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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17 引魂(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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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17 引魂(1)

那個在地下室旁邊竹林發現殷判的小孩兒, 叫關小寶,確實住在離這裏不遠的塵關村。

但可惜,正如殷判所想, 她沒法從此得救,那裏的人默認那場可以給他們帶來利益帶人命的生意。

天高皇帝遠的去處從來不止桃花源。

人性的覆雜就在於, “人”編故事中的神或妖都是“人”本身。而塵關村與其說是一座遠地的鄉村,你不如把它看成黑暗版西游記裏鬼怪盤踞的妖穴, 裏面棲息著狠毒蓋以愚蠢的畸形生物, 外來者每一步踏過都有骸骨的碎聲。

關小寶年紀還小, “惡毒”這東西初始變量未定型所以可變、所以出於“好玩兒”的心理在殷判的引導下幫她躲過一次近在咫尺的追查, 對殷判姑且算個無奈的好消息。

當然, 現在的情況如殷判自己所想,被發現只是時間問題。

關小寶被那個幫高老二送食物的人、也就是老盧發現後被趕回家。但是他們那裏可沒有大人還要專門送小孩兒回去的事, 老盧教訓了他一頓, 自己還要幫忙把殷判抓回去,自然急燎地走了。

他雖然貪玩,還是會怕家長,只好掃興地打道回府。

只是走前, 尤有不甘心地沖著後面望了一眼。

——然而就是這一眼,混同著他耳尖動了動, 似乎聽見奇怪的曲聲:

是那種虛虛的、喉嚨裏癢癢發出的啞聲, 時斷時續, 在安靜的環境裏路邊草梢晃動, 音調順著風勾著人的耳朵。

……

“楊柳活、楊柳放,空鐘哼……空鐘……楊柳死、踢毽子……”

……

關小寶耳朵都豎起來了!四五歲正是最無聊和經歷旺盛的時候,哪裏受得這樣的引誘。好奇心像是火苗一樣簇然地竄起來,他左右看看, 不見了逮人的大人的影子,不由淹了口唾沫,又重新往那地下室旁邊走去,眼睛滴溜溜地轉著,嚇唬著說:

“你不要在這裏騙人,我知道是你在唱!我還知道他們在找你!你就藏在竹子裏,你不搭腔,我可就叫人了!”

可等他說完,那曲聲反而沒有了。

他站在原地臉皺成一團掙紮著,終是沒能忍住重新靠近了竹林。深呼吸,手扒在那叢草地上,心跳攀頂。

猛地打開。

草叢猛晃一下,反把他嚇了一跳,裏面卻早沒有殷判的影子了。狐疑地圍著那片地方仔細看了一遍,實在沒找到人:“哼……不看不看,算了。”

關小寶這麽安慰自己,在剛好轉身之時,忽然雞皮疙瘩從背後起來——一道啞聲的哼唱、就出現在他身後。

“楊柳死……”

絲毫不用力的悠長唱腔嘶啞而吐字含糊,沒帶感情,像是無聊之至時隨口哼哼,前兩個字上揚後最後向下咬住,給人昏昏欲睡感。

他回頭,回頭就倒退兩步:好歹他只有四五歲,那地下室的小窗在他視平線沒有矮多少,很容易就看到一張蒼白虛弱的面孔——這膽大包天的玩意,她居然回關她的地下室了!

窗裏的人哼到這裏,一邊彎手指壓編出蛐尾,恰擡眼來和關小寶對視,又低下頭去做自己的事,聲音接上來:“了獸雀、魚蟲……”

極近的距離,這小孩能看清血汙和泥垢下殷判鬼一樣憊怠的眼神,百無聊賴得像變了一個人。

可這種時候,她怎麽敢百無聊賴?

怪異的吸引力讓他心中被勾起好奇心來,情不自禁地跟著她的目光向下:她手裏居然拿著兩根竹葉,已然被編成蛐蛐模樣,須發分明、栩栩似生。

他盯著那竹蛐蛐驚道:“你,你怎麽會在這裏?”

殷判沒什麽力氣了,連眼睛都懶得眨,但語聲反而平淡了下來。

和不久前和關小寶頭次見面分開她的平淡不同,那次是驚愕到惶恐無望;現在是一種萬裏冰面下潛藏湧動那種平淡,深邃地包攬著兇機。

她說:“因為這裏的門是打開的。”

是啊,門可不是打開的嗎?幾個小時前關她的時候還是鎖上的,那是她自己想盡辦法打開的——結果她好不容易逃出去了,好不容易逃出那個驚魂地方,想方設法躲避追蹤。

現在,她就像毫無察覺自己被發現就沒命了似的,又慢悠悠地、拖著無力的身體,回到了這個地牢!

情況完全反過來了:好像不是殷判有求於這個小孩,她倒是對人愛答不理起來。

命懸一線的時候,這人開始靠在要死人的陰森地下室墻上叼著草兒,斷斷續續地哼歌,好像她的正事就是手上編的蛐蛐……

關小寶蹲在地上舔著嘴唇,眼睛都要放在殷判手上了,故意說其他的話:“你不是說和盧四叔躲貓貓嗎?——你唱的是什麽?”

其實這個小孩兒老早就明白那些人在找她吧?分明已經說漏過一次嘴,為了好玩還想裝作不知道。反正不是所有小孩兒都好騙,有些尤其善於變臉騙人,就是年紀小了點,謊話說得語氣拙劣。

“不和他們玩了。反正要被找到了。”殷判這次滿不在乎地笑了笑,換了個舒服點的姿勢,說完把竹蛐蛐扔在一邊,還用腳踢了踢遠,還是不看他:“沒意思。”

這下子關小寶可急了,忍不住道:“哎——不和他們玩,你和我玩吧,那個,那個蛐蛐兒……”

殷判捏起來撿到他眼前,漂亮的竹編在他眼前晃啊晃啊:“你想要這個?”

他眼睛一下就亮了,伸手去抓:“嗯嗯!”

卻抓了個空。轉眼一看,殷判早收了蛐蛐在懷裏:“為什麽要給你。不給。”

“我陪你玩兒啊。”

“你有什麽好玩的?”

關小寶轉著眼珠子極其不甘心地盯著它看。

殷判才慢悠悠又拿出來:“想要的話,你可以拿東西換。”

“我給你我的好吃的。”

“我有。”她指指地上。

“我給你……我給你……”他卡住了。

殷判靜靜地等了好一會,眼見著小孩兒越來越著急、生怕她反悔了,才慢悠悠地說了句:“我不要什麽其他的東西……我要紙筆,你能找到嗎?”

“寫東西的嗎?”關小寶疑惑地問。

殷判搖頭,接著像是吊他的胃口一樣道:“沒那麽簡單。要換蛐蛐兒普通的白紙不行,得是黃紙,上了年頭舊的的那種。”

“舊的?舊的紙?”他皺起眉頭。

“對。你要是能找得到,我就把它給你。不過這裏有大人在,要是紙被別人發現拿走了我可不管。”殷判垂下頭,淡淡道:“要是不行我也不換,我的蛐蛐編了好久。”

紙可算不上什麽稀罕物件,就算是要舊的。他忽然想起來,家裏的門神貼了那麽久,那也能算是一張“舊紙”了吧?至於要怎麽送在殷判手上而不被其他人看見……

“餵!行的行的,你等著!”關小寶急了,說完,怕她反悔似的三兩步爬起來就走。

帶起一陣細風,吹起殷判一動不動低頭的額發,發絲下掩藏著出神的眼睛一片的平靜——

他自然是不會知道殷判口中吐出“黃紙”二字時,藏在身下的手跟著不自覺地收握,以寄托所有揮戈返日。

………………

半小時過後,四處搜尋出老遠的高老二總算漸漸回過勁兒來。

他怕是中了計。

雖然他算不上熟悉這地方,但殷判還被灌了迷藥既體力不支、也更不可能知道路,而出了地下室後這裏除了崖壁就是通向塵關村的羊腸道,若是沒有當地人引路一時絕對走不出去……而她要是恰巧走到村裏去被人看見,早被送回來了。

殷判根本不可能走遠,她就藏在周圍!

想通這一點他氣得七竅生煙,拎著一只棍子回到倉庫周圍,揮在路邊所有能作為掩體的東西上,抽得泥濘的地面黃土四濺、那片竹林也沒能幸免,表面茂密的植株也七零八落地倒下。

“小畜生!長了腳還真是了不得啊。你爺爺留下你手腳來,就是叫你跑出去給老子找麻煩的嗎?本來你要是老實待著,我倆還能相安無事。既然你自討苦吃,那老子就能不讓你好過!”

他一邊破口大罵,陰翳的眼睛四處搜索著,手下也用著毫不留情的力氣:

“你以為你跑的掉?我告訴你做夢!你就給我認了命吧,別說心肝脾肺你要被挖出來賣給那群有錢人,你他媽連血也不要想剩下一滴來!”

太陽漸漸由中央移向西面,陽光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長,面對著郊外的寂靜,神色猙獰:“呼,呼……”

“看你能躲到什麽時候去?!”

恰在這個時候,高老二停了停,眼角抽了抽:餘光裏,一個影子正傴僂著想要從他身後跑過去。

“呵呵。”

他喘息著放松下身子低了低頭,好像累了,下一秒沖身後棍子順著影子猛擲——

一個臟兮兮的小孩尖叫著從那雜草叢間跳出來,吱吱哇哇地亂叫著逃遠了。

“這是……”

“裏面村裏的?”高老二眼神晦暗地看著他跑掉的方向,忽然一楞,轉頭看向那地下室透風的鐵窗裏:

貼著墻的、誰的身影似乎搖了搖。

這裏沒別人了,一定是她。

“呵呵呵呵……”高老二不禁抽動著嘴角笑了,三兩步進入正堂,繞過了樓梯,推門便進:“你這是自投羅網!”

門用力撞擊在墻上甚至反彈了兩次,落下的木茬子在光線下飛舞,而殷判,真的就站在他面前。

前一天她被綁時,穿著一件針織衣套中長的外套。可晚上下了一天的雨被隨便扔在車上,衣服早濕透了,毛衣穿著難受還影響行動,於是她就在跑的時候扔掉了。

所以現在她扶著墻站起來,只剩下濕漉漉皺巴巴的貼身襯衫,因為逃跑打鬥弄臟染血、袖端有明顯撕裂的外套披在肩上,顯得她整個人空蕩蕩的——露出來那一截手臂映襯著泥汙顯得死白纖細,整個人都透著虛氣。

她疲憊地眨了一下眼睛,強撐著眼皮,輕聲問:“你是等我很久了,對嗎?”

居然還敢問出這種問題來?

“哈!哈哈哈!我告訴你,你他媽完蛋了!”那場景細細想來確實是奇怪的,但他那時心中只餘下狂怒,笑了兩聲之後表情扭曲成極度的暴怒,沖著殷判猙獰地撲過去——卻根本沒有抓住什麽的實感。

他心中猛地頓了一下。

詭異的恐意細線一樣讓他頭皮繃緊,高老二猛地轉頭,只見殷判還保持著剛才同樣的姿勢:

出現在對面一秒前他站的地方。

鬼魅一樣……

她難不成會瞬移不成?

這時候某些被忽視的微妙詭異感蟲蝕一樣爬上他的心臟:奇怪的可不止這一點,這個女孩自重新見到他伊始臉上褪去的驚惶,她又為什麽明知道這是個牢籠而重新自投羅網——

換位思考,這世上會有一個昨天才被綁架、被關在一個昏天黑地陌生地方的學生,會選擇想盡辦法逃出去之後,蹣跚著步伐,拖著迷藥未過的身體,從藏身之處回到人販身邊?

好像從某個時刻開始,一成不變的迫害劇情被打破一個口子,註以他認知外離調的曲子。吟唱開始時,覆仇開始……就憑一個女孩?

不對,肯定有什麽不對他沒註意……她做事不合邏輯,這小畜生從開頭就不是什麽乖順的貨色,可高老二怎麽也想不出她究竟想幹什麽。

而下一秒,他眼睜睜看著殷判擡起手:

食指和拇指間,捏著用一張很臟的黃紙疊成的三角引……在她指尖,突兀燃燒起來。

分明只是一張紙,怎麽會自燃呢?任何正常人看見這場景,都得猛地把眼睛瞪出來:“什麽……”

……那細長的火光的影子,在他瞳孔中央跳躍,好像一直順著目光燒到高老二的五臟六腑,讓他不自覺燙得眼角抽搐,還沒回覆的臉上仍舊保持著錯楞與猙獰的表情變成瞬時的愚蠢定格。

殷判緩緩後退兩步。

高老二目眥欲裂地跟著投下目光,霎時呼吸急促——好像鐘聲響起,那是由詭異感,而攀升峰峰的恐懼。

……

腳下,一攤新鮮的血液已經深深淺淺滲入地下室的泥地,組成一個近乎長達一米的怪異法陣。

……

莫名的場景超越了高老二的認知,他當場楞在原地。血是哪裏來的,沒有第二種答案,它屬於殷判——殷判回到這裏,是為了用牙齒咬破她自己的血管,把她每一滴血液變成毒霧。

這個他綁架過來的女孩,為什麽手裏能燃火、為什麽要生割破自己的手腕,用血塗抹出一個清晰的吊詭圖樣?

血腥味從地上沖上來……高老二忽然想明白,怪不得她要站在面前,她在擋那陣。

可是為什麽?!

“你究竟做了什麽……”他沒辦法再問完那個問題。

因為黃紙是引線,火光掉落後席卷了血陣——血和火的光線隔絕一孱弱一臃腫的兩個影子,霎時間那火由紅轉黑,轉照亮為吸附,房間裏每一寸光由那中心堙滅,然後跟著擴散……高老二扭頭時,鐵窗外,幾分鐘前分明還在西沈的太陽,不見了。

鬼境降臨,殷判擡眉,冰鏡樣的瞳孔深處反射著此間地獄般的群魔亂舞。

“這是、這是什麽?”生機被壓抑,高老二嗓子裏再說不出話來:“額,額啊……”

對面火光下,黑氣舔舐殷判的衣角。衣袍飛舞,女孩兒模樣的身體,什麽時候已經變陳了鬼神的棲息處。

鬼怪的世界,她重握了話語權。

殷判眼下烏青很重,擡手時終於露出腕下皮肉外翻的猩紅色傷口。

他只眼見著那個的年輕虛弱的亂神者拄著不知道從哪兒找來的枝丫,一言不發地轉身、歪歪扭扭地消失。

吞噬掉她的背影後,迷霧重新覆蓋。

……高老二開始頭皮發麻脖頸僵硬!越過火光染血的發絲下,殷判那個眼神,冷到冒著寒氣,原來越過他,看的一直是他的“身後”。

——或許,殷判唯一那句話,並不是對他說的。

………………

接近日落,無人的郊外某處。

唯一矗立的倉庫孤零零地撞擊在陰風中,摩擦出某種獸的吼聲。

於無人時,木門“砰——!”一聲重重關上。

兩秒鐘的寂靜後,那倉庫中傳來男人歇斯底裏的喊叫,好像他正被和什麽恐怖的東西關在一個密閉房間。緊接著那門大力被搖動起來,混含著嘶啞不成句子的求救聲。

無人應答,只有歪斜的血腳印從關上的倉庫木門通向樓梯和離開的路……

腳印盡頭,虛弱的年輕人背影緩緩停下腳步,伸手倚靠著外部倉庫的墻壁。

——————

殷判的視線當中畫面陣陣發黑搖晃,讓她只能昏沈地閉眼揚起頭調整呼吸。於空中呼出的霧氣在怪誕的環境中裊裊升成青色的細絲。已經撐不住身體的重量,靠在墻上的手忍不住顫抖,但殷判知道還到不了結束的時候。

最後她唯一能想出來的辦法不是逃走——如高老二所想,她被灌了藥、不認路,周圍的人是敵非友,幾乎絕境,根本沒法逃走——而是:既然我走不了,那所有人都別走。

一天前她想錯了事,以為自己去宛興路是探靈,結果落入名叫“人禍”的魔掌;現在她要逆轉局面。

如殷判自己所說,她確實不擅長和人溝通。若被抓到這兒的是商泉,那她約摸已經就“說服人販子直接和她家人交易贖金沒有中間商賺差價”生意和高老二幾輪談判了……若是商泉有殷判能掐會算的本事,那可更好了,就開啟“貧道看你身負人命命不久矣,你是否最近經常感覺……”之類人不販我我不販人的加害者路數,莫說跑路有望,說不定還能忽悠出三瓜兩棗……

殷判做不到那麽彎彎繞,做事喜歡直來直去,但她直來直去的方向和正常人又有些許不同。譬如這個問題:困在一個地方逃不出去怎麽辦?

把那地方裏的所有人連同自己一道拉進鬧鬼的地方一起逃不出去好了——

沒毛病,這麽一來她的處境沒差,但敵人瞬間被削弱了有沒有?

她唯一和普通人不同的,是多了能“發現”和“利用”陰陽能力的技能。虛弱欲死而放鬼噬人,就得要接受玩火自焚可能性的豪賭。但這個決定不算難下,幹等著死還是掙紮試著生,她總是選後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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