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16 塵關(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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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16 塵關(6)
經過自助收費站後是大約半小時, 售票員過去關了商泉身旁的窗戶，空調也關上了。
“睡了？”司機提高聲音問。
“睡了，熟著呢。多半還是吸進去點兒, 上車還自己開始打瞌睡，這怪得了誰。”售票員把手裏的繩子拿過來纏在她手上, 用力系上死結，一邊不禁笑:“誒~你就說奇不奇吧？白砸進來的兔子！”
“可不是說？就沒見過有點子自投羅網的！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人家還不認賬呢。這就是天降下來的橫財啊。”
司機先說著還有點不爽, 後來嘖嘖稱奇地拍兩下方向盤, 學著商泉的語氣:“‘我就是要去w市’誒‘你讓我上車, 你橫什麽橫’。”
兩個人哈哈大笑。
商泉:“……”娘希匹你他媽裝得還真像啊！
商泉現在身為一待宰羔羊, 被嘲諷那也只能自咽倒黴, 只耷拉著腦袋掉了兩下，被使勁緊了緊繩子的時候還睡中皺眉哼了一聲, 一邊心裏不爽一邊努力向缺根筋神經大條人設靠攏。
“車上的人數確定沒錯了, 對了，一會還要對一對每一個的賣家。”售票員好像在數人，說著還是放不下商泉這個話題，拍拍她的座椅:“就多一個這家夥！我早說了, 做我們這種事，就是撐死膽大、餓死膽小。你看, 讓她上來, 既沒耽誤監控自動覆蓋間隙的時間, 還白撿了個肉票。”司機也感嘆:“嘖嘖, 那是……”
二人聊起來。然而就兩句話，把商泉聊得腦袋都炸了:
車上的人，是被綁架的吧？可是他們居然說一會還要“對一對每一個受害者的賣家”。“賣家”？！潛臺詞是他們和其他人分工合作、他們倆只算是開車送人的？
這得算個產業鏈規模……商泉霎時頭皮發麻，“監控自動覆蓋”什麽的聽起來很有成功經驗, 而經驗來源於多次實踐——這是個水面下的犯罪團夥。
完了，這次是真闖到鬼了。
——————
異常原因所導致的昏睡和正常睡眠不同，就算她已經寧願選擇飄落、被不掙紮的無望黑海吞沒，殷判的覺還是睡不實，思維像是一團棉線攪和在一起。
精神世界暫時崩悉，記憶片段破碎成段往上湧現，亂七八糟組成新畫面。
她看見道觀後的小院前站著自己年幼的背影。風吹起嗚咽聲，眼前地面上擺滿的罐子沿兒貼著沿兒，好像一齊發出哀嚎。
小時候沒有懼怕概念時，那是她的天然游樂場。但風過之後，再見時，正面站在院前的變成了如今的殷判。如今的殷判立刻慫了，想後退卻控制不了身體。
因為那聲風後，罐子裏忽然粘稠地響動起來……伸出無數只殘缺的血手來。
“嘶……！”驚恐未盡的嘶吟被吞咽進喉嚨裏，掙不脫的手將她猛地拽進罐子裏……
可是落入地上時，她睜開眼睛，只見一地符文，和面前被定住的僵屍。
她一楞。這場景有些熟悉。
師叔在催促:“快把它嘴裏的珠子拿出來。只要不念錯咒語，它不會動的。”
似乎是她曾經學道時候。
說起來以前她就知道，只要不念錯咒它就不會動……但那時候到沒想過萬一念錯了呢？她知道自己在做夢夢見以前，心裏還是全是欲哭無淚，強撐著在長輩的目光下硬著頭皮伸手開始背誦咒語，果然亂中出錯，嘴裏音符磕絆兩下。殷判倒吸一口氣。
僵屍“哢嚓嚓”猛擡頭，狠咬下她的指節去。
“師叔……”
指節跟著手掌接下來是手腕和手臂，殷判整個人好像都要被嚼碎咽進去，可她驚慌哀求地回頭，卻發現無人救她。
緊接著周圍昏暗起來，肢體的被切斷感還存留著，她忽然發覺自己並非在屍嘴裏取珠，而是在經歷一場探靈。
什麽是探靈呢？為什麽通過一些媒介她能夠知道主人的身處狀態、他是生是死，如果是死，又是如何死亡……很簡單，所謂探靈，是靈魂層面的以己換人;她知道，因為她強行穿破間隔附著在主人身上。
窒息時肺充血是什麽感覺，病中流失最後的生機是什麽感覺，鈍器擊頸、沈水溺亡、肢體分離是什麽感覺……都沒關系。
真正讓她心存恐懼的，是不確定自己會不會在那場場幻境中迷失了理智，再醒不過來。
殷判一直以來，表現得冷酷漠然好像生來就是吃那碗飯的:她不常懼怕，習慣了感受探靈，安然而恪守規則地行走在陰陽邊界，指挑的是殺予之權。
可是現時中她多鎮靜夢裏就膽怯……
因為膽怯了，本該沒有出過的差錯一一找上來，提醒她走錯的後果是血肉相償。
連自己都不知道，是否原來她其實並非生而漠然，反而什麽都怕過？
她漠然踏入光怪陸離的結界那瞬間衣袂蹁躚、其實是否連自己都沒察覺過指尖有過一瞬的顫抖呢？
原來自己仍然對死亡抱有恐懼，站在斷崖邊緣，而後是窒息的黑霧向上把她裹入永下的深淵……想到這裏真是不由苦笑:無力抗爭就罷了，居然她還心存懼怕。這真是身心雙重的無能。
真混賬，她居然會怕。
她沈落的思維線團雜亂，累意深沈。
……
“會怕的……怎麽不怕呢。”
混亂的線條漸漸組成誰的側影，也慢吞吞地說出這句話來。
……
殷判沈睡中皺起眉毛。
……
她想起那人有一雙線條幹凈的眼睛。
畫面中說話人的瞳孔從中央點染出顏色，那人的身影終於由雜亂的黑白線條明朗起來。
殷判看見她靠坐在墻邊，鼻尖上凝著冷汗點，嘴角僵硬著還是向上:“怎麽會不怕呢？誰都會怕……”
“我之前也到過鬼境，那不是夢，裏面是真的有鬼，很嚇人，我好怕自己就那麽死了。”
這人說話一向雲淡風輕，事關生死也一派冷靜只為了高效行動。但到這種“回憶往昔”的時候，她居然控制不住眼角的肌肉暴露出後怕的脆弱，滲出慘兮兮的笑意:“手也在抖腿也在抖，差點就哭出來了。”
“唯一有一點不一樣，只是我沒去想後果。一旦開始恐慌後果，就不敢邁開腿了。”“痛哭流涕地認命這回事，用盡全力仍然失敗死去之後，我會開始著手做。”
她吐出口氣，還是可憐兮兮的臉蛋和笑容，但慌亂的無措擯棄往深處:“我知道你們覺得我混賬我活該，但怕的資格誰都有的吧？”
——那是夢界中和同學們被困在一起的商泉。
………………
殷判睡夢中有點思緒飄忽。
自她被騙簽下因果債書後殷判一直以為，那天從鬼界逃出來商泉擡頭一大段可憐兮兮的委屈訴苦，都是為了引自己上鉤的謊言……直到夢界中她和夏琴說了那些話，讓殷判知道原來這家夥有幾分真慫。
不過，真是想不出她怕到要哭出來是什麽樣。
……
叢間，沈睡的人影突兀疲憊地睜眼。
——————
7:20秋早，天還暗。
w市邊界，已停用的巴士站旁邊，一輛公交車停下。
售票員迷糊地睜開眼睛:“到了嗎？”
長途一夜，司機也有些困了:“w市，換你來吧。”
“哈……”售票員站起來打著哈欠擺擺手:“馬上來，下車放個尿。你先看著這些人有沒有醒的、沒綁緊的。”
“行……”
有人下車的動靜讓汽車蕩了一蕩，緊接著司機也從駕駛座上起身向後走。
坐了太久他腿腳有點麻，一邊晃悠著走過過道兩側，一邊測試性地拉拉每個人被綁在椅子上的繩子。
一些人已經醒了，但她們吸了太多藥，又被捆著手蒙著眼睛，只能嗚咽後縮地發洩自己的恐慌，於事無補。
走到某個位置，司機倒是蹲下來，嘿嘿笑了兩聲，抓著商泉的臉左右看看，沖外大喊一聲:“誒！這丫頭我們說好的平分錢，就送去隆城唄？看著臉好呢，不用幾年，就能掙不少！”
他捏著商泉的下巴，這丫頭片子的腦袋就跟著全部把力量擱在他手上，迷迷糊糊任人宰割樣，早沒上車的囂張樣子。
外面惡毒地大聲回答:“我看別！你看她上車那個潑樣子，送去城裏□□可關不住她，肯定三天兩頭想辦法逃跑，到時候怕攪得亂七八糟的……還是直接送到山裏去！那種地方交通、通訊都沒有，任她機靈也沒機會逃出去，再潑，打兩頓就老實了。”
“也行……這貨色少說得近十萬沒問題吧。”司機讚同道:“送山溝裏讓她給混子當兩年媳婦她就知道跑不跑得了了，哈哈哈！”
沈睡中還沒有預感到自己可悲未來的少女這時候終於也許被聲音吵醒，醒來發現自己被反剪著手綁在椅子上，眼前罩著黑布，慌亂地掙紮起來:“嗚……唔嗯？嗚、嗚嗚！”
兩秒後，她迅速感知面前有什麽人的存在，驚得不斷後縮，然後忽然感受到一只手抽掉了套住她嘴的布條。
商泉瞬間大叫:“救命！救命啊！有沒有人，救命！”
“行了行了別叫了。”司機就蹲在她身前:“想也不可能這裏有人會來救你吧。”
“你，你是誰？”這女孩就快要哭出來了:“我記得我明明在車……在車上？我睡著了？你是誰！你是司機嗎？你為什麽要綁我？”
對面的人也不回話，拿著布條重新往她嘴裏塞。
她掙紮著躲避帶著哭腔急道:“你這是犯法的，放開我，我會報警的！嗚——嗚嗚！”
司機充耳不聞地站起來向前走，售票員已經上了車，迷迷糊糊之中踹到了一下商泉的腳，把她嚇一激靈。
他跨過去，背對著商泉向著駕駛座走了兩步嘲笑道:“小朋友認命吧，這可都是你自找的。”
司機也跟著笑了兩聲，窩在售票位上磨蹭了一下身體，剛閉上眼睛……彼時大概他們都沒發現，自己和同伴，同時朝向車廂前而背對著所有受害者……一個切齒的聲音在回答:“沒錯，我自找的。”
是啊，確實是她“自己”犯了大蠢落到這般境地來怪不得別人，反而正因如此商泉心裏磨牙吮血的:對，就因為怪不了別人吃的啞巴虧所以次仇不除……心氣不順啊。
“嗯……？”
因為分明剛才商泉已經被捂住了嘴，售票員居然一時沒反應過來這個陌生的聲音居然是這個受害者:“什麽？”
可是等兩秒之後他反應過來再轉頭之時，那話音跟隨著他腳部霎時和劇烈地疼痛而來:“啊！”
刀子割裂了腳後的布料穿透皮膚直達血肉、再狠狠重歸空氣，揚出一縷破體的血沫，售票員慘叫著失去重心向前跌去。
驚中轉頭:那個剛才才“醒來”，蜷縮在座椅上幾乎崩潰的半大女孩兒不知道為什麽居然解開了繩子，抓蒙眼的布條斜掛在脖子上，還保持著勢能向上的動態，在一瞬和他對視時滿眼狠勁兒、下一須臾便一腳踏在他身上向著車門沖去！
而他想起身時，腿後貼著腳踝的傷口劇痛發軟……那崽子一刀沖著自己的跟腱來、要得是想廢他一條腿！售票員驚痛中暴喝:“我操！我操關門，關門！開車！”
然後強撐著直起身子伸手去抓商泉的腿:是個聰明做法，車上畢竟只有那麽大，商泉也只有那麽高，只要關上了門車再次開起來，她就是甕中之鱉。
“操他媽！”
“他媽的她怎麽會沒綁緊！”司機也回過神來，剛要沖方向盤位置沖，卻聽同伴忽然再次慘叫起來，下意識地回頭，在那個角度卻只見半轉著身子的商泉，那售票員倒在地上往後退……這種時候他這是幹什麽呢！
“你幹什麽呢！抓穩了啊！”他氣急敗壞地只得轉回頭去幫忙先抓住商泉。
然而兩秒後，他總算知道售票員是怎麽了……因為在他的手挨到商泉身體的前一秒，眼前忽然出現一只放大的噴霧瓶。
粉色的瓶身，裏面似乎裝著什麽粘稠的紅色液體……看上去是不是有點兒不合時宜，但是沒關系，那司機只是楞了一瞬間，下一瞬間滿眼蓋天的紅霧彌漫開來辛辣地刺激脆弱的眼球、緊接著是痛感、痛感順著視神經在腦子裏炸響了眼花破壞了平衡:“嘶啊啊啊啊啊！辣！好辣我□□的眼睛啊啊！”
這會子知道那玩意兒是什麽了……朝天辣椒醬！
他大概有那麽一秒是懵逼的。
且不說她明明應該被藥倒綁起來了哪裏來的勇氣和能力反抗，就說一個正常人誰上個車會警惕司機……而這個小混蛋隨身攜帶辣椒水！
他只是不知道，商泉就不是警惕陌生人。
她警惕近她身十米的所有人。
………………
司機叫得太淒慘，商泉扭頭瞄了那麽一眼……結果這件事過去很久之後，她某次聊天突然和殷判插了句:“說起辣眼睛，你知道超醜的大猩猩發出尖叫雞聲音跳海豚舞，就是辣眼睛的感覺嗎？”說完自己楞住:“誒？！我幹嘛忽然想到這個還形容得像鼻子像眼的。”
殷判就摸著下巴:“唔……應該是之前親身經歷過的事情吧，”停頓兩秒:“別的人。”想了想再加:“而你是那個直接原因。”
商泉喉間一哽:“……哦。”
所以這時候說來當然啊，她那哪裏是女孩啊，她是只刺猬，袖上別鐵絲、發裏藏刺針，直接放荷包裏的水果刀被搜走了，但全身上下都帶著寶呢——找殷判沒用著，自己用著了。
但是沒辦法，能逃跑的時機不多，她就得抓住這唯一的機會，利用自己的無害外表和能“偷襲”的優勢，一舉“必勝”，否則……商泉咬牙發狠用盡全力往外逃:別說找殷判了，就等著去山裏給別人當媳婦吧！
結果司機吃痛重新掌握平衡後心中暴怒，也不管視線受阻了，沖向商泉的方向差點擰住她的脖子:“老子弄死你！”
商泉已經接近車門，可畢竟司機一個男人身高上有天然優勢，就算躲過了脖頸，仍舊抓住了她的手腕。
“操！小癟三你跑啊！”感受到鉗制的實感後他閉著通紅的眼睛一把把商泉拽過去。
“嘶！”商泉太陽穴間已見青色的血管，已然碰到門邊兒，一股失力之中，她餘光看見那售票員已經拖著腿猙獰面目地走到控制位，按下關門鍵。
她趕緊扭頭:越過淩亂帶汗的發絲她看見門在合上，而自己離那距離，還差一點。
司機眼見車門在合上，剛認為商泉無力回天——最後一秒一只手狠撐開車門。
商泉一言不發在光線晃眼的那瞬間脫門而出:這廝和他們擦身而過的瞬間，眼見對面一瘸一瞎狼狽得滿地亂爬，血乎刺啦的一地都來自這倆人渣，心裏暢快了幾分，字正腔圓留下兩個大字是“再。見”揚長而去。
應該是給兩個犯罪分子留下永遠咬牙切齒想不通的痛:
兩個大男人，對著一個被藥暈被五花大綁的中學生，其結果一個是顱腔感染並手掌穿孔、另一個跟腱斷裂伴隨永久後遺癥;而幹完這一切的小混蛋順當地跑了拍拍手一根毛沒落下，只餘歹毒兮兮的“再見”二字。
不過他們不知道的是這件事還沒完……他們若知道自己不久之後真的會和商泉“再見”不知作何感想、是否傷口隱隱作痛……
………………
“這怎麽可能！”
但現時司機還目瞪口呆兼氣急敗壞。當然幾秒鐘後，他對商泉的憤怒就會被劇痛後的大吼並涕泗橫流所掩蓋……
要知道，上一個膽敢用背對著商泉的怪物……對，還不是人，是怪物，就被一巴掌拍腦袋上生生從樓梯上摁下去了……
——因為與此同時，手掌中央終於傳來劇痛，他才知道原來剛才是那痛覺阻隔了他對商泉的施力、讓她逃脫。
目眥欲裂地顫抖著移至眼前才見，創口上是深深刺入、刺穿手掌的一只模樣奇醜無比的“紀念品發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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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自助收費站後是大約半小時, 售票員過去關了商泉身旁的窗戶，空調也關上了。
“睡了？”司機提高聲音問。
“睡了，熟著呢。多半還是吸進去點兒, 上車還自己開始打瞌睡，這怪得了誰。”售票員把手裏的繩子拿過來纏在她手上, 用力系上死結，一邊不禁笑:“誒~你就說奇不奇吧？白砸進來的兔子！”
“可不是說？就沒見過有點子自投羅網的！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人家還不認賬呢。這就是天降下來的橫財啊。”
司機先說著還有點不爽, 後來嘖嘖稱奇地拍兩下方向盤, 學著商泉的語氣:“‘我就是要去w市’誒‘你讓我上車, 你橫什麽橫’。”
兩個人哈哈大笑。
商泉:“……”娘希匹你他媽裝得還真像啊！
商泉現在身為一待宰羔羊, 被嘲諷那也只能自咽倒黴, 只耷拉著腦袋掉了兩下，被使勁緊了緊繩子的時候還睡中皺眉哼了一聲, 一邊心裏不爽一邊努力向缺根筋神經大條人設靠攏。
“車上的人數確定沒錯了, 對了，一會還要對一對每一個的賣家。”售票員好像在數人，說著還是放不下商泉這個話題，拍拍她的座椅:“就多一個這家夥！我早說了, 做我們這種事，就是撐死膽大、餓死膽小。你看, 讓她上來, 既沒耽誤監控自動覆蓋間隙的時間, 還白撿了個肉票。”司機也感嘆:“嘖嘖, 那是……”
二人聊起來。然而就兩句話，把商泉聊得腦袋都炸了:
車上的人，是被綁架的吧？可是他們居然說一會還要“對一對每一個受害者的賣家”。“賣家”？！潛臺詞是他們和其他人分工合作、他們倆只算是開車送人的？
這得算個產業鏈規模……商泉霎時頭皮發麻，“監控自動覆蓋”什麽的聽起來很有成功經驗, 而經驗來源於多次實踐——這是個水面下的犯罪團夥。
完了，這次是真闖到鬼了。
——————
異常原因所導致的昏睡和正常睡眠不同，就算她已經寧願選擇飄落、被不掙紮的無望黑海吞沒，殷判的覺還是睡不實，思維像是一團棉線攪和在一起。
精神世界暫時崩悉，記憶片段破碎成段往上湧現，亂七八糟組成新畫面。
她看見道觀後的小院前站著自己年幼的背影。風吹起嗚咽聲，眼前地面上擺滿的罐子沿兒貼著沿兒，好像一齊發出哀嚎。
小時候沒有懼怕概念時，那是她的天然游樂場。但風過之後，再見時，正面站在院前的變成了如今的殷判。如今的殷判立刻慫了，想後退卻控制不了身體。
因為那聲風後，罐子裏忽然粘稠地響動起來……伸出無數只殘缺的血手來。
“嘶……！”驚恐未盡的嘶吟被吞咽進喉嚨裏，掙不脫的手將她猛地拽進罐子裏……
可是落入地上時，她睜開眼睛，只見一地符文，和面前被定住的僵屍。
她一楞。這場景有些熟悉。
師叔在催促:“快把它嘴裏的珠子拿出來。只要不念錯咒語，它不會動的。”
似乎是她曾經學道時候。
說起來以前她就知道，只要不念錯咒它就不會動……但那時候到沒想過萬一念錯了呢？她知道自己在做夢夢見以前，心裏還是全是欲哭無淚，強撐著在長輩的目光下硬著頭皮伸手開始背誦咒語，果然亂中出錯，嘴裏音符磕絆兩下。殷判倒吸一口氣。
僵屍“哢嚓嚓”猛擡頭，狠咬下她的指節去。
“師叔……”
指節跟著手掌接下來是手腕和手臂，殷判整個人好像都要被嚼碎咽進去，可她驚慌哀求地回頭，卻發現無人救她。
緊接著周圍昏暗起來，肢體的被切斷感還存留著，她忽然發覺自己並非在屍嘴裏取珠，而是在經歷一場探靈。
什麽是探靈呢？為什麽通過一些媒介她能夠知道主人的身處狀態、他是生是死，如果是死，又是如何死亡……很簡單，所謂探靈，是靈魂層面的以己換人;她知道，因為她強行穿破間隔附著在主人身上。
窒息時肺充血是什麽感覺，病中流失最後的生機是什麽感覺，鈍器擊頸、沈水溺亡、肢體分離是什麽感覺……都沒關系。
真正讓她心存恐懼的，是不確定自己會不會在那場場幻境中迷失了理智，再醒不過來。
殷判一直以來，表現得冷酷漠然好像生來就是吃那碗飯的:她不常懼怕，習慣了感受探靈，安然而恪守規則地行走在陰陽邊界，指挑的是殺予之權。
可是現時中她多鎮靜夢裏就膽怯……
因為膽怯了，本該沒有出過的差錯一一找上來，提醒她走錯的後果是血肉相償。
連自己都不知道，是否原來她其實並非生而漠然，反而什麽都怕過？
她漠然踏入光怪陸離的結界那瞬間衣袂蹁躚、其實是否連自己都沒察覺過指尖有過一瞬的顫抖呢？
原來自己仍然對死亡抱有恐懼，站在斷崖邊緣，而後是窒息的黑霧向上把她裹入永下的深淵……想到這裏真是不由苦笑:無力抗爭就罷了，居然她還心存懼怕。這真是身心雙重的無能。
真混賬，她居然會怕。
她沈落的思維線團雜亂，累意深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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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怕的……怎麽不怕呢。”
混亂的線條漸漸組成誰的側影，也慢吞吞地說出這句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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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判沈睡中皺起眉毛。
……
她想起那人有一雙線條幹凈的眼睛。
畫面中說話人的瞳孔從中央點染出顏色，那人的身影終於由雜亂的黑白線條明朗起來。
殷判看見她靠坐在墻邊，鼻尖上凝著冷汗點，嘴角僵硬著還是向上:“怎麽會不怕呢？誰都會怕……”
“我之前也到過鬼境，那不是夢，裏面是真的有鬼，很嚇人，我好怕自己就那麽死了。”
這人說話一向雲淡風輕，事關生死也一派冷靜只為了高效行動。但到這種“回憶往昔”的時候，她居然控制不住眼角的肌肉暴露出後怕的脆弱，滲出慘兮兮的笑意:“手也在抖腿也在抖，差點就哭出來了。”
“唯一有一點不一樣，只是我沒去想後果。一旦開始恐慌後果，就不敢邁開腿了。”“痛哭流涕地認命這回事，用盡全力仍然失敗死去之後，我會開始著手做。”
她吐出口氣，還是可憐兮兮的臉蛋和笑容，但慌亂的無措擯棄往深處:“我知道你們覺得我混賬我活該，但怕的資格誰都有的吧？”
——那是夢界中和同學們被困在一起的商泉。
………………
殷判睡夢中有點思緒飄忽。
自她被騙簽下因果債書後殷判一直以為，那天從鬼界逃出來商泉擡頭一大段可憐兮兮的委屈訴苦，都是為了引自己上鉤的謊言……直到夢界中她和夏琴說了那些話，讓殷判知道原來這家夥有幾分真慫。
不過，真是想不出她怕到要哭出來是什麽樣。
……
叢間，沈睡的人影突兀疲憊地睜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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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0秋早，天還暗。
w市邊界，已停用的巴士站旁邊，一輛公交車停下。
售票員迷糊地睜開眼睛:“到了嗎？”
長途一夜，司機也有些困了:“w市，換你來吧。”
“哈……”售票員站起來打著哈欠擺擺手:“馬上來，下車放個尿。你先看著這些人有沒有醒的、沒綁緊的。”
“行……”
有人下車的動靜讓汽車蕩了一蕩，緊接著司機也從駕駛座上起身向後走。
坐了太久他腿腳有點麻，一邊晃悠著走過過道兩側，一邊測試性地拉拉每個人被綁在椅子上的繩子。
一些人已經醒了，但她們吸了太多藥，又被捆著手蒙著眼睛，只能嗚咽後縮地發洩自己的恐慌，於事無補。
走到某個位置，司機倒是蹲下來，嘿嘿笑了兩聲，抓著商泉的臉左右看看，沖外大喊一聲:“誒！這丫頭我們說好的平分錢，就送去隆城唄？看著臉好呢，不用幾年，就能掙不少！”
他捏著商泉的下巴，這丫頭片子的腦袋就跟著全部把力量擱在他手上，迷迷糊糊任人宰割樣，早沒上車的囂張樣子。
外面惡毒地大聲回答:“我看別！你看她上車那個潑樣子，送去城裏□□可關不住她，肯定三天兩頭想辦法逃跑，到時候怕攪得亂七八糟的……還是直接送到山裏去！那種地方交通、通訊都沒有，任她機靈也沒機會逃出去，再潑，打兩頓就老實了。”
“也行……這貨色少說得近十萬沒問題吧。”司機讚同道:“送山溝裏讓她給混子當兩年媳婦她就知道跑不跑得了了，哈哈哈！”
沈睡中還沒有預感到自己可悲未來的少女這時候終於也許被聲音吵醒，醒來發現自己被反剪著手綁在椅子上，眼前罩著黑布，慌亂地掙紮起來:“嗚……唔嗯？嗚、嗚嗚！”
兩秒後，她迅速感知面前有什麽人的存在，驚得不斷後縮，然後忽然感受到一只手抽掉了套住她嘴的布條。
商泉瞬間大叫:“救命！救命啊！有沒有人，救命！”
“行了行了別叫了。”司機就蹲在她身前:“想也不可能這裏有人會來救你吧。”
“你，你是誰？”這女孩就快要哭出來了:“我記得我明明在車……在車上？我睡著了？你是誰！你是司機嗎？你為什麽要綁我？”
對面的人也不回話，拿著布條重新往她嘴裏塞。
她掙紮著躲避帶著哭腔急道:“你這是犯法的，放開我，我會報警的！嗚——嗚嗚！”
司機充耳不聞地站起來向前走，售票員已經上了車，迷迷糊糊之中踹到了一下商泉的腳，把她嚇一激靈。
他跨過去，背對著商泉向著駕駛座走了兩步嘲笑道:“小朋友認命吧，這可都是你自找的。”
司機也跟著笑了兩聲，窩在售票位上磨蹭了一下身體，剛閉上眼睛……彼時大概他們都沒發現，自己和同伴，同時朝向車廂前而背對著所有受害者……一個切齒的聲音在回答:“沒錯，我自找的。”
是啊，確實是她“自己”犯了大蠢落到這般境地來怪不得別人，反而正因如此商泉心裏磨牙吮血的:對，就因為怪不了別人吃的啞巴虧所以次仇不除……心氣不順啊。
“嗯……？”
因為分明剛才商泉已經被捂住了嘴，售票員居然一時沒反應過來這個陌生的聲音居然是這個受害者:“什麽？”
可是等兩秒之後他反應過來再轉頭之時，那話音跟隨著他腳部霎時和劇烈地疼痛而來:“啊！”
刀子割裂了腳後的布料穿透皮膚直達血肉、再狠狠重歸空氣，揚出一縷破體的血沫，售票員慘叫著失去重心向前跌去。
驚中轉頭:那個剛才才“醒來”，蜷縮在座椅上幾乎崩潰的半大女孩兒不知道為什麽居然解開了繩子，抓蒙眼的布條斜掛在脖子上，還保持著勢能向上的動態，在一瞬和他對視時滿眼狠勁兒、下一須臾便一腳踏在他身上向著車門沖去！
而他想起身時，腿後貼著腳踝的傷口劇痛發軟……那崽子一刀沖著自己的跟腱來、要得是想廢他一條腿！售票員驚痛中暴喝:“我操！我操關門，關門！開車！”
然後強撐著直起身子伸手去抓商泉的腿:是個聰明做法，車上畢竟只有那麽大，商泉也只有那麽高，只要關上了門車再次開起來，她就是甕中之鱉。
“操他媽！”
“他媽的她怎麽會沒綁緊！”司機也回過神來，剛要沖方向盤位置沖，卻聽同伴忽然再次慘叫起來，下意識地回頭，在那個角度卻只見半轉著身子的商泉，那售票員倒在地上往後退……這種時候他這是幹什麽呢！
“你幹什麽呢！抓穩了啊！”他氣急敗壞地只得轉回頭去幫忙先抓住商泉。
然而兩秒後，他總算知道售票員是怎麽了……因為在他的手挨到商泉身體的前一秒，眼前忽然出現一只放大的噴霧瓶。
粉色的瓶身，裏面似乎裝著什麽粘稠的紅色液體……看上去是不是有點兒不合時宜，但是沒關系，那司機只是楞了一瞬間，下一瞬間滿眼蓋天的紅霧彌漫開來辛辣地刺激脆弱的眼球、緊接著是痛感、痛感順著視神經在腦子裏炸響了眼花破壞了平衡:“嘶啊啊啊啊啊！辣！好辣我□□的眼睛啊啊！”
這會子知道那玩意兒是什麽了……朝天辣椒醬！
他大概有那麽一秒是懵逼的。
且不說她明明應該被藥倒綁起來了哪裏來的勇氣和能力反抗，就說一個正常人誰上個車會警惕司機……而這個小混蛋隨身攜帶辣椒水！
他只是不知道，商泉就不是警惕陌生人。
她警惕近她身十米的所有人。
………………
司機叫得太淒慘，商泉扭頭瞄了那麽一眼……結果這件事過去很久之後，她某次聊天突然和殷判插了句:“說起辣眼睛，你知道超醜的大猩猩發出尖叫雞聲音跳海豚舞，就是辣眼睛的感覺嗎？”說完自己楞住:“誒？！我幹嘛忽然想到這個還形容得像鼻子像眼的。”
殷判就摸著下巴:“唔……應該是之前親身經歷過的事情吧，”停頓兩秒:“別的人。”想了想再加:“而你是那個直接原因。”
商泉喉間一哽:“……哦。”
所以這時候說來當然啊，她那哪裏是女孩啊，她是只刺猬，袖上別鐵絲、發裏藏刺針，直接放荷包裏的水果刀被搜走了，但全身上下都帶著寶呢——找殷判沒用著，自己用著了。
但是沒辦法，能逃跑的時機不多，她就得抓住這唯一的機會，利用自己的無害外表和能“偷襲”的優勢，一舉“必勝”，否則……商泉咬牙發狠用盡全力往外逃:別說找殷判了，就等著去山裏給別人當媳婦吧！
結果司機吃痛重新掌握平衡後心中暴怒，也不管視線受阻了，沖向商泉的方向差點擰住她的脖子:“老子弄死你！”
商泉已經接近車門，可畢竟司機一個男人身高上有天然優勢，就算躲過了脖頸，仍舊抓住了她的手腕。
“操！小癟三你跑啊！”感受到鉗制的實感後他閉著通紅的眼睛一把把商泉拽過去。
“嘶！”商泉太陽穴間已見青色的血管，已然碰到門邊兒，一股失力之中，她餘光看見那售票員已經拖著腿猙獰面目地走到控制位，按下關門鍵。
她趕緊扭頭:越過淩亂帶汗的發絲她看見門在合上，而自己離那距離，還差一點。
司機眼見車門在合上，剛認為商泉無力回天——最後一秒一只手狠撐開車門。
商泉一言不發在光線晃眼的那瞬間脫門而出:這廝和他們擦身而過的瞬間，眼見對面一瘸一瞎狼狽得滿地亂爬，血乎刺啦的一地都來自這倆人渣，心裏暢快了幾分，字正腔圓留下兩個大字是“再。見”揚長而去。
應該是給兩個犯罪分子留下永遠咬牙切齒想不通的痛:
兩個大男人，對著一個被藥暈被五花大綁的中學生，其結果一個是顱腔感染並手掌穿孔、另一個跟腱斷裂伴隨永久後遺癥;而幹完這一切的小混蛋順當地跑了拍拍手一根毛沒落下，只餘歹毒兮兮的“再見”二字。
不過他們不知道的是這件事還沒完……他們若知道自己不久之後真的會和商泉“再見”不知作何感想、是否傷口隱隱作痛……
………………
“這怎麽可能！”
但現時司機還目瞪口呆兼氣急敗壞。當然幾秒鐘後，他對商泉的憤怒就會被劇痛後的大吼並涕泗橫流所掩蓋……
要知道，上一個膽敢用背對著商泉的怪物……對，還不是人，是怪物，就被一巴掌拍腦袋上生生從樓梯上摁下去了……
——因為與此同時，手掌中央終於傳來劇痛，他才知道原來剛才是那痛覺阻隔了他對商泉的施力、讓她逃脫。
目眥欲裂地顫抖著移至眼前才見，創口上是深深刺入、刺穿手掌的一只模樣奇醜無比的“紀念品發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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