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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18 引魂(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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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18 引魂(2)

眼前草木在嗚咽聲中晃動, 背後高老二晃門的聲音越來越激烈,木板已經逐漸出現縫隙。就算鬼境裏的距離沒有意義,殷判還是決定先暫且遠離這個貨真價實的鬼地方。她走到之前的竹林撿起一只斷裂在地的樹枝, 拄地順著小路。

鬼界地下踩著的土壤質地黏膩,反而像某種肉質混合物, 散發著腐爛的惡臭。

本來雜草叢生的荒田裏的植物忽然經過凝實鬼氣澆灌過似的瘋長到半人高……沒有風時,植林也偶爾突兀地躥出一條綠浪, 仿佛什麽“東西”正貼著地藏在裏面接近。

這動靜惹得她連縮兩步瞇著眼睛看了兩秒:這要是昨天遇見, 該躲的就不會是她……話是這麽說, 路還得走。

可大約十來分鐘後, 殷判站在又一片荒田前沈默。

環顧四周, 兩側是荒田,眺望最右側能看見遠遠的崖壁, 身後……她向後別了一眼:似乎越過蜿蜒的路, 一片竹葉冒了點尖。

這個結構有點熟悉,她試著轉身走到竹林旁,看見一個斷根。她沈默一下,蹲下後默默拿起手上拗斷的樹枝……裂處恰好吻合了。

她順著那小路, 見一片又一片荒田,沒有參照物的環境不好找定位, 直到這只樹枝被發現時, 發現自己在繞圈——她分明走的直線, 而不知道多少次回到了起點。

更糟的是, 這要真的是起點,那就是她之前的藏身之所,她靠著那個土坡時就想……那像是個野墳。

鬼打墻了呢……

殷判把手放在斷裂的樹枝根部時,某些黑白的片段爭先恐後往腦海裏面擠, 好像上演著一出默劇的紀錄片。

……

羊腸道,衣衫襤褸的人影正在逃跑,身後跟著追逐的男女老少。

喘息、心跳交織,她向著過路者費力祈求什麽,但表情由原本的慌張變為驚恐。

因為過路人抓住了她的胳膊。

……

環境似乎寬闊了一點,幾人圍在誰身邊踹她的頭、腹、身體,並且,逐漸更多同穿著的圍觀者加入了這場暴行。

不多時,那個被圍住的人漸漸的掙紮的動作小了,直到她緊抱著頭旁,流出猩紅的血來。

……

人群逐漸發現她的不對勁,互相退開相視。再聚時,每個人都拿著挖土的工具。

他們下鏟子的地方,風吹雨淋漸漸形成弧度……就像現在這個竹林。

……

殷判大概能猜到這是什麽故事,隱晦地再瞥了一眼那土坡。

——確實,既然所謂的“塵關”村都已經默認成為販賣人口的中轉站,那麽裏面的人“交易”一筆,買一個漂亮健康能幹活的女孩回家,因為她死活要逃跑而“失手”打死,也不是不可以想象。

然而剛好想到這裏還沒來得及站起來……她耳邊響起一陣尖銳的女人的叫聲。

要知道殷判走了一路周圍都安靜得可怕。這種時候,忽然似乎是有什麽東西貼著你的耳朵、涼氣和高分貝的淒厲尖嘯,不僅是讓人驚嚇,還有瞬間而來實質性的耳暈頭痛,讓她猛地失去平衡跌倒在地——

緊接著,視線中所有景象像被倒上一杯水的顏料畫一樣混合在一起,暈眩猛襲。

再睜眼,一個農婦打扮的女人已經站在她倒地旁邊的地上,手拿一根棍子要沖她打過來,溝壑縱橫的臉非常兇狠:

“鐘四鳳!你還敢跑?你跑的掉嗎!”

殷判自己身上的穿著也赫然變了,一頭長發臟兮兮地散在地上,喉間一片急促驚恐的呼吸,不能控制自己的動作——她變成了另一個人,或者說,她被困在剛才那個“死去的女孩”生前某時的身體裏了。

鬼魂的幻境,這一次聲畫視觸齊全,還闖到她身上來。

“乾坤破境。”

眼見沾著血跡的棍子在視線中極速放大,殷判嘶聲急呼出這幾個字冷冷向後仰頭啐出一滴舌尖血。

血液碰見那人爆發出瞬間的光亮而後穿透。同刻,殷判的身體從那哭泣的女孩上向後“脫離”,向後跪滑了幾步,緩了兩秒,她才又站起來。

從兩兩疊加狀態重新分離後幻境繼續,只是對殷判來說,身臨其境的場景也變成了虛幻的投影。

“求求誰救救我,我不是鐘四鳳我是陸景婉!你別,你別打我,求你放我回家吧!”她上氣不接下氣地抽泣著努力往角落骯臟的竈頭旁蜷縮,還是躲不過婦人的棍子,裸露出來的皮膚青青紫紫:“你要多少錢都好!我不見了,爸媽會很著急的!”

回答她的是落在身上密集的棍棒和婦人更加暴怒的罵聲:“做什麽夢呢!你是我家出三萬塊買回來的,你還以為你是城裏的大小姐呢?記住了,你是我們小四的媳婦、老子就是你媽!賠錢貨!”“你再胡言亂語什麽陸什麽婉的,我就打死你!”

殷判站在原地,硬生看完了這場施暴的毆打,直到女孩痛呼著承認她是鐘四鳳不是陸景婉,被掐著脖子喊了婦人一聲媽,才被像扔垃圾一樣扔在了一邊。

那婦人氣哼哼地出去鎖上門扉後,幻象才不見了。

這也是她……看著幻境的時間,那是死前不知多久的她。

殷判撿起樹枝,順著還算直的小路走下去,這一次閉上了眼睛,心中默數十來步後睜開,面前果然仍舊是那座墳包。

在她閉眼時,耳邊仍舊全是幻境的片段聲,是尖叫毆打咒罵和呻喑,緊鎖的門聲和抽搐音,久久不散混雜著雨聲和潮濕感交疊成難以入耳的雜音。

只要重新睜開,幻象便一層一層地朝她撲過來。

這些幻境……似乎是輪回。

殷判在寂靜中長長嘆息一聲,對墳包開口:“你看見我不受幻境的影響吧?”

“如果幻境只能關一個人,你為什麽不放我走……去報覆該報覆的人?”

她側身,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那終於被高老二撞開的門。

——————

殷判離開後,高老二看見著天色像被巨浪吞噬變黑,門被帶上後一雙幹枯的手撫摸著耳後,耳邊炸開不明的竊竊私語,又是急切又是難耐。

他不敢動、不敢呼吸,僵硬著脖子滑動眼珠,只見一縷女人的黑發順著他的頸側滑下來,餘光似乎瞥見一部分白色的眼球。

“啊啊啊!有鬼!有鬼,開門啊!救命——嗚……咕——”

他崩潰著向門口跑去瘋狂地撞著門,同時一雙鬼手撲過來卡住了他的脖子,指甲深深陷進肉裏去,隔絕了空氣之後,他終於真正意義上見到了那只跟在他身後很久的鬼。

——就在離他的臉只有幾厘米的地方,那張蒼白的面孔放大而扭曲,睜著一雙呆滯和突出大到可怕的眼睛,幹裂的嘴唇吐出一股冰涼的氣體,撞在他鼻尖擴散了滿臉。而這個人他太熟悉了。

他失蹤多年的妻子:

“寧慧……”

“額呃呃呃啊!”要說人有急勇,高老二被刺激到臨近崩潰時,幾乎本能地用頭向前撞去,尋找到瞬間鬼手的松懈,立刻暴力沖向門口用盡全身力氣撞擊,那門變得搖搖欲墜,眼見就要被撞開。

寧慧見狀竟然也不再追上去,只是靜靜地待在角落裏。

高老二現在滿腦子都是寧慧,亂七八糟都是寧慧死的瞪大雙眼的驚恐模樣,一心想離那倉庫遠一點。但高老二沒法就此逃出生天,因為出門那瞬間開始他就同殷判剛才一樣,進入了新的鬼魂的幻境,循環往覆。

“呼,呼哈,有沒有人!救命啊!”高老二順著路想跑到塵關村裏去,剛一踏上路,便瞬間跌進了幻境:他可不是殷判能夠破解,只能硬生親身經歷。

“賠錢貨!這衣服洗得臟兮兮的叫人怎麽穿?”

在察覺自己失去了全身的控制、並且身形瞬間變得孱弱時,一道粗礫的巴掌打在臉上,並且真的帶來火辣辣的痛覺。

“你是誰,你怎麽會忽然出現在這裏?不對,我剛才明明還在路上跑,為什麽會在一個院子裏?”高老二驚恐的問題根本說不出口,他就已經被困在受害者身體中遭受又一場習以為常的毆打。

他的情緒由驚到怒,卻失去了身體控制權而只能強挨。

好不容易一切的聲音消失,他站起來發現自己回到了小路上,身體上也根本沒有傷痕。

“這……”

他目瞪口呆地看著雙手許久,最終只能自己消化這詭異的事件,恐懼中忍不住一邊怒罵“那個該死的瘋婆娘敢打人,被老子看我不扒了她的皮”,一邊向前走。

可還沒走上幾分鐘,同樣的眩暈接踵而至,等他再一次跌進同一個人的真身體禁錮中,他這才頭皮發麻地轉眼:

他明明記著自己走的直線,竟然又見到路旁的竹林邊那個土包……視線越過葉子,地上似乎被誰插上了三根細細的樹枝充當祭奠……像是個墳!

某一瞬間,似乎有什麽白衣黑發的殘影忽然出現又立刻消失。

鬧鬼……一定是鬼做的!她想要覆仇!

幻境中經歷的事情來源自哪兒他不難想象,他做過這行當的事情不止一次了:一定是有一個女人被拐賣而來,或許是因為挨打、又或許是勞累或者生病,總之死在了這個村子被埋在路邊,然後,遇見了他,想要折磨他。

可這個女人又不是被他拐過來的!

“你究竟是誰?我根本不認識你,你是死在這個村子裏的,冤有頭債有主,你去找害你的人報仇啊!”

這話說出來祈求得理所當然,讓人聽來匪夷所思,但代入他的思維就能理解:高老二是個極端自私的人,他是自我整個世界的核心,他能面對死者都能保持毫不心虛,只要那不是自己的“直接受害者”,甚至能保持由心而發的無辜。

但是鬼魂從不聽從,高老二被困的是受害者的軀體,沒有身體的控制權,只能被動的經歷她所經歷的:身為一個人販子,他會不知道那些被拐賣的女孩兒的最後去處嗎?

他知道,站在害人者的角度。所以戲謔地講出“打幾頓就不敢跑了”“餓幾天就聽話了”……那時候他真的以為自己在談論人類嗎?不,那些與他一樣屬於家庭的個體,在他眼中只是用來換取金錢的畜生罷了。

“畜生”過的什麽日子只能親歷才能感同身受。

首先,被買回來的女孩們會被關在一個小房間裏餓幾天,消耗掉大部分哭鬧的精力。食物很少並且骯臟,控制得饑餓讓人的胃酸消化自己,個人衛生更是想都不要想的奢侈。而受折磨的不僅身體,這段時間她們會經歷情緒激動到萎靡的過程,抹掉的是生機,恐慌卻在堆聚。

被馴乖或者裝作乖順後,她們會被放出來被強迫幹一些臟累的活。試圖逃跑需要極度勇氣。因為活動範圍稍大、但也僅限於房間;而每天被壓迫掉最後的精力,企圖靠近通訊工具或者和陌生人溝通不被允許。一經發現會換到一頓毒打,並且“疑罪從有”。心理身體雙重壓力下成功率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時間往後推移幾年,有些女孩逐漸絕望,她們或被嚇怕活得像個驚弓的幹活機器,或者懷了一胎又一胎的小孩兒,盡管她們自己也只是半大的孩子。

若是還有性子強一點年覆一年裝作馴服伺機尋求生機的,一經發現就是“買家”們的利益受到質疑,擁護者們一擁而上,受害者會立刻墮入恐怖的地獄:欺侮和暴力接踵而至,打斷手腳、關起來餓到脫形……就是毆打致死,也只是某家少了個奴隸一樣的媳婦、田間多了一把永遠不會被發現的枯骨。

而現在,他經歷的就是這些場景中截取的、最讓她痛苦銘記的片段,田間的寒冬被凍到昏迷、挨著餓之後沒有幹完活的毆打、生病時刺骨的冷水……每一場都將近半小時,脫離後高老二尖叫奔跑著想離開,都會重新回到這個墳包面前掉入新的崩潰。

開始的一兩次他還保持理智,到後來從哀求而暴怒,從暴怒而恐懼……而恐懼到了最後,是一種絕望。

“難道我要永遠被困在她的幻境裏,循環往覆地經歷這些事?”

一想到這裏高老二汗毛倒豎,而哀求不管用之後變成暴怒:“不要,不要啊!求你了放過我,我沒對你做什麽,我說過了不是我做的我甚至不認識你!混賬……你究竟想對我做什麽!”

這一次居然等來了答覆。

眼前的幻象似乎模糊了一陣,眼前仍舊是被打得七零八散的竹林,慘綠色的葉子晃動下——那墳包上懶怠地坐著纖瘦的女孩的影子,氣若游絲且昏昏欲睡。

“她不是刻意對你做什麽。她是被困在這裏的地縛靈,因為由生到死受折磨,已經喪失了大部分神智。”

“那個幻象不是針對你的,而是她自己的。生時的絕望困著她永遠離不開塵關存。你被卷入她的幻象,所以得和她一起受苦。”

“是你!這一切都是你做的!”高老二瞬間認出了殷判,霎時瞳孔中射出既怨毒又忌憚的光,又想猛地撲過去殺了她,又懼怕她鬼神莫測的手段。

輪回的疲憊讓他精神實在不堪,報覆欲被壓在心底,同時殷判的話才讓他驚慌:“剛才你說的話什麽意思……和她一起受苦、永遠離不開?!我不,我不要!”

可惜,殷判話音落下後,幻象的輪回還在繼續。高老二近乎絕望地感受著交替快速的心跳聲和大口喘息,眼前景象和被困的靈魂重新保持一致……然後他忽然睜大了眼睛。

而這一次,他竟然看見了村子盡頭的馬路……要知道,這可是所有幻象中的第一次。

高老二的心跳簡直跟著她加速……若是那女孩從這裏逃了出去,這會不會是那百分之一的可能,輪回的結束!

更讓人燃起希望的是,那路的盡頭處,一個過路人似乎看見了她。

高老二幾乎喜極而泣,頭一次,和他手下換錢的“畜生”產生了那麽一致的情緒:“求您幫幫我,那村裏全是他們的人,我好不容易才逃出來,他們正在追我,我被——”

他沒看見,墳包上瞇眼假寐的殷判見此場景,流露出的微妙目光。

——因為這邊,這個女孩話音沒說完,那老年的過路人,反應過來她請求什麽後,臉上一反慈祥關懷,反手抓住了她的胳膊,提高聲音喊到:“誰家的媳婦跑出來了!趕緊!”用的分明是同夥口氣。

徒留少女霎時驚恐寒冷萬分的表情凝固。

……

高老二驀然汗毛直立並頭皮乍響,喉間猛卡上一股腥來。

……

“你應該不能深層次理解這種一層包著一層的恐懼感吧,”殷判慢慢滑下墳包,垂著頭有氣無力地拍拍手上的泥土隨口道。幹澀沒有起伏的聲音四面八方地游離。說到後一句時,瞇眼緩緩把字咬得清晰:“我倒是懂呢。”

——來,試一試吧。要弄明白什麽事情,最深刻莫過感同身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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