄著一根木棍指了指更加幽靜的山後:“轉過去後山開墾了點地,也只種些藥。自從西藥盛行,很多我們做法需要的本草也不好買。”

商泉遙遙看了一眼:“還是下面有人氣點兒。”

至少天師府下有祭拜煙火有頌書聲,有人的地方才有江湖, 商泉是靠吸市井氣活著的算盤精,感嘆:

“道長們的高境界, 我是達到不了了。木觀塵灰、山色荒蕪什麽的, 確實是清修的居所。”

“要是我來建觀, 我就搞朱門宏場, 再推平一個山頭造香火廟,再把天師像鍍層金。”

她站在山巔看著隱於樹林之中的環形起居室露出的青色墻瓦,瞇著眼睛手指虛畫指點江山,自己說著說著, 也覺得逐漸離譜,忍不住裂開嘴笑,露出一顆漂亮的小白尖牙:“俗。我果然是個俗人。”

靜友沒意識到她的語氣怎麽聽不是自嘲、怎麽像驕傲……他聽完當場笑出聲:

“境界高?小友說笑吧!道士也是人,能朱門高墻,你以為誰樂意青黃不接的。清修?我們就是窮。”

笑完又長嘆了一口氣:“幾十年前清烏是個名觀呢,傳人廣布修道布道,香火鼎盛。現在不行了,人走的走死的死,只剩幾個,說什麽發揚光大,能自保就不錯了。”

這是一件無奈的事,他們站在時代之潮的對立面。

當年玄界悉數沒落時,清烏之中的聲音分成兩種,一要順應這個娛樂至上的社會融入商業浪潮,一要嚴守古訓修己不出。

這一派說一派古板自取滅亡,一派罵一派浮躁守不住真意,僵持不下之後,前者分流成為二泉觀離開,後者留守澤山清烏。

其結果求仁得仁,經濟和生命力,二泉已經駐紮社會發展起來,但相較的,那些沈澱的學問身手、尋妖除鬼的真本領還是守在清烏手中。

換句話說,二泉已經在向一所民間富裕信仰層面的“文化旅游景點”而非“修道者隱居住所”靠攏。

守舊派顧慮成真,融入意味著接受改變,一旦不小心接受過多,本心都給改沒了。

本意改革求生的二泉為什麽融入成功之後,瘋狂搞旅游業而淡化道法,本末倒置?因為二泉嘗到甜頭忽然發覺……修道哪有搞錢有意思。你看□□發現巧克力比殺人賺錢後也從良倒賣巧克力了……

打打殺殺風險高賺錢少,修個道術又累又苦到頭沒有名頭換不了二兩米,就算真的能上天入地,他又圖什麽呢?順應國家號召以經濟建設為中心,有證書有訪談,五險一金高薪高休不夠香?末法時代,這才是大勢所趨。

相較之下清烏觀凝聚著那些不願意散的人海中孤島一樣……這麽一看,他們是真的慘。

本事是保下來了,人沒了,到現在加上老輩小輩一共,一只手數完五個人,就這還養不起自己,天見可憐的。

靜友說完,轉頭無奈地看了商泉一眼,然後就發現……

商泉眼睛亮了。

靜友:“……”我尋思我也沒說什麽好事啊。

“原來你們不圖發展,不是因為清修或者古訓需要……?”

商泉慢慢握住了他的手,心說你們有一塊地,這麽大一塊地,上面還建著一座現成道觀!不利用起來,居然自稱很窮?半是痛心半是腎疼:

“說起來之前道長您說過,這所道觀裏的運營是你在管轄?你們的收入,香火、做法所得,還有學費,維持運轉,每月能有多少剩餘?”

她逐漸沈浸在自己的思維之中,算盤撥得震天響:“內層十三間荒廢房間、這裏人流量這麽少,這都是未利用的資源……”

她眼神游離地沈吟到這裏,她擡起頭,那眼睛,盯人和盯金元寶似的:

“我可以看你們的周轉賬本嗎?”

“額……”靜友迷惑地眨眨眼:“什麽??”

——————

下午接近五點。

殷判從靜坐室中出來,正是疲憊的時候,穿越大廳走到會議室旁邊,忽然聽見師叔一陣大笑,聲音那叫一個滿意愉悅,還有點興奮意味。

殷判腳步一頓:“……”

殷判默默把門推開一道口子,發現她的長輩們全在。

靜友道長滿臉激賞:“好好好,真沒想到商小友你還有這一手,你今年才十六歲吧?不得了,少年英才、少年英才!”

六奇先生頻頻點頭:“確實,對只用幾小時寥寥了解幾許觀中的收支的人來說,這份方案做得太詳細了,可執行度看上去很高。”

連比較靠譜的靜信道長都湊過去閱覽文件,臉上露出默許的表情。

商泉含笑坐在對面,捧著茶杯寵辱不驚地掩眸:“……”

靜信最終看完那幾張文件,看向商泉的眼神也帶上了真心實意的欣賞,開口道:“好。你說的合作,我同意了。”

然後豎起一只手掌:“擊掌起誓。”

商泉然後才默默笑開,臺詞在耿直誠信的道長們對比之下老奸巨猾:“擊掌……擊掌就不用了,幾位把這份合同簽了吧。”

“……”

合、同。

在門口的殷判伸手凝固:“……”

一天,就一天。

中午三師叔找她說自個兒去“套話”商泉了,套出來什麽?一問,套了一水敷衍陳詞、自己搭上他親師侄的全部身體狀況……這是誰套誰?這還沒完,下午,四師叔就要和這家夥簽一份出自她手的合同……幹脆把自己一道賣了。

雖然早知道放任商泉在師叔們身邊不大對……混賬啊!她知道她的師叔們沒什麽心計,沒想到只待一天就要幫她數錢……殷判有點心累。

再說那邊,中午要到清烏觀收支和歷年運營的商泉是真滿心認真,即刻加班加點打印了一沓不薄的策劃書,內容包括但不限於,整個清烏觀的收支問題總結、在手資源整理、前景方向平鋪、還有一份高度概括的合理化發展意見。

靜友剛拿上的時候還很疑惑,得知她的來意之後扶額搖頭笑得無可奈何,心說這叫什麽事兒啊,他還真得陪小朋友過家家?

結果就看了問題欄,表情逐漸凝重。

元望師祖年紀大,六奇和靜信各有事務,抓鬼的道士們都沒什麽商業頭腦,但資歷老一點的靜友算是觀主,一直是他管理日常事務。

商泉撰寫的文件,不說全部,至少他能看懂:眼前這個年輕人做生意視野,比自己厲害。

然後他一擡頭,“小友”二字沒說出口,忽然間看著對面低頭端坐的商泉一楞。

明明還是笑著,她瞬間變了個人一樣。

商泉喜歡笑,作為一種得利工具,她會很多種不同的笑容,甚至會為它們分門碼類。但是出現頻率最高的,就那麽兩種:

一挑起兩邊嘴角下壓眼睫,眉目彎曲滿眼親和,落落大方惹人喜愛,這是外交模式的無害無辜小女孩兒。

另一就淡很多,一壓那些明媚,商泉稍微正經起來氣場便很周正,眼眸深處一點恰到好處的疏離,那笑容立刻從容自信,強大抹消她的年紀。

這時候再喊一聲商老板,那就真的沒有違和感了。

商泉說:“道長,我覺得你會需要一份註資,和一個點子。”

靜友本打算說的那些“謝謝你為我們考慮”,“心意我們領了”,“同學,你很厲害啊”委婉和敷衍的話,不知為什麽忽然就卡殼了。

他沈默著完整看完一遍東西……起身喊人去了。

商泉笑瞇瞇地等,五分鐘後,在靜信二人“幹什麽幹什麽”的嘀咕聲中開啟showtime。

……

商泉想要和清烏做一筆交易。

商泉這個未成年的中學生,想要和一整個清烏觀做交易。

聽起來不自量力殷判不知道的是,商泉其實在親戚那玩兒的時候確實接觸過部分商務溝通,她還真有兩分眼力。雖然也紙上談兵多,別人擔責多,一個人實幹是第一次。

但不妨礙她自信到感染別人,舌燦蓮花、巧舌如簧二詞安在商泉身上再合適不過,和商業老手交流不行,商泉給道長們談市場談規劃,那是能形成一個忽悠鏈的……

這番促膝長談沒多久,靜友表情呆滯地把上午他說“怎麽可能要小判同學的住宿費”那張沒來得及動的信用卡,默默收下了:

意思是“補償”也好“合作”也好,靜友現在覺得收下這筆錢不是欺負她。

商泉看在眼裏,心中慢悠悠地笑:很好,沒把她當小孩兒了。

再接再厲十來分鐘,商泉再透露幾天後某政府組織的註資考察隊伍會來到澤山的消息,讓幾個人不知道這廝是不是胡說……

官方的飯好吃,多少人盯著,他們沒放出來的消息,商泉怎麽會知道?

胡說還好,這要是真的,這種消息在一個小孩子手裏,她是怎麽搞到的,就很讓人玩味。

結果再過幾分鐘,商泉開始不經意間透露了她的幾分家勢,算是解釋了這種情報來源……幾人沈默。

……然後靜信就默默把她的策劃抽過去看了。

尼瑪這是個關系戶,這誰頂得住。

這番連環套餐下來,到最後,他們幾人已經一致認為,商泉不簡單有前途;殷判搞到那麽多錢,原來是跟著她混,那就不用擔心沒問題。

……這是個青年才俊啊。

——————

那些亂七八糟的“人文”“名氣效應”“互聯網”的餘音散去,殷判現在還什麽都不知道,但是不妨礙她預先頭疼:“哎……各位師叔,你們在和商泉談什麽?”

“哦?小判。”靜友還很高興的樣子:“來,快坐下。你這孩子,怎麽沒告訴過我們你同學是企業家境,從小就接觸商業教育,聽起來厲害啊。”

殷判語調平直:“嗯,是啊。”是嗎?怕是侃出來的。

然後靜友絲毫不覺得這段話有什麽不對:“我們和商泉達成了協定,她出資入駐,現在起就由她來為我們制定觀裏大體的經濟運營方向,支配資源調動。”

商泉還幫腔兩句:“對。就是說現在我和你、我和清烏觀,都是合作關系了哦。”

她睜著那雙大眼睛,最後一聲“哦”字拖長,語氣又緩又乖,不知道在暗中愉悅什麽。

……你就鬧吧。

殷判收回視線,在“管”與“不管”之間糾結一下,最終嘆氣看向靜友,覺得有責任提醒一下:“師叔……商泉是個未成年人。”

“確實!”靜友擊掌:“少年英才啊!”

“……”好的,洗腦得很徹底。

殷判了悟。

是的,商泉就是十六歲小屁孩,她就是一張嘴巧舌如簧,一下午能夠說服三個成年人和她合作創業。

這些天方夜譚,比起震驚,殷判已經靠攏麻木的“不愧是她”感……

只是有點疑惑:“知道我的受傷和她有關,你們還是願意相信她?”就算客觀錯不在她,她的長輩們連一點覺得她手段險的疙瘩都沒有?

結果靜信說:“嗯。你們私下結成合作,在處理杜子穆那件事的時候,沒能註意到那個邪術陣法而受傷的事情,商泉已經和我們解釋過了。”

殷判:“奧。”

殷判在聽到“因處理杜子穆那件事受傷”之後就懂了,滿臉隨你們便吧……

結果被靜友誤會:“小判,你也別不舒服。我們找商泉探消息,還不是因為你什麽也不告訴我們?”

“況且,其實商泉小友的處理不錯。”

六奇也道:“你傷在鬼境,若不是她察覺到時間對不上前來找你,你恐怕沒有那麽容易出來,她算是幫了你。再說那個邪術陣法,那東西不知由來在哪,好在商泉細心記錄下來,讓我們能夠保管這個術法不讓它流落出去……”

最後還擔心地看著殷判,總結陳詞:“別小心眼兒,這件事怪不到她頭上的。”

殷判表面:“哦。”

受傷原因是編的就算了,反正她也不希望師叔們知道真實情況……

但是商泉這個踩刀刃撈金的投機者居然真的好意思把自己粉飾成一往無辜的、她的可靠救命恩人……她自個做事多踩高蹺她自己不知道嗎!

她想幹什麽呢?

結果,她就瞟了商泉一眼,發現商泉正沖她擠眼睛。

殷判哆嗦了一下。

……因為這家夥借著桌子的擋,悄悄拉起她的手,在她手背上劃字。

靜友看她臉色不對,還奇怪呢:“小判,你怎麽了嗎?”

“沒……”殷判低下頭。

……

“別氣,一會解釋給你聽。”

……

殷判慢慢抽回手,斜瞄她一眼。

……你最好是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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