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20 尾聲(1)
關燈
小
中
大
第43章 20 尾聲(1)
“我知道你現在很累。”
這麽一出之後, 商泉也收拾好了心情，輕聲細語對殷判道:“抓緊時間，我說你聽。我們要收個尾, 有些事情得和你通氣，得再撐五分鐘……你還能行嗎？”
殷判點點頭, 從語氣中察覺到對方重新帶上了從容自信的“商泉”氣場，放松幾許。
“我知道你疑惑我找到你的……時間緊迫, 簡單的說我通過你留下來的線索察覺到你被人拐走後輾轉找到了這裏……具體的話我遇上了兩個拐賣慣犯……啊, 我沒事, 他們也因為某種原因暫且不會對我們造成威脅……”
“總之搞定他們通過你留下的瞑目找到了站點後, 我在它背面的荒山入口發現了擴散的黑色濃霧, 似乎是鬼境的樣子，就想到應該是你做的, 於是進來找你……好了不要這麽看著我, 我知道這有點莽撞但我沒其他辦法此事容後再議，現在我們的處境比較重要。”
商泉無視殷判數變的表情，用水淋濕不知哪兒找來的白布給殷判包紮手上的傷口，一邊組織語言:“你碰上了有組織的隨機拐賣, 這裏不是最終轉手地點只是一個中轉站，而這種中轉站按照地區分下去還有很多。”
她停了停, 給殷判留下理清思路的時間後又道:“至於拐你的, 是個類似團夥的組織, 但參與拐賣的‘成員’們互不通有無, 因為成型的誘拐、流通和銷贓網絡已經能夠單線運行，他們事前後不互相溝通，只約定時間層層運輸……”
“這一點來看，可以給我們帶來便利的是, 只要我們在‘交接’前某一個環節中成功離開，其餘所有人都不會知道‘殷判’這個受害者的存在。”
“嗯……”
殷判腦子很懵，也想不通商泉究竟從哪兒知道這些，但仍然從她的話語中得到某些暗示:事到如今，逃跑照現在來看問題不大，但深究下去……她們恐怕沒那個能力。 人要識時務，一人之力挑戰犯罪團夥伺圖打擊報覆……搞笑呢？
“所以這件事，”果然，商泉露出難以啟齒的表情，數秒後艱難道:“對方深淺不好探，就算報警，最後的結果也許也只會是高老二一人歸案……我們或許只能吃下這個暗虧。”說完，睜著眼睛靜靜看著殷判，似乎很抱歉。
殷判倒並不覺得有什麽:“明白。”
商泉小心觀察著她的表情，確定她沒關系後松口氣，語氣松快一絲:“距離下一個人來接貨的時間還差個一兩小時，這段時間足夠我帶你出去，一切都結束了，別擔心。”她沖高老二努努嘴:“那麽，我姑且問問，這兩個人，你打算怎麽處理？”
“兩個人？”
“對，兩個。上面還有一個，穿黑夾克戴個布手套，我在鬼境裏看見的，被嚇傻的時候說好些胡話，也是通過他說那些話我才進一步知道你的具體位置。”
是塵關村裏那個。殷判心中了然，想了想，她看了看倒在自己身旁，已經被五花大綁的高老二:
他現頭朝下倒在地，被一擊敲到後腦昏迷，除此之外沒有其他傷口，但身上每一絲肌肉都在恐懼地痙攣，似乎正在出不來的夢中掙紮地承受痛苦口中吐出帶血水的白沫，隨時有被自己的分泌物、嘔吐物和地上泥土嗆死淹死的可能。一秒後，他甚至感受到殷判的目光一樣打了個哆嗦，早已痛苦到猙獰的表情帶上一絲哀求。
在鬼境之中的異化最後一步地消融了他的生氣，他現在醒與不醒，都只將會遭受折磨，只是分深淺罷了。
這個人已經永遠留在鬼境的世界中，被曾經的受害者分食折磨，求仁得仁，因果得報，也算化一方怨氣。雖然化解方式血腥過頭——人道主義這東西，在殷判心中，還暫沒成型。
她稍微有些方案，但想先參考一下旁邊兒人精兒的想法:“要是你怎麽做？”
然她沒想到的是，參考答案聞言眼神一轉，露出一絲冰涼來，看著屍體一樣的高老二語出驚人:“你想殺了他們嗎？”
殷判:“……”
殷判移開目光，語氣沈重到一言難盡:“能這麽幹？”每個字都帶著微妙的重音，好像為對方的精神狀況非常擔憂。
商泉於是正兒八經說:“不能。”
殷判稍松口氣，她說完後半句:“我們都沒有相關經驗不好收尾，犯罪現場要是收拾不好容易被查出來。”
殷判:……恐怕不是這個問題。
殷判:總之出去之後我建議你或者你父母找個心理醫生談談。
商泉看她一小會，終於忍不住輕笑一聲:“開玩笑的。”
“我們是大好年紀的學生，手上幹幹凈凈、前途一片光明，幹嘛要為了兩個人渣一換一。我們以後還長，他們已經把路走絕了，不值當。”
殷判點點頭。
如果她們報警，以商泉含糊其辭的說法，被推出來遭殃的恐怕只是高老二一人，而潛伏的整個地下網絡除去一個廢用中轉站外沒什麽損失;真的殺了高老二，那便打草驚蛇，他們必定會被驚動，到時候要是被盯上，那是兩個人都不想要的結果。
報覆這種事情，若是要以同墮地獄的代價帶走仇人，她們當然不願意。但到了這種情況，兩個人心裏都不太甘心。她們差點沒命一身傷痕，那些蔑視人命作奸犯科的社會渣滓反而能逍遙法外嗎？
短暫的沈默之後，商泉按住殷判冰涼的手，垂頭壓低聲音，原本輕松的語氣軟了兩分之後，聽起來調子沈沈的:“但我保證……我保證，他們會付出代價的，好嗎？”
商泉說話，坑人的時候就幹凈無害，露出本來面目就自信霸道，真要帶上這種不是偽裝出來的、示弱感的“請求”，殷判還是頭一次遇見:“奧……”她迷惑地從商泉語氣中聽出一絲愧疚，心說奇怪了，她有對“不能殺了這兩個人”表達了任何不滿嗎？
“不過不能殺人不代表沒有其他報覆方法。死亡有時候並不可怕……既然這世界上還有妖魔鬼怪。弄死不行，弄個半死吧。只要他們‘瘋了’，就沒人會相信這裏出現過兩個會‘招鬼’的女孩了吧。”
商泉果然和殷判想一塊兒去了，又恢覆了眉飛色舞，言語逐漸向“反社會分子”人設靠攏:“他們團夥成員之中不溝通信息是一種對犯罪的保護機制，某種程度上來說，對我們也是一種保護機制……有想法嗎？”
殷判聞弦音而知雅意，嘴角稍微下撇一下，言簡意賅:“他們同時還運毒。”
“是嗎？”
殷判講話有點跳躍，然並沒有給商泉造成任何理解障礙，即刻接上:“樓上地板上還放著幾瓶喝光的、打碎的酒。看來角落裏還能找到一些白色粉末狀不明固體或者一些奇怪的針頭。
“如果這兩個人醉醺醺地倒在一個毒品窩藏點，被警察發現的時候像瘋子一樣說著有鬼的胡話，從邏輯上就可以解釋得通了吧。”
商泉一面說，心中已經逐漸做好規劃，包括但不限於抹除指紋腳印、處理傷口偽造成二人沖突(高老二頭上和腹部那一下，其餘因為商泉包了毛巾沒有留下傷痕)、偽造自己和殷判的行程信息等等，還一心二用明知故問:“不過查血的話，會發現地上那個男的說不定沒吸過毒，怎麽辦？”
殷判就疲倦地睜開眼睛，聲音輕飄飄地明面上帶起一種輕描淡寫的信息量:“暫時沒有。”
暫時沒有。也就是說，幾分鐘後，不管他以前有沒有……現在都會有。
她的回答幾乎是話頭接著商泉話尾，默契得一拍即合。商泉開始壓不住嘴角上翹:“完全明白。我去打個電話給警察叔叔銷案，然後開始幹活。”
兩個人心照不宣消化了對方的臺詞，很快地對視了一秒——
很好理解，放棄報警自然是為了讓犯罪分子逃脫制裁。現在誰是犯罪分子……那就視雙方的手段殘忍程度而定。殷判沒空的話，就商泉代勞好了，現在是她們的回合。
………………
不過，終於結束了。
意識到這一點，殷判開始向下縮，強撐的精力潰散，聲音開始弱到一線煙似的一吹就斷:“那麽，還需要我做什麽嗎……我有點……”
商泉聞言恍惚了一下，立刻回神後趕緊摟住她的肩膀把她整個人的重量都帶往自己身上，放緩聲音:“沒有了。你睡吧，其他的都交給我。”
“嗯……”
殷判從鼻子中噴出沈悶的回答，漸漸放任自己歸於沈睡。
和上一次的無助不同，這一回帶著疲倦的安全感，以至於她似乎沒太想過:既然自己在這兒無可奈何，商泉又能怎麽把兩昏迷的人裝扮成吸毒幻覺互毆、怎麽以自己那點力氣帶她離開荒郊野外的塵關、又怎麽找到安全的出路回到c市……
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好像只要全扔給她就好。
似乎“商泉”二字已經能代表萬無一失的保障，這個二十歲不到的少年人，在重要時刻，已經可以成為、習慣成為很多人的依靠了。
只是最後一絲思維還在轉動時，殷判竭力看了她最後一眼，迷迷糊糊地含混道:“我知道你從剛才開始在掩飾什麽……別怕，雖然你大概已經不怕了但是……都過去了，不要怕。”
………………
都過去了嗎。商泉低頭怔了一下。她眨了兩下眼，語氣逐漸艱難:“你看出來了？”
回答她的是殷判已經緊緊閉上的眼睛，蒼白色的唇線某一瞬間安撫地上翹。
她睡著了。
商泉於是低頭斂眉安靜，發楞的表情凝固，面部和眉眼線條慢慢冷下來。
某只指節不自主地動了一動。她打開手，眼神晦暗。手掌裏不知何時已被自己指甲掐出血來。
殷判說對了，從開始起她的情緒就有哪兒不對。她對殷判說“來的路上遇見兩個拐賣慣犯但沒關系，總之她輾轉找到她了”，輕描淡寫到太多事情一筆帶過。
她沒說自己上了輛什麽樣的車如何驚險地逃出來，沒說其實之後她被車上的假司機追到了山崖，而她進入鬼境的方式是當著他的面跳下山，更沒說她一個人就那麽在鬼境中、被困了幾乎六個小時。
妖魔環身，她甚至還是沒看見殷判的影子……她的精神高度緊張連軸轉了幾乎接近二十小時。
對普通人來說這是致死量。
而等到終於見到殷判，面前的景象又是什麽？是殷判差點被一個早不成人形的怪物撕裂喉嚨，她反應迅速力挽狂瀾。
這時候偷襲成功、一切結束後，她會是什麽反應？
積壓的累和後怕……“本該”是的。
殷判疑惑於商泉因不能殺高老二而給她道歉的舉動，換個思維便很好理解。比如，太想殺高老二的，究竟是殷判……還是商泉。
如果“正常”代表著普通亦或平庸，商泉從不自認正常。如果報覆會讓她本來幹凈的雙手染上鮮血，她會說她不明白別人要必須保持幹凈做什麽……她喜歡臟一點的東西。她甚至不樂意以牙還牙，別人生不如死不關她的事。得罪她狠了、她就想人死，就那麽簡單。
殷判以為她想強撐過的是恐慌，其實她一直在掩蓋的是另一種情緒……那種情緒一直在瘋狂逃竄出她的身體，到快要壓不下去的地步。讓她咬緊牙齒嘗到血腥味的、讓她已需要痛覺強忍的、讓她手指顫抖的、讓她深呼吸刻意偽裝從容的。
因為從未見過的蒼白和虛弱神色、頭上流下來的血沾在頭發上，蓋滿了一只眼睛、深刻入骨的傷口、呼吸間鼻息中滾燙的氣流、隨時昏睡的精神……她想——
那是大概一個人要死去、前一秒的樣子。
那些畫面，每一幀都在眼前擴大到讓她心臟泵出滾燙的巖漿讓她覺得自己連帶著脈絡都燙到不能忍受……簡直混賬！前一天、前一天殷判還在她後桌、每一根發絲都能看出“平安”二字來！
…………
自她重新看見殷判第一眼，電流從頭到腳充斥每個細胞、全都叫做暴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我知道你現在很累。”
這麽一出之後, 商泉也收拾好了心情，輕聲細語對殷判道:“抓緊時間，我說你聽。我們要收個尾, 有些事情得和你通氣，得再撐五分鐘……你還能行嗎？”
殷判點點頭, 從語氣中察覺到對方重新帶上了從容自信的“商泉”氣場，放松幾許。
“我知道你疑惑我找到你的……時間緊迫, 簡單的說我通過你留下來的線索察覺到你被人拐走後輾轉找到了這裏……具體的話我遇上了兩個拐賣慣犯……啊, 我沒事, 他們也因為某種原因暫且不會對我們造成威脅……”
“總之搞定他們通過你留下的瞑目找到了站點後, 我在它背面的荒山入口發現了擴散的黑色濃霧, 似乎是鬼境的樣子，就想到應該是你做的, 於是進來找你……好了不要這麽看著我, 我知道這有點莽撞但我沒其他辦法此事容後再議，現在我們的處境比較重要。”
商泉無視殷判數變的表情，用水淋濕不知哪兒找來的白布給殷判包紮手上的傷口，一邊組織語言:“你碰上了有組織的隨機拐賣, 這裏不是最終轉手地點只是一個中轉站，而這種中轉站按照地區分下去還有很多。”
她停了停, 給殷判留下理清思路的時間後又道:“至於拐你的, 是個類似團夥的組織, 但參與拐賣的‘成員’們互不通有無, 因為成型的誘拐、流通和銷贓網絡已經能夠單線運行，他們事前後不互相溝通，只約定時間層層運輸……”
“這一點來看，可以給我們帶來便利的是, 只要我們在‘交接’前某一個環節中成功離開，其餘所有人都不會知道‘殷判’這個受害者的存在。”
“嗯……”
殷判腦子很懵，也想不通商泉究竟從哪兒知道這些，但仍然從她的話語中得到某些暗示:事到如今，逃跑照現在來看問題不大，但深究下去……她們恐怕沒那個能力。 人要識時務，一人之力挑戰犯罪團夥伺圖打擊報覆……搞笑呢？
“所以這件事，”果然，商泉露出難以啟齒的表情，數秒後艱難道:“對方深淺不好探，就算報警，最後的結果也許也只會是高老二一人歸案……我們或許只能吃下這個暗虧。”說完，睜著眼睛靜靜看著殷判，似乎很抱歉。
殷判倒並不覺得有什麽:“明白。”
商泉小心觀察著她的表情，確定她沒關系後松口氣，語氣松快一絲:“距離下一個人來接貨的時間還差個一兩小時，這段時間足夠我帶你出去，一切都結束了，別擔心。”她沖高老二努努嘴:“那麽，我姑且問問，這兩個人，你打算怎麽處理？”
“兩個人？”
“對，兩個。上面還有一個，穿黑夾克戴個布手套，我在鬼境裏看見的，被嚇傻的時候說好些胡話，也是通過他說那些話我才進一步知道你的具體位置。”
是塵關村裏那個。殷判心中了然，想了想，她看了看倒在自己身旁，已經被五花大綁的高老二:
他現頭朝下倒在地，被一擊敲到後腦昏迷，除此之外沒有其他傷口，但身上每一絲肌肉都在恐懼地痙攣，似乎正在出不來的夢中掙紮地承受痛苦口中吐出帶血水的白沫，隨時有被自己的分泌物、嘔吐物和地上泥土嗆死淹死的可能。一秒後，他甚至感受到殷判的目光一樣打了個哆嗦，早已痛苦到猙獰的表情帶上一絲哀求。
在鬼境之中的異化最後一步地消融了他的生氣，他現在醒與不醒，都只將會遭受折磨，只是分深淺罷了。
這個人已經永遠留在鬼境的世界中，被曾經的受害者分食折磨，求仁得仁，因果得報，也算化一方怨氣。雖然化解方式血腥過頭——人道主義這東西，在殷判心中，還暫沒成型。
她稍微有些方案，但想先參考一下旁邊兒人精兒的想法:“要是你怎麽做？”
然她沒想到的是，參考答案聞言眼神一轉，露出一絲冰涼來，看著屍體一樣的高老二語出驚人:“你想殺了他們嗎？”
殷判:“……”
殷判移開目光，語氣沈重到一言難盡:“能這麽幹？”每個字都帶著微妙的重音，好像為對方的精神狀況非常擔憂。
商泉於是正兒八經說:“不能。”
殷判稍松口氣，她說完後半句:“我們都沒有相關經驗不好收尾，犯罪現場要是收拾不好容易被查出來。”
殷判:……恐怕不是這個問題。
殷判:總之出去之後我建議你或者你父母找個心理醫生談談。
商泉看她一小會，終於忍不住輕笑一聲:“開玩笑的。”
“我們是大好年紀的學生，手上幹幹凈凈、前途一片光明，幹嘛要為了兩個人渣一換一。我們以後還長，他們已經把路走絕了，不值當。”
殷判點點頭。
如果她們報警，以商泉含糊其辭的說法，被推出來遭殃的恐怕只是高老二一人，而潛伏的整個地下網絡除去一個廢用中轉站外沒什麽損失;真的殺了高老二，那便打草驚蛇，他們必定會被驚動，到時候要是被盯上，那是兩個人都不想要的結果。
報覆這種事情，若是要以同墮地獄的代價帶走仇人，她們當然不願意。但到了這種情況，兩個人心裏都不太甘心。她們差點沒命一身傷痕，那些蔑視人命作奸犯科的社會渣滓反而能逍遙法外嗎？
短暫的沈默之後，商泉按住殷判冰涼的手，垂頭壓低聲音，原本輕松的語氣軟了兩分之後，聽起來調子沈沈的:“但我保證……我保證，他們會付出代價的，好嗎？”
商泉說話，坑人的時候就幹凈無害，露出本來面目就自信霸道，真要帶上這種不是偽裝出來的、示弱感的“請求”，殷判還是頭一次遇見:“奧……”她迷惑地從商泉語氣中聽出一絲愧疚，心說奇怪了，她有對“不能殺了這兩個人”表達了任何不滿嗎？
“不過不能殺人不代表沒有其他報覆方法。死亡有時候並不可怕……既然這世界上還有妖魔鬼怪。弄死不行，弄個半死吧。只要他們‘瘋了’，就沒人會相信這裏出現過兩個會‘招鬼’的女孩了吧。”
商泉果然和殷判想一塊兒去了，又恢覆了眉飛色舞，言語逐漸向“反社會分子”人設靠攏:“他們團夥成員之中不溝通信息是一種對犯罪的保護機制，某種程度上來說，對我們也是一種保護機制……有想法嗎？”
殷判聞弦音而知雅意，嘴角稍微下撇一下，言簡意賅:“他們同時還運毒。”
“是嗎？”
殷判講話有點跳躍，然並沒有給商泉造成任何理解障礙，即刻接上:“樓上地板上還放著幾瓶喝光的、打碎的酒。看來角落裏還能找到一些白色粉末狀不明固體或者一些奇怪的針頭。
“如果這兩個人醉醺醺地倒在一個毒品窩藏點，被警察發現的時候像瘋子一樣說著有鬼的胡話，從邏輯上就可以解釋得通了吧。”
商泉一面說，心中已經逐漸做好規劃，包括但不限於抹除指紋腳印、處理傷口偽造成二人沖突(高老二頭上和腹部那一下，其餘因為商泉包了毛巾沒有留下傷痕)、偽造自己和殷判的行程信息等等，還一心二用明知故問:“不過查血的話，會發現地上那個男的說不定沒吸過毒，怎麽辦？”
殷判就疲倦地睜開眼睛，聲音輕飄飄地明面上帶起一種輕描淡寫的信息量:“暫時沒有。”
暫時沒有。也就是說，幾分鐘後，不管他以前有沒有……現在都會有。
她的回答幾乎是話頭接著商泉話尾，默契得一拍即合。商泉開始壓不住嘴角上翹:“完全明白。我去打個電話給警察叔叔銷案，然後開始幹活。”
兩個人心照不宣消化了對方的臺詞，很快地對視了一秒——
很好理解，放棄報警自然是為了讓犯罪分子逃脫制裁。現在誰是犯罪分子……那就視雙方的手段殘忍程度而定。殷判沒空的話，就商泉代勞好了，現在是她們的回合。
………………
不過，終於結束了。
意識到這一點，殷判開始向下縮，強撐的精力潰散，聲音開始弱到一線煙似的一吹就斷:“那麽，還需要我做什麽嗎……我有點……”
商泉聞言恍惚了一下，立刻回神後趕緊摟住她的肩膀把她整個人的重量都帶往自己身上，放緩聲音:“沒有了。你睡吧，其他的都交給我。”
“嗯……”
殷判從鼻子中噴出沈悶的回答，漸漸放任自己歸於沈睡。
和上一次的無助不同，這一回帶著疲倦的安全感，以至於她似乎沒太想過:既然自己在這兒無可奈何，商泉又能怎麽把兩昏迷的人裝扮成吸毒幻覺互毆、怎麽以自己那點力氣帶她離開荒郊野外的塵關、又怎麽找到安全的出路回到c市……
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好像只要全扔給她就好。
似乎“商泉”二字已經能代表萬無一失的保障，這個二十歲不到的少年人，在重要時刻，已經可以成為、習慣成為很多人的依靠了。
只是最後一絲思維還在轉動時，殷判竭力看了她最後一眼，迷迷糊糊地含混道:“我知道你從剛才開始在掩飾什麽……別怕，雖然你大概已經不怕了但是……都過去了，不要怕。”
………………
都過去了嗎。商泉低頭怔了一下。她眨了兩下眼，語氣逐漸艱難:“你看出來了？”
回答她的是殷判已經緊緊閉上的眼睛，蒼白色的唇線某一瞬間安撫地上翹。
她睡著了。
商泉於是低頭斂眉安靜，發楞的表情凝固，面部和眉眼線條慢慢冷下來。
某只指節不自主地動了一動。她打開手，眼神晦暗。手掌裏不知何時已被自己指甲掐出血來。
殷判說對了，從開始起她的情緒就有哪兒不對。她對殷判說“來的路上遇見兩個拐賣慣犯但沒關系，總之她輾轉找到她了”，輕描淡寫到太多事情一筆帶過。
她沒說自己上了輛什麽樣的車如何驚險地逃出來，沒說其實之後她被車上的假司機追到了山崖，而她進入鬼境的方式是當著他的面跳下山，更沒說她一個人就那麽在鬼境中、被困了幾乎六個小時。
妖魔環身，她甚至還是沒看見殷判的影子……她的精神高度緊張連軸轉了幾乎接近二十小時。
對普通人來說這是致死量。
而等到終於見到殷判，面前的景象又是什麽？是殷判差點被一個早不成人形的怪物撕裂喉嚨，她反應迅速力挽狂瀾。
這時候偷襲成功、一切結束後，她會是什麽反應？
積壓的累和後怕……“本該”是的。
殷判疑惑於商泉因不能殺高老二而給她道歉的舉動，換個思維便很好理解。比如，太想殺高老二的，究竟是殷判……還是商泉。
如果“正常”代表著普通亦或平庸，商泉從不自認正常。如果報覆會讓她本來幹凈的雙手染上鮮血，她會說她不明白別人要必須保持幹凈做什麽……她喜歡臟一點的東西。她甚至不樂意以牙還牙，別人生不如死不關她的事。得罪她狠了、她就想人死，就那麽簡單。
殷判以為她想強撐過的是恐慌，其實她一直在掩蓋的是另一種情緒……那種情緒一直在瘋狂逃竄出她的身體，到快要壓不下去的地步。讓她咬緊牙齒嘗到血腥味的、讓她已需要痛覺強忍的、讓她手指顫抖的、讓她深呼吸刻意偽裝從容的。
因為從未見過的蒼白和虛弱神色、頭上流下來的血沾在頭發上，蓋滿了一只眼睛、深刻入骨的傷口、呼吸間鼻息中滾燙的氣流、隨時昏睡的精神……她想——
那是大概一個人要死去、前一秒的樣子。
那些畫面，每一幀都在眼前擴大到讓她心臟泵出滾燙的巖漿讓她覺得自己連帶著脈絡都燙到不能忍受……簡直混賬！前一天、前一天殷判還在她後桌、每一根發絲都能看出“平安”二字來！
…………
自她重新看見殷判第一眼，電流從頭到腳充斥每個細胞、全都叫做暴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