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02 禁咒(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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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02 禁咒(2)
商泉睡中夢囈般吐出一串數字, 猛然醒來。
“嘶，頭好痛。”
她撐著手肘坐起來，瞇縫著眼睛伸手去摸鬧鐘想看看時間打算下床開始做早餐……睜開眼睛就迷惑了。
大清早, 殷判不在床上好好躺著，跑到病房那一頭, 半只腳還在鏡子裏探出身來，接過一個男人手裏的吊瓶重新掛好。
商泉認出他貌似是葉先生那一茬事兒的那個“彭先生”, 沒來得及說話, 彭鬼大聲道:“你看你看, 我就說吧, 她都記不住, 你何必白跑一趟，浪費時間。”
殷判沒搭他的腔, 反而看向商泉:
“你還好嗎？”
商泉眨眨眼, 即刻反應迅速地察覺到發生了什麽，在彭鬼“所以說她都沒有記憶怎麽可能有事啊”的畫外音中眨眨眼，夢游般說:
“頭疼……我是被卷入了夢界嗎？”
“對，”殷判猶豫一下, 努力簡化劇情平淡說道:
“我找到你的時候你在夢界的陣眼，並且似乎已經直面之中的靈體好一陣子。他應該處在狂躁狀態, 但好在還沒有傷害你, 只是在和你說些什麽……不用怕, 我很快就找到你了。”
彭鬼:“……”
彭鬼看著殷判用一種小心翼翼的安慰語氣哄著某個算盤精, 腦海裏重現出不久之前商泉在葉宅鬼境“追悼會”中對著葉瑕連蒙帶騙、威脅恐嚇的套餐操作……
不知為何總是既視感出陣眼靈體的“狂躁狀態”卻“無法傷人”並且“交代各種事項”是那個傳說中的“膽子小人士”一手操作……
“奧……”
商泉撇了一眼欲言又止的彭鬼，又看向站在自己床邊兒明顯帶著“關懷”神色的殷判，大致知道發生了什麽，就是心裏有點蒙。
要知道, 除開初見時把她從鬼境帶出來那一次，殷判就再沒有對她露出過這種對待惹人憐愛無辜少女的遷就表情……
當然參考她之後所作所為這也是應該的商泉心有b數……
所以現在殷判好像忽然失去了對自己舌燦蓮花……不，舌燦食人花見人坑人的記憶、重新覺得被牽連進靈異事件她會很怕，並且需要耐心安慰，就很奇怪。
但在思考這些的同時，她下意識地恍惚了一下表情，剛睡醒的聲音有點啞:“聽起來有點嚇人。”
……這家夥剛睡醒一團軟氣，跪坐在床上頂著呆毛睜著一雙濕漉漉的眼睛，勾出微笑根本沒有慣常的狡黠反而三分弱氣，一句話，說得又輕又啞，嬌氣委屈得像只被欺負沒反應過來的奶貓。
彭鬼:“……”總覺得有什麽不對呢。
但殷判看著她，聽完這句話直接中招，走過去伸手揉揉她的頭發以示安撫。
“額……嗯？”
商泉才是，猝不及防被包入懷中，從殷判肩窩上露出來兩只眼睛不由自主睜大，腦子就是翁一聲，瞬間鼻息間充滿她柔軟幹燥的衣服氣味，一時間什麽話都忘了:
殷判偏瘦，病中穿著寬大的白絨毛睡衣看上去就更加纖細。商泉扶過殷判，知道她抱上去小小的，但出乎意料的，這家夥懷抱莫名很有安全感，環抱她的手臂骨頭質感堅硬。
商泉控制自己呼氣、吸氣兩輪……
不出意料地感受到自己心動頻率小幅度加快。
“你信我嗎？”
殷判的聲音沈沈地流進耳朵裏，擡起帶著留置針那只手虛放在她發頂:“我到得很及時，沒有讓人傷害到你。”
彭鬼終於呆滯臉:“……”這樣你也信？不，這你也要哄？！
對，這她也要哄……因為殷判想得很簡單，在她邏輯中商泉經歷了夢界，無論記不記得住，會後怕、或者被自己想象的驚險嚇住很正常……
也就是說她對商泉的定位很可能是嬌滴滴大小姐，大小姐當然可以被任何東西嚇得眼淚汪汪。
“我……”商泉有點暈乎乎。
因為殷判可能沒意識到，有些話……
像是“我沒有讓人傷害到你”、“我來得很及時”，本就已經夠牽動情竇初開那種女孩的心弦了，何況她說出口那種下沈平淡語調自帶認真，細聽出溫柔，藏著矜持的少年的自負……這家夥看起來謙虛，沒能免俗少年人的通病。
“我保護你”，“我能保護你”這種諾言，凝練成所謂保護感被賦予於一個寂靜自斂的、年輕的少女身上，融合出一種神秘的吸引力:
殷判靜得絲毫不引人註目，認識她的以為她無趣，只有一步一步靠近的人，越近，越看見她如此少年。她幹凈、溫柔、沈穩、又潛藏著深邃、強大、自負……她是如此矛盾且天然的一體。
商泉十六歲，再沒遇見過如殷判這樣的人。
………………
商泉情緒快速慌亂，又快速平覆，到最後莫名安逸，不自覺勾起嘴角止不住笑容。
她慢吞吞地低頭，鼻尖嗅著殷判的味道，伸出一只手環在她背上，“嗯”了一聲。
“餵餵行了行了，殷判不是我說，你這麽好騙，你這樣是被賣了都還要幫這家夥數錢的！”
彭鬼終於受不了了，看著商泉滿臉受用的得逞表情吐槽:“她整你呢，你沒發現啊？我們聊正事行不行啊？”
打蛇隨棍上的某個人這才慢悠悠斜蔑一眼這個打攪她的電燈泡，鼻子裏噴出一聲不爽的“哼”，轉回眼珠睫毛一掩，低頭就把整張臉埋人懷裏去了……
然後才在彭鬼更加震驚的“餵，餵餵，你那是什麽眼神！”的吐槽中戀戀不舍離開殷判，簡直通體舒暢得意洋洋，語氣愜意出新高度。
她要是有尾巴，指定翹天上去晃了:“我先洗漱，馬上過來，你們先聊。”
殷判沒察覺異常:“好。”
………………
半小時後。
彭鬼告辭，商泉支起折疊桌和殷判一人一邊盤腿坐著吃了個晚早餐。今天的早餐是鮮榨豆漿配生煎包。
“大致上聽明白了，只是你回去叫彭鬼主意幾個要點。”商泉喝了口豆漿，豎起手指:
“第一，問清楚杜家那個小孩開始記不住夢的具體時間、那段時間周圍發生的所有變故，新朋友、搬家之類，和他抑郁有沒有關系的都一起。我懷疑他的抑郁和夢是兩件事，前者屬於科學範疇，後者屬於玄學。”
殷判認真點頭後，她豎起第二根手指:“第二，追根溯源，查明白他妹妹的死因，究竟是單純的意外，還是人禍、亦或者有‘不明原因的力量’從中作梗。如果此事源頭很深，這說不定是一個突破口。”
“第三嘛，”商泉頓了頓，畫風一轉，露出一個名叫“學著點”的笑容，陰險道:“關於定價那二十萬，不急著定，回去告訴彭鬼，都是熟人知根知底的，我們事情辦完……視難度多退少補。”
還多退少補，你就直接把重音落在“少補”上、你直接說“少補少補”吧。
殷判:“……”
殷判聽完，咬著一口生煎，筷子一放就給她來了段掌聲。
商泉笑笑:“好啦，也就這麽多。這件事我不懂，幫不上什麽忙，總之你一個人註意一點，別吃虧就是。”
殷判還在“不得了不得了”，感慨過後遲疑地問:“你同意我一個人接下這件事嗎？”
殷判想著按理說這種奸商，和她簽了協議互利互惠，沒有經過她的手撈過油水，她居然不生氣，真是奇怪。
結果商泉心不在焉，振振有詞:“這是你的事情，我要是為了這種事情不高興，就吃相太難看了。我們是合作又不是買賣人身自由，一碼歸一碼，我是有追求的生意人。”
她頓了頓，低頭用勺子攪拌起豆汁，輕飄飄加了一句貌似隨口的:“只是在這一陣子，擔心會不會給你帶來什麽額外負擔。”
“這樣啊。”
殷判了悟地點點頭，看來還是自己小看人家的格局……雖然貌似是坑人的格局，心說慚愧慚愧，也就隨口一答:“沒什麽，我想我能完成妥當。”
商泉垂著腦袋喝完最後一口豆汁，慢悠悠晃著腳尖，似乎已經沒聽了。
然後某人其實在心中一遍一遍拆解，“沒什麽”“我能完成”“妥當”，這些短句，合起來是她心裏有數、身體狀況在掌握之中的意思吧？多少欺騙可能多少隱瞞可能……最終化成心裏癢癢的迫切。
殷判病著，商泉就怕她勉強。
但商泉沒打算勸她改變主意，她甚至沒打算直說。
以她的理智，明白對待人事的度在哪裏，尤其是於殷判，每一步都要走得精準。
但壓的住是一回事，心裏火苗上撩又是一回事。
她需要殷判發出的新一張“靠近許可”卡牌，方可得到更多一點資格，方可說出和執行多一點考慮。
這種事，像獵狐、像玩股，要麽它掌控你，要麽你掌控它，總歸鬥個大局。
商泉隨手放下杯子，瞇起被蒸得霧蒙蒙的眼睛，心音潛藏。
個中急切，也其樂無窮。
——————
1093號病房。
連續四天，小患者杜子修頭一次清醒過來。杜家夫婦差點喜極而泣，趕緊打開保溫盒餵他吃點東西。
他起先還很迷糊，把粥吃到嘴裏嘗出味道後，居然精神了起來，開始不住說話，先是問了句:“媽媽，是你做的紫米粥嗎？”
“妹妹最喜歡紫米粥了，因為她說是小公主的顏色就是彩虹最後的顏色，紫色她第二喜歡的顏色，要吃粥就必須是紫米粥才吃。
她三歲年有天，偏要餵花花也吃自己最喜歡的紫米粥，結果花花吃狗糧根本不動她舀下來的飯，她一下子就哭了，怎麽勸都勸不住，還是媽媽和小姨逛街回來，恰好給她帶了新裙子，才不哭了呢……”
剛開始杜先生他們還應兩句，但漸漸他們發現他根本不需要附和……他只是呆滯著眼神，好像一只開始工作的錄音機，不需要反饋，只需要說給自己聽。
他本來剛醒精神不好氣息不足，但用盡最後一絲力氣也要說，後來病房裏回蕩著他一個人不住的說話聲，聲音又小又細，甚至讓他所描述的畫面並非溫馨而帶上一絲詭異……好像小小的亡魂茫然哭訴。
“別說了！”杜夫人受不了那氣氛忽然提高聲音，看向小兒子忽然楞然的臉，喘氣艱難笑一下，祈求道:“別說了……”
杜子修嚇了一跳之後，確實看了杜母一眼。然而，也就是一眼，下一秒，他接著用那種天真的語氣說:“對了，你們還記不記得，還有一次……”
杜母瞬間眼裏充滿了淚水，強撐著不願意讓它落下:五年前車禍小女兒去世已經給這個家庭太多悲痛，那一陣子他們以淚洗面。可等他們終於收拾好心情帶著對親人的緬懷繼續生活時，竟然發現小兒子被困在了牢籠之中，十三歲的年紀才剛剛開始，他卻永遠只回憶以往度日，本該蓬勃向上時枯萎，蒼白瘦小，將要停息。
單向玻璃外，殷判和彭鬼並肩而立，仔細觀察著這個男孩的舉動。看到這裏，她沖彭鬼使了個眼色，進入病房。
“……然後她才敢騎上木馬。”杜子修沈浸於自己的世界，甚至沒有註意病房中的父母都出去了，一個陌生人正圍繞著他的病床審視他。
殷判看著他自己直視的明顯大於皮肉的骨節，一句話打破平靜:“我剛才看見你妹妹了。”
杜子修剛說到的“她騎上了木馬，我們三個就一起拍照……”突兀卡殼，猛地擡起那張沒精神的小臉，對殷判道:“她在哪？！”
“剛才在樓下。”殷判煞有介事:“現在不知道還在不在。”
“妹妹在樓下？我要找她！”杜子修慘白的臉忽然急切起來。他一下掀開被子，伸手就扯下了針頭，也不顧流血的手背就要下床，看得門外的杜家夫婦慌了，被彭鬼攔下，勉強不安地看著。
外面慌，殷判站在面前可沒管那麽多，老神在在地站在最佳角度觀察著。
這個小孩兒果然很瘦，一伸腿褲管空蕩蕩的，可是等腳面完全碰到地面的瞬間，他一下子脫力跌倒下去。看樣子他太虛弱了。
“啊！”門口的杜夫人焦急地看著彭鬼:“這……”
“噓……”彭鬼直視他們:“等等，好像有什麽不對，她似乎想確認什麽。”
殷判看在眼裏，等他撐著床顫顫巍巍地站穩，又道:“不過，她托我給你帶上來個東西，你要嗎？”
“要！要！在哪裏？”杜子修像個小癮君子一樣去拉殷判的衣角，被躲過，然後看著她伸手，遞過來一張紙條。
彭鬼眼尖地發現那張紙條上面除了一個潦草的三筆笑臉別無它物……笑臉還是剛她在門口薅自己的筆畫的。
然後殷判又在剛要完全遞過去時松開手，紙片沒被握住，就從他手心滑落在地上去了。杜子修趕緊撿起來，寶貝似的攥在手裏。
殷判沈吟兩秒，讓開位置:“你是要下去找她吧？”
門外的杜母終於站不住了，想要進去阻止:“不行的啊，他不能下樓的！”
“等等……”彭鬼盯著裏面的狀況，眼角不自覺抽搐一下。
——————
病房內，殷判讓開位置後露出了門，杜子修就趕緊往那方向踉蹌走了兩步，但走到門口剛要踏出門那一秒，他忽然腳步角度忽然一轉，又回到了房間，以一個弧形走了一圈，再次往覆。
……他沒意識到，自己在繞著病房打轉。
殷判站在旁邊，不著痕跡地瞄了一眼她剛貼在門上的鏡子。是一面不大的鏡子，反射著病房之中的倒影。
良久，她淡淡說:“看來，你和你妹妹關系很好。”
杜子修聽見這句話，反應了一秒。
一秒後，他擡起頭，沒說是也沒說不是，露出一個笑。是那種擠出來的、說不出怪異的笑:“呵呵呵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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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泉睡中夢囈般吐出一串數字, 猛然醒來。
“嘶，頭好痛。”
她撐著手肘坐起來，瞇縫著眼睛伸手去摸鬧鐘想看看時間打算下床開始做早餐……睜開眼睛就迷惑了。
大清早, 殷判不在床上好好躺著，跑到病房那一頭, 半只腳還在鏡子裏探出身來，接過一個男人手裏的吊瓶重新掛好。
商泉認出他貌似是葉先生那一茬事兒的那個“彭先生”, 沒來得及說話, 彭鬼大聲道:“你看你看, 我就說吧, 她都記不住, 你何必白跑一趟，浪費時間。”
殷判沒搭他的腔, 反而看向商泉:
“你還好嗎？”
商泉眨眨眼, 即刻反應迅速地察覺到發生了什麽，在彭鬼“所以說她都沒有記憶怎麽可能有事啊”的畫外音中眨眨眼，夢游般說:
“頭疼……我是被卷入了夢界嗎？”
“對，”殷判猶豫一下, 努力簡化劇情平淡說道:
“我找到你的時候你在夢界的陣眼，並且似乎已經直面之中的靈體好一陣子。他應該處在狂躁狀態, 但好在還沒有傷害你, 只是在和你說些什麽……不用怕, 我很快就找到你了。”
彭鬼:“……”
彭鬼看著殷判用一種小心翼翼的安慰語氣哄著某個算盤精, 腦海裏重現出不久之前商泉在葉宅鬼境“追悼會”中對著葉瑕連蒙帶騙、威脅恐嚇的套餐操作……
不知為何總是既視感出陣眼靈體的“狂躁狀態”卻“無法傷人”並且“交代各種事項”是那個傳說中的“膽子小人士”一手操作……
“奧……”
商泉撇了一眼欲言又止的彭鬼，又看向站在自己床邊兒明顯帶著“關懷”神色的殷判，大致知道發生了什麽，就是心裏有點蒙。
要知道, 除開初見時把她從鬼境帶出來那一次，殷判就再沒有對她露出過這種對待惹人憐愛無辜少女的遷就表情……
當然參考她之後所作所為這也是應該的商泉心有b數……
所以現在殷判好像忽然失去了對自己舌燦蓮花……不，舌燦食人花見人坑人的記憶、重新覺得被牽連進靈異事件她會很怕，並且需要耐心安慰，就很奇怪。
但在思考這些的同時，她下意識地恍惚了一下表情，剛睡醒的聲音有點啞:“聽起來有點嚇人。”
……這家夥剛睡醒一團軟氣，跪坐在床上頂著呆毛睜著一雙濕漉漉的眼睛，勾出微笑根本沒有慣常的狡黠反而三分弱氣，一句話，說得又輕又啞，嬌氣委屈得像只被欺負沒反應過來的奶貓。
彭鬼:“……”總覺得有什麽不對呢。
但殷判看著她，聽完這句話直接中招，走過去伸手揉揉她的頭發以示安撫。
“額……嗯？”
商泉才是，猝不及防被包入懷中，從殷判肩窩上露出來兩只眼睛不由自主睜大，腦子就是翁一聲，瞬間鼻息間充滿她柔軟幹燥的衣服氣味，一時間什麽話都忘了:
殷判偏瘦，病中穿著寬大的白絨毛睡衣看上去就更加纖細。商泉扶過殷判，知道她抱上去小小的，但出乎意料的，這家夥懷抱莫名很有安全感，環抱她的手臂骨頭質感堅硬。
商泉控制自己呼氣、吸氣兩輪……
不出意料地感受到自己心動頻率小幅度加快。
“你信我嗎？”
殷判的聲音沈沈地流進耳朵裏，擡起帶著留置針那只手虛放在她發頂:“我到得很及時，沒有讓人傷害到你。”
彭鬼終於呆滯臉:“……”這樣你也信？不，這你也要哄？！
對，這她也要哄……因為殷判想得很簡單，在她邏輯中商泉經歷了夢界，無論記不記得住，會後怕、或者被自己想象的驚險嚇住很正常……
也就是說她對商泉的定位很可能是嬌滴滴大小姐，大小姐當然可以被任何東西嚇得眼淚汪汪。
“我……”商泉有點暈乎乎。
因為殷判可能沒意識到，有些話……
像是“我沒有讓人傷害到你”、“我來得很及時”，本就已經夠牽動情竇初開那種女孩的心弦了，何況她說出口那種下沈平淡語調自帶認真，細聽出溫柔，藏著矜持的少年的自負……這家夥看起來謙虛，沒能免俗少年人的通病。
“我保護你”，“我能保護你”這種諾言，凝練成所謂保護感被賦予於一個寂靜自斂的、年輕的少女身上，融合出一種神秘的吸引力:
殷判靜得絲毫不引人註目，認識她的以為她無趣，只有一步一步靠近的人，越近，越看見她如此少年。她幹凈、溫柔、沈穩、又潛藏著深邃、強大、自負……她是如此矛盾且天然的一體。
商泉十六歲，再沒遇見過如殷判這樣的人。
………………
商泉情緒快速慌亂，又快速平覆，到最後莫名安逸，不自覺勾起嘴角止不住笑容。
她慢吞吞地低頭，鼻尖嗅著殷判的味道，伸出一只手環在她背上，“嗯”了一聲。
“餵餵行了行了，殷判不是我說，你這麽好騙，你這樣是被賣了都還要幫這家夥數錢的！”
彭鬼終於受不了了，看著商泉滿臉受用的得逞表情吐槽:“她整你呢，你沒發現啊？我們聊正事行不行啊？”
打蛇隨棍上的某個人這才慢悠悠斜蔑一眼這個打攪她的電燈泡，鼻子裏噴出一聲不爽的“哼”，轉回眼珠睫毛一掩，低頭就把整張臉埋人懷裏去了……
然後才在彭鬼更加震驚的“餵，餵餵，你那是什麽眼神！”的吐槽中戀戀不舍離開殷判，簡直通體舒暢得意洋洋，語氣愜意出新高度。
她要是有尾巴，指定翹天上去晃了:“我先洗漱，馬上過來，你們先聊。”
殷判沒察覺異常:“好。”
………………
半小時後。
彭鬼告辭，商泉支起折疊桌和殷判一人一邊盤腿坐著吃了個晚早餐。今天的早餐是鮮榨豆漿配生煎包。
“大致上聽明白了，只是你回去叫彭鬼主意幾個要點。”商泉喝了口豆漿，豎起手指:
“第一，問清楚杜家那個小孩開始記不住夢的具體時間、那段時間周圍發生的所有變故，新朋友、搬家之類，和他抑郁有沒有關系的都一起。我懷疑他的抑郁和夢是兩件事，前者屬於科學範疇，後者屬於玄學。”
殷判認真點頭後，她豎起第二根手指:“第二，追根溯源，查明白他妹妹的死因，究竟是單純的意外，還是人禍、亦或者有‘不明原因的力量’從中作梗。如果此事源頭很深，這說不定是一個突破口。”
“第三嘛，”商泉頓了頓，畫風一轉，露出一個名叫“學著點”的笑容，陰險道:“關於定價那二十萬，不急著定，回去告訴彭鬼，都是熟人知根知底的，我們事情辦完……視難度多退少補。”
還多退少補，你就直接把重音落在“少補”上、你直接說“少補少補”吧。
殷判:“……”
殷判聽完，咬著一口生煎，筷子一放就給她來了段掌聲。
商泉笑笑:“好啦，也就這麽多。這件事我不懂，幫不上什麽忙，總之你一個人註意一點，別吃虧就是。”
殷判還在“不得了不得了”，感慨過後遲疑地問:“你同意我一個人接下這件事嗎？”
殷判想著按理說這種奸商，和她簽了協議互利互惠，沒有經過她的手撈過油水，她居然不生氣，真是奇怪。
結果商泉心不在焉，振振有詞:“這是你的事情，我要是為了這種事情不高興，就吃相太難看了。我們是合作又不是買賣人身自由，一碼歸一碼，我是有追求的生意人。”
她頓了頓，低頭用勺子攪拌起豆汁，輕飄飄加了一句貌似隨口的:“只是在這一陣子，擔心會不會給你帶來什麽額外負擔。”
“這樣啊。”
殷判了悟地點點頭，看來還是自己小看人家的格局……雖然貌似是坑人的格局，心說慚愧慚愧，也就隨口一答:“沒什麽，我想我能完成妥當。”
商泉垂著腦袋喝完最後一口豆汁，慢悠悠晃著腳尖，似乎已經沒聽了。
然後某人其實在心中一遍一遍拆解，“沒什麽”“我能完成”“妥當”，這些短句，合起來是她心裏有數、身體狀況在掌握之中的意思吧？多少欺騙可能多少隱瞞可能……最終化成心裏癢癢的迫切。
殷判病著，商泉就怕她勉強。
但商泉沒打算勸她改變主意，她甚至沒打算直說。
以她的理智，明白對待人事的度在哪裏，尤其是於殷判，每一步都要走得精準。
但壓的住是一回事，心裏火苗上撩又是一回事。
她需要殷判發出的新一張“靠近許可”卡牌，方可得到更多一點資格，方可說出和執行多一點考慮。
這種事，像獵狐、像玩股，要麽它掌控你，要麽你掌控它，總歸鬥個大局。
商泉隨手放下杯子，瞇起被蒸得霧蒙蒙的眼睛，心音潛藏。
個中急切，也其樂無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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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3號病房。
連續四天，小患者杜子修頭一次清醒過來。杜家夫婦差點喜極而泣，趕緊打開保溫盒餵他吃點東西。
他起先還很迷糊，把粥吃到嘴裏嘗出味道後，居然精神了起來，開始不住說話，先是問了句:“媽媽，是你做的紫米粥嗎？”
“妹妹最喜歡紫米粥了，因為她說是小公主的顏色就是彩虹最後的顏色，紫色她第二喜歡的顏色，要吃粥就必須是紫米粥才吃。
她三歲年有天，偏要餵花花也吃自己最喜歡的紫米粥，結果花花吃狗糧根本不動她舀下來的飯，她一下子就哭了，怎麽勸都勸不住，還是媽媽和小姨逛街回來，恰好給她帶了新裙子，才不哭了呢……”
剛開始杜先生他們還應兩句，但漸漸他們發現他根本不需要附和……他只是呆滯著眼神，好像一只開始工作的錄音機，不需要反饋，只需要說給自己聽。
他本來剛醒精神不好氣息不足，但用盡最後一絲力氣也要說，後來病房裏回蕩著他一個人不住的說話聲，聲音又小又細，甚至讓他所描述的畫面並非溫馨而帶上一絲詭異……好像小小的亡魂茫然哭訴。
“別說了！”杜夫人受不了那氣氛忽然提高聲音，看向小兒子忽然楞然的臉，喘氣艱難笑一下，祈求道:“別說了……”
杜子修嚇了一跳之後，確實看了杜母一眼。然而，也就是一眼，下一秒，他接著用那種天真的語氣說:“對了，你們還記不記得，還有一次……”
杜母瞬間眼裏充滿了淚水，強撐著不願意讓它落下:五年前車禍小女兒去世已經給這個家庭太多悲痛，那一陣子他們以淚洗面。可等他們終於收拾好心情帶著對親人的緬懷繼續生活時，竟然發現小兒子被困在了牢籠之中，十三歲的年紀才剛剛開始，他卻永遠只回憶以往度日，本該蓬勃向上時枯萎，蒼白瘦小，將要停息。
單向玻璃外，殷判和彭鬼並肩而立，仔細觀察著這個男孩的舉動。看到這裏，她沖彭鬼使了個眼色，進入病房。
“……然後她才敢騎上木馬。”杜子修沈浸於自己的世界，甚至沒有註意病房中的父母都出去了，一個陌生人正圍繞著他的病床審視他。
殷判看著他自己直視的明顯大於皮肉的骨節，一句話打破平靜:“我剛才看見你妹妹了。”
杜子修剛說到的“她騎上了木馬，我們三個就一起拍照……”突兀卡殼，猛地擡起那張沒精神的小臉，對殷判道:“她在哪？！”
“剛才在樓下。”殷判煞有介事:“現在不知道還在不在。”
“妹妹在樓下？我要找她！”杜子修慘白的臉忽然急切起來。他一下掀開被子，伸手就扯下了針頭，也不顧流血的手背就要下床，看得門外的杜家夫婦慌了，被彭鬼攔下，勉強不安地看著。
外面慌，殷判站在面前可沒管那麽多，老神在在地站在最佳角度觀察著。
這個小孩兒果然很瘦，一伸腿褲管空蕩蕩的，可是等腳面完全碰到地面的瞬間，他一下子脫力跌倒下去。看樣子他太虛弱了。
“啊！”門口的杜夫人焦急地看著彭鬼:“這……”
“噓……”彭鬼直視他們:“等等，好像有什麽不對，她似乎想確認什麽。”
殷判看在眼裏，等他撐著床顫顫巍巍地站穩，又道:“不過，她托我給你帶上來個東西，你要嗎？”
“要！要！在哪裏？”杜子修像個小癮君子一樣去拉殷判的衣角，被躲過，然後看著她伸手，遞過來一張紙條。
彭鬼眼尖地發現那張紙條上面除了一個潦草的三筆笑臉別無它物……笑臉還是剛她在門口薅自己的筆畫的。
然後殷判又在剛要完全遞過去時松開手，紙片沒被握住，就從他手心滑落在地上去了。杜子修趕緊撿起來，寶貝似的攥在手裏。
殷判沈吟兩秒，讓開位置:“你是要下去找她吧？”
門外的杜母終於站不住了，想要進去阻止:“不行的啊，他不能下樓的！”
“等等……”彭鬼盯著裏面的狀況，眼角不自覺抽搐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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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內，殷判讓開位置後露出了門，杜子修就趕緊往那方向踉蹌走了兩步，但走到門口剛要踏出門那一秒，他忽然腳步角度忽然一轉，又回到了房間，以一個弧形走了一圈，再次往覆。
……他沒意識到，自己在繞著病房打轉。
殷判站在旁邊，不著痕跡地瞄了一眼她剛貼在門上的鏡子。是一面不大的鏡子，反射著病房之中的倒影。
良久，她淡淡說:“看來，你和你妹妹關系很好。”
杜子修聽見這句話，反應了一秒。
一秒後，他擡起頭，沒說是也沒說不是，露出一個笑。是那種擠出來的、說不出怪異的笑:“呵呵呵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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