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21 尾聲(2)

關燈
第44章 21 尾聲(2)

你有超越過身體極限去做什麽事嗎?

跨出極限那一刻很困難是自然, 但人類不愧是一種奇妙生物,總有一種潛藏的頑強適應力:那便體現在,越過拋物線最高點後, 你反而會漸漸好受不少。精神拖拽著身體前進,你會感受到一種奇異的平靜甚至反常亢奮。

但那絕不是白來的。壓榨生命得來的動力, 會在後期以一種不被期望的方式索取代價:更加綿長無力的虛弱期。

心悸恍惚、頭痛乏力、惡心嗜睡……也就是現在殷判所處的階段。

C市,某處。

穿透了窗簾的陽光朦朧照在房間裏, 稀釋過後的消毒水在空中結成極細小的水珠。一片寂靜中, 蓋在病人身上的被子動了動。

“唔……!”

緊接著, 病床上的人忽然睜開眼睛, 伴隨著疲倦和緊張的神情似乎本打算坐起來, 結果錯估了自己的身體狀況,只留下一片沙啞的沈吟。

趴在床邊的商泉被驚動, 睜開眼睛花了半秒時間由迷蒙到清醒, 只是聲音聽起來還帶著剛醒來那種啞啞的粘黏:“你醒了?”

“我……”殷判感覺心臟負荷很重,才說出一個字,商泉已經轉身到了杯水截過話頭,重新坐下送到她嘴邊。

怎麽說呢?人比人氣死人, 明明是一同從一個魔窟逃出生天,就商泉那神采奕奕模樣, 儼然已經滿狀態覆活, 甚至還能從從容露出安撫的笑來:“這裏是醫院, 你很安全, 別緊張,我們已經逃出來了。記憶出現了斷層?正常,你恢覆全部精神和記憶還要很久呢。”

殷判潤了潤嗓子,這才在她的提醒下恍惚記憶起一些片段, 稍微了解處境後松了口氣,含糊問:“我睡多久了?”

商泉喝口水即接:“大概一年零兩個月。”

殷判當場楞住。

商泉還在說,語氣隨意到理所當然:“這一年來因為你處於昏迷狀態我一直把你安置在這個療養院。學校那邊你已經自動退學,雖然我努力過但卻一直沒能聯系到清烏觀……所以這同時你大概欠了我二十四萬元債務,我本來預備你再不醒來就把你洗洗賣給搞冰戀的變態收藏家。”

殷判本來只是驚醒,她現在困著呢。可這些話一出,她已經半閉下去的眼皮緩緩向上,定住,整個人都露出一種“不知所措”感,如墜海中,又如一時被塞進太多信息量而死機的人形ai,心裏懵到石化裂開:一年……她失聯了一年?

看得商泉簡直忍笑不住:“……噗。”

殷判就順著動靜默默看向她,還是發楞的模樣。商泉撐了三秒,三秒後節節敗退,笑著舉手投降:“騙你的、騙你的行了嗎?你就睡了十四個小時,睡得又香又甜,午飯點都沒有錯過啦。”

“……”殷判反應了整十秒,撇頭:“不好笑。”

吃了一噎的商泉絲毫沒有尷尬,臭不要臉地選擇性無視吐槽,笑盈盈低著頭發信息:“說到飯點,我把給你點的粥拿上來吧?雖然輸著葡萄糖,醫生說還是盡量……”

她說到一半漸漸停住,啞然帶笑看著殷判快速再次陷入昏睡的臉龐,終於不必強提精神了,於是嘴角的弧度露出一絲疲憊來,顯得懶洋洋的,好似太陽下打盹兒的小狐貍。

她伸手試了試殷判的體溫,暫且退燒了。

商泉和殷判插科打諢,並不代表殷判情況樂觀。

殷判首先在W市最近的私立醫院被收治,開始是失血過多半高熱,在立刻進行交叉補液後腦部檢查拿出來發現陰影。那所私立醫院不以腦科見長,事涉重要器官,他們建議病人立刻轉院。

商泉馬不停蹄直接帶她回到C市,這裏的結果排除了她腦淤血的可能,診斷為輕微震蕩,好歹出不了大事。當然,在此期間病人若是一直不恢覆意識、不退燒,情況就會加重,所以商泉一直守在她床邊,直到現在才真松了口氣。

所以以她現在的腦殼基本等同腦癱,一加一等於幾都反應半天,光睜眼廢了全部體力,完全應了那句“我十幾歲,我真的好難.jpg”,願意搭理商泉張口就來的瞎話才怪呢。

………………

殷判醒來幾次,商泉偶爾醒著,偶爾坐在她床頭打盹兒,但無一例外都在她身邊。

殷判欲言又止:“……”

感受到視線的商泉支腦袋笑:“餓了?還是想上廁所?”

殷判首先:“……不要把兩件事合在一起說。”然後回答:“餓了。”

“明白。食物待機等您老人家半天啦。”商泉瞇起眼睛順手拿起床頭的保溫桶,埋著腦袋擰開、取碟:“骨湯泡飯、冬寒菜粥、還是皮蛋瘦肉粥?”

殷判喉頭動了動:“骨頭湯。”

商泉得令,扶她坐起來吹吹餵到嘴邊,百無聊賴:“會不會有點膩?”

結果,骨湯打開,殷判就喝了一口,我前一秒餓得空蕩蕩叫囂要吃東西的胃接觸食物的瞬間痙攣,擰得殷判一下子推開她的手,俯身幹嘔起來。

商泉眼尖地退開,並立刻接上一只痰盂撫著她的背,並回答了自己的問題:“會。”然後反思:“光顧著想讓你多補充能量,應該再清淡一點的……”

好一陣子她重新漱了口躺回床上,眼裏已經全是生理淚水,惡心感完全掩蓋了食欲,連帶著好不容易養起來的半絲精神一起耗空,讓她有點後悔。

還不如接著睡呢。

商泉揪著她的背拍拍,送一勺粥過來:“喝這個試試?”

殷判含著淚搖頭。

商泉勸:“你挺久沒吃東西了,這樣不行的。”

殷判腦子耳朵都翁嗡嗡的,新一輪疲倦來襲她自動過濾了商泉的聲音就往被窩裏縮,還閉上了眼睛。

商泉微笑:“……”

她慢騰騰伸手鉆進被子裏幫殷判揉胃,好脾氣地湊過去,兩顆毛茸茸的腦袋挨在一起,那狹小的間隙中開始升溫後,不住念念叨叨:“吃一點嘛,一點點嘛。”

腹部手掌的溫度貼上來讓殷判好受不少。殷判閉著眼睛於是觸聽感更加敏銳,能感受到溫熱的鼻息貼在耳邊,又暖又癢。那人不厭其煩地軟著聲音誘哄,頗有你不理她,她就永遠念下去的架勢。

殷判只得嘆氣,言簡意賅:“想吐。”

商泉一點沒被打擊到,耐心地笑盈盈,聲音軟得不像話:“那你有想吃點什麽嘛?”

那確實有。殷判睜開眼睛,誠實道:“炸酸奶。”

商泉莫名其妙沈默了一下。

殷判還沒反應過來,跟著她隱晦的視線望了一眼,這才發現外面天色早已經漆黑。

她恍惚好長一陣,這才忽然想起自己睜眼瞄了一下時鐘顯示現在淩晨兩點半,醫院病號飯肯定是沒那東西、大部分外賣停送,難不成她讓一同齡女孩深秋時節這個點出門找去炸酸奶?

“……”殷判自覺還有點良心:“我不是”那個意思。

話沒出口,商泉頷首:“可以是可以。”

殷判蒙了,眨眨眼:“啊……?”

她再擡頭,商泉已經站在門口開始披外套,回頭還是含著笑的語氣:“但炸物對傷勢不好,年糕難消化,所以只能吃一小塊。”

殷判看著門關上,才後知後覺,淩晨兩點是睡覺時間,要換別人醒來,那就只能兩眼一抹黑跟著夜色幹瞪眼。商泉守在自己床邊身邊放著三種不同的熱飯,已經很夠面子夠說明問題。

要知道她們只是同學,按照商泉本性,救人那是仁至義盡,現在早該溜之大吉……而不是包容她所有難受中的麻煩事,言語間不要說不滿、一絲不耐煩都找不到。

可殷判現在病著,總覺得迷糊。

殷判沒有察覺到半點不對,某部分原因是她曾經發燒和商泉同住過一段時間,很不妙地習慣了她滴水不漏的好:

該非典型大小姐居然是照顧人的一把好手……雖然總的來說還是源於她自身事兒逼的事實:只要她把照顧自己的方方面面移駕到別人身上,那就再周到體貼不過……

但這廝不僅細致,有一說一,商泉還有著恐怖到讓人敬佩的耐心:她若想對一個人好,簡直軟脾氣到可怕。別說半夜出門買個炸酸奶,你就是梅開三度支她出去說“要熱的”、“要冰的”、“算了你還是把熱的買回來”,她也能笑瞇瞇照單全收。

而殷判意識到這一點,居然還是某個護士姐姐的感嘆:“你姐姐對你真好啊。”

殷判:“……”

商泉什麽時候成自己姐姐的,殷判不知道。但她意識到這應該是個坑,話都不敢接。

護士還在說,同情地看了她一眼:“你說你……你小小的年紀,有什麽想不開要自……”自知失言,她斷了一下,掩飾道:“咳,我是說,有什麽事情是過不去的呢?”

殷判:“……”這人說什麽呢,她現在腦子裏真一片漿糊了。

護士絮絮叨叨:“你姐姐那天送你來嚇壞了,辦完了手續寸步不離地守到你醒,眼裏全是血絲,還要和醫生問病情,忙得飯也不吃,直到你醒,才睡趴著睡會……你有什麽想不通的時候,哪怕想想她……”

殷判傻了:“她守到我醒?”

不應該……不該這樣吧?護士不知道的若是按是商泉和她通氣時的說法,從前天淩晨開始上車起,商泉找了她一天帶著她去醫院……已經是接近三十六小時。

三十六個小時不睡還罷了,問題是三十六個小時之中她的腦子沒一刻停下來,前半段時間“生死時速”後半段時間“靈異世界”,然後“犯罪心理”並“逃出絕命鎮”……等殷判再次睜眼看她,她就好似什麽都沒發生什麽都忘了、那些本該讓人崩潰的心理壓力,在她臉上找不到半絲影子。

殷判於是才註意到商泉每次給她倒水、不厭其煩勸她吃點東西、連哄帶騙帶她配合檢查等等事情……忽然都變得細思極恐起來:因為殷判猛然發現她在自己面前,每一秒都是笑的。

……多大心,這得多大心。

殷判的痛心疾首可能來源於她忽然明白……這種人誰整得過?

而現在,她開始莫名不安。她這才意識到雖然不出於本意,她對於一個同齡的、疲倦的女孩來說麻煩得令人發指。

這種不安體現在她察覺商泉剛才出門和醫生說完話往回走之後……下意識開始裝睡。

把註意力放在她身上,殷判察覺商泉同醫生說話時,聲調下沈的言語間總帶著一股倦意,她也不是沖誰都笑,不在自己身邊的商泉看上去正經可靠到嚴肅。

不一會說話聲暫停,腳步聲漸漸停在很近的地方,伴隨著和切聲一只手貼在她額頭上來。殷判沒有動。

幾秒之後,她的手離開。

一只指尖順著方向,不小心刮擦到一下她的耳廓。熟睡中的殷判睫毛顫了顫。

癢意經久不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