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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15 塵關(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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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15 塵關(5)

頭很暈……殷判再三告訴自己不能睡, 眼皮卻止不住往下掉,十來分鐘昏昏沈沈,模糊間是被堵住的呼吸喚醒她, 同時,耳邊有什麽嘀咕聲。

她艱難地睜開眼睛, 發現腳尖前的地上摸出幾只小孩兒的手來。

殷判:“……”

………………

一片長勢良好的小竹林面前,站著一群臟兮兮的小孩兒正竊竊私語。雖然已經秋天, 竹葉還沒有落光, 而且很密, 要看清裏面是什麽, 非得鉆進去才行。

幾個小孩你看我我看你, 又望向身後遠遠的小鐵窗。

“誰說葉子下面有怪物的?真的有怪物嗎?你看見了嗎?”

“你過去一點,你擋住我了!”

“我們還是回去吧, 阿媽不許我來的……”

“哎, 你們敢不過去,就走開,我先!”為首的小孩先擠進去,胡嚕著腦袋得意的向後一望, 然後看向眼前——眼前驀然出現一張血淋淋的面孔,嘴唇破爛發白, 好像被水泡過的屍體……眼睛愕然看著他。

“額……啊——!”小孩呆了一秒, 瞬間嚇哭, 往後倒了個四腳朝天, 捂住嘴不敢出聲,連滾帶爬地向後跑掉了。

“哇啊!有哇,真的有!快跑!”

殷判被那聲響激得耳朵生疼,還沒回過神, 後面的小孩直依稀見到個人影,然而被同伴的逃走刺激,各自哇哇叫喚著跑遠。

只有一個最後面的年紀太小,還伸手扒著枝丫往裏湊,見一個滿腦袋血的人,瞬間嚇懵,待在原地一動不敢動,手裏還拿著零食,抽著肉臉眼睛瞟向身後同伴逃走的方向,嘴裏發出嚶嚶聲。

“噓,別叫!”殷判這才清醒了,伸手擦掉眼旁半凝固的血跡,澀聲道:“我是個人。”

“啊……啊?”這小孩看上去只有四五歲年紀,臉頰兩團高原紅,已經是秋天,穿得圓滾滾,外頭罩了件臟兮兮的罩衣,臉上也是幾塊灰撲撲,帶著不知鄉間哪裏的口音:“咦?你是誰?你怎麽會在這個地方來?”

殷判根本就沒有跑遠。

走出地下室和那間房子,她發現外面是山耕樣的田間小道,但遠望不到一戶人家,也找不到出路,而且一晚上她消耗太多體力,不知道被灌下的什麽藥也漸漸讓她頭昏腦漲。

她在出門後脫掉了打濕的毛衣扔在岔路口,盡量不留下可供追蹤的痕跡,然後原路返回、撐著最後的力氣走出幾百米。

她根本就在那間地下倉庫後面的草木之後。

那地方要矮身才能鉆進去,裏面稍微有個拐彎的地方容納半人,挨著一個土坡,正對著從竹葉的縫隙裏看出去能見到地下室的鐵窗:高老二以為她跑走出門時,她甚至能遠遠望見他追出去的身影——這是場刺激和恐怖的豪賭。

很難想象,她在這種無力下眼睜睜看著追蹤者和自己擦肩而過,最近的時候只有百米不到、稍有不慎就會被重新抓住,究竟是承受了多少心理壓力。

她無力再逃一次了,身體狀態達到了臨界點,她用痛來抑制被灌藥的暈厥,如今也失去行動力——再次睜眼後,她發現自己正在高燒。

不過沒關系,殷判的思維漸漸回攏時,她終於意識到……有人發現她、她得救了。

殷判振奮起來,心跳加速:“小朋友你從哪兒過來的?這裏不安全、你有手機嗎?……不,你的家長在哪?”

那小孩兒漸漸回過神來,抿著嘴巴看著她,猶豫幾秒好奇戰勝恐懼:“我從村那面過來的,你是誰?你怎麽在怪物在的地方?”

“村……”殷判一呆:“什麽村?什麽怪物在的地方?”

“塵關村啊,我們村。”

“村子……”有村子,就是有人。人越多基數越大,可能願意和有能力幫她的人就越多。殷判燃起希望,趕緊問:“遠嗎?”

“不遠不遠……不,也遠!我們好不容易才能逃出來玩,走了很久才到呢。對了,”小孩兒抹了把鼻涕伸手向後指了指,自豪道:“你不知道了吧,那裏是有怪物的。我和大家一起來看怪物的。你這裏的竹葉老動,我們還以為有什麽呢。”

殷判無暇顧及小孩兒口中亂七八糟的怪物之說,得到想要的回答之後她身心松懈地疲憊下來:有救!

然後不由開始緊張,她可是還在被追捕中。殷判往外望望還沒有人來,急切地快速道:“小朋友你聽我說,拜托幫我個忙,我被人……”綁架了。

她說到這兒昏沈了一下,搖搖頭捂住太陽穴:“你快回家找大人幫忙,要立刻報”報警才行。

話音再次戛然,她的表情忽然有些奇怪。

“你怎麽了?”小孩兒試探著向前走了一步,還是圓溜溜的眼睛,不知為什麽在殷判眼裏帶起一股小妖怪般的狡黠。

她不自覺地皺眉,忍不住往他手上瞟,心中微妙的違和感開始上漲:“沒有……”

他手裏的小零食包,上面是褪色的、臟兮兮似曾相識的卡通logo,瞳孔是無高光的陰影,一圈兒一圈兒要把人陷進去似的:“你要找誰呀?”

“不找誰。”

“不找誰你怎麽會在這個地方?你告訴我,不然,我就告訴其他人去了。”小孩和她說了兩句話已經不害怕了,露出孩子氣的不講理:“快說,必須說!你是誰,你為什麽在這裏!”

……

“他們不綁我,當然是因為我最聽話啊。”

“沒用的!這地方,喊啞巴了也沒人會救你的。”

……

“塵關村,我們的村子。”

“那個屋子就是關怪物的。”“我們回去吧,他們不許我們來的。”

……

“我在這兒……”殷判楞楞地看著他,答聲如夢囈:“和人躲貓貓。”

“躲貓貓?真的?和誰?”小孩兒懷疑地抱住胸。

“一群人……但我快要輸了。”殷判往林裏縮了縮,腦子裏一個想法刺得她全身汗毛倒豎,低吟:“我會暴露的……都怪你。”

“怎麽會怪在我身上!我才不信呢,我知道,其實你就是他們要找的那個”小孩忽然提高的、不滿的話還沒說完,遠處傳來一聲大喊:

“關小寶!”

小孩驚得“啊”一聲叫出來,扭頭一看,他家長正遠遠沖著這兒跑過來,氣急敗壞:“兔崽子,你怎麽跑這兒來了!你在這幹什麽?”

“盧四叔看見我了,他會告訴阿媽揍我……”小孩慌了,看向殷判。

殷判在喊聲的瞬間縮了一下,緩豎起一只手指在嘴邊,眼神幽深地直視他。

小孩兒盯了一下,抓起地上一把土扭頭就往外鉆。那竹林子算茂密,殷判又藏在匝口下貼著小土坡,恰好是視線盲區。

他一骨碌站定:“我抓蛐蛐。”

“蛐蛐兒?”那人楞了楞,看著小孩兒伸手抹了把鼻涕,把臉糊得臟兮兮,手裏一把泥巴土和腐葉,果真剛跑過去胡玩一場。

氣得一手打掉,扯著他的胳膊就往外走:“誰準你跑這裏來玩兒?老子好不容易看見個人影動,還以為是那個跑了的——不是告訴過你這裏有妖怪嗎!一會一口咬掉你半邊身子!你哥呢,叫他把你帶回去!”

小孩兒被扯著吱吱哇哇亂叫著往回走,那人最後看了眼身後:早上一場雨過後泥土泥濘,印著一串小孩兒亂七八糟的腳印,左手邊地下砌起來的一部分倉庫上部滴答著水,對面的草木風中瑟瑟搖了搖。

他走遠了。

……惡寒從背後猛地襲來,刺得殷判腦仁生疼。她一口氣吐出來後整個人瞬間癱軟,連指尖都開始發麻,心臟頻率快到極點。

那個人她見過的,在地下室頭次打開的時候。是那個送貨的人!

鳴聲乍響在耳邊,忽然間的累意從心臟鉆出來填滿了身體,殷判再不想動了。

這一整天,她思考了太久、想了太多辦法,一步一步試探出這裏。這要是個逃生游戲,她也覺得自己的能力只到這裏了。

因為在最疲憊、再難從身體裏榨出一絲力氣時,那根搖搖欲墜的絲線猛然斷裂,她驚覺她根本沒法走掉。

——她深陷泥沼,她跑不掉。

最後才得到這個認知,整個人都木了。

這究竟是怎麽回事?她為何會處於這種境地?前一天她剛從學校出來、收拾了回家的東西,等著夜後的車,後一天……她發著高燒衣服半濕,一身是傷的在不知何地無天日的地下室,將要被送去剖腹挖心?

要逃,當然要逃。

這一路她幾乎屢戰屢敗,代價沈重絞盡腦汁想盡辦法……等好不容易脫離綁匪的牢籠,怎麽會等待她的是這樣的事實?

因為她在最後時刻,忽然想明白一些事。

她被高老二綁架,被悄無聲息地帶到某個“中轉站”來,而既然這個中轉站已經運作如此之久,它肯定是達成了某種穩態的……

城中人多口雜,這個地方肯定不是城裏,像是離村落和交通樞紐距離中央的地方,既考慮了運輸方便又考慮了補給來源——那麽問題是,那個送貨的人,從哪兒來?

為什麽地下倉庫附近有一群小孩來探險,直說裏面有怪物?為什麽小孩手裏的零食和高老二扔給被綁架者的口糧一個樣子?為什麽這麽巧給地下倉庫送貨的人是來這裏玩的小孩兒的親戚?

他們真的因為年紀小而單純嗎?殷判怕告訴他實情會把他卷入這場綁架……但他怎麽會首先裝作不知道殷判為何在此的模樣,最後又說漏了嘴、狡黠兼惡毒地表明“他知道地下室外面的受傷的姐姐,就是那些大人要找的‘怪物’”呢。

這些問題的答案都一樣。

“中轉站”不是指的那個地下倉庫,它要更大。寒意久久包裹著她全身,痛到她連牙齒都開始發酸:

是她以為能以之得救的、這個村子。

這裏的人或和綁匪做交易、或明知卻無視那間遠離村子的房子是用來做什麽的……那是口耳相傳骯臟的公開秘密:他們幫忙給人口販賣打掩護。

所以她早被掙不開的泥沼吞沒到最後一根指節。那怎麽可能跑的出去呢?這裏遍地是眼耳,她獨身病中。

自己不久就會被發現然後被帶回去,高老二已經被她再三的逃跑行為氣瘋了,再次被關押她的日子會很難過……她會被裝進車裏,運往一個無人知的地下醫院,摘掉每一個有用的器官……到時候的痛苦和哭喊都被埋葬在地下沒人知道,至於殷判此人——和這個國家每年成千上萬離奇失蹤的人一樣,她只是不見了,再也找不到。

但是沒辦法。

她這一路堅強得從不放棄,其實只是把恐慌努力藏起來了。現在藥效在她的血液裏蔓延、真相如同一只巨大的手快要把她整個人捏成碎片……它爆發了。

殷判全身滾燙,心臟病態亢奮地把每泵血都用力壓向指尖,周身惡寒,頭腦像是雜糅著血肉翻騰……很想吐,但睜不開眼睛。

什麽是無力感?並非挫折多巨大,是你根本不知道它包裹在你四周從未遠離、一次一次在你接觸到逃生的出口時突兀出現……繁多如沙礫。瀕臨界點的不只是身體狀態,還有心理壓力。

她蜷縮起來,這一次不再想反抗睡意,停下所有的思考。太累人了,這股黑沈沈的無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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