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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12 塵關(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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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12 塵關(2)

殷判強打起精神, 掩藏起情緒:“你剛才說‘又來了一個’是什麽意思?你們在這兒多久了?你們也是被那個……叫高老二的男人綁來的嗎?”

“我怎麽知道你是被誰綁來的?我只知道我們是被一個自稱姓王的男的買來的,在這裏大概也有……快一周了吧。”李姐說完,她身旁那眼鏡女忽然顫了顫, 趕緊推了她一腳把她踹遠一點兒:“要吐去旁邊吐,這地方還要睡呢!”

眼鏡女被推出去一點, 開始幹嘔起來。

“她……怎麽了?”

“你吃兩天這兒的東西,你也這樣。”李姐涼涼地看了殷判一眼。

殷判聽完低頭沈默。過了一會, 那些字句在腦海裏重過一遍, 她忽然猛地擡起頭, 聲音無意識地放輕稍抖:“你說, 你們是被‘買’來的?”

李姐呵呵笑:“對, 買來的。我們不是城裏人,我們住烏村。沒聽過?正常。鄉裏山間的, 你們聽過才有鬼呢。”她擡擡下巴:“我和她是同一個組的人, 那個小孩兒好像是隔壁村的。……她家裏生了老幺、大的又該娶了,太多養不起,不如賣一個,換兩個錢花。”

殷判只覺得整個頭皮炸響:這是有組織的人口倒賣。

綁架的結局是什麽?若是找人要贖金, 她的活面大些。可這兒還有三個人,來自同樣的地方:落後、閉塞、老舊。在那個地方婦女兒童是可以賣掉換錢的!她被綁的倉庫裏有其他人買來的受害者, 只說明兩件事:第一, 來者不“直接”圖錢;第二, 他們有所分工、不止一人。

既然那群窮兇極惡的混蛋出錢來“買”了什麽東西, 他們總要在那“東西”身上成倍地找回來。

大概是殷判忽然驚恐起來的目光太乍眼,李姐往旁邊挪了挪:“幹什麽,幹什麽?我告訴你,別犯渾啊……”

她還沒說完話, 殷判的眼神已經由驚轉急,太駭人的推斷讓她沖動,迫切想要離開這個地方:“勞煩你李……小姐,你沒被綁著,可不可以幫我松綁?我們得想辦法”

“逃”這個字眼還沒出口,李姐驀然提高了聲音蓋過之後她的所有話,頭一次露出慌張神色:“呸!我說叫你別犯渾!你找死,我還要命呢!你看……你看見這個角沒有?”後面的音量好像生怕吵著什麽似的徒然低了,讓了個地方出來手指顫抖:“前三天有個女大學生,關在這兒要死要活,那繩子還真被她不知怎解了,還咬了那人一口,”

那是從墻上嵌出來的一個石角,昏黃的光線下,已經凝固的液跡從尖端包裹,向四周噴射。她不由瞟了兩眼,再不敢看,言語也跟著不穩:“他扭著她的腦袋往上面撞!那表情好像個瘋子似的。開始她還尖叫兩聲,到後面音兒都不出來、只有砰砰砰的聲兒響,血濺了一地……”

殷判被打斷在中央,卻不由得被石角吸引了視線,愕然地看著那片地方,收回目光後開始喉嚨發幹。

不行的……在俗世中她只是個學生,連長跑都不大及格。鮮血的存在太過乍眼,但其實對哪個有心傷她的人,她都沒什麽還手之力。只能智取……並且,殷判預感並不好。她大概意識到,自己是闖進連枝帶結的大網裏來了。

——李姐說過她在這裏呆快一周。僅一周時間裏這裏就已經住過李姐三人、一個大學生、和她自己。

——這個地方雖然破爛,但角落都沒有積太多灰、一直處於有補給的狀況。什麽情況下需要不定期補給食物?長期需要的時候。換句話說,長期有被囚禁者的時候。

——就李姐所說,那個女大學生昏迷之後就被“提前”運走了,說明這裏是一個類似“中轉站”的地方。

——韓輝俊三年前在市郊失蹤,傅招娣七年前在宛興路失蹤,都著重突出一個“突然”性,都無緣無故。無緣故、沒仇家,一天或者幾小時內人間蒸發,留下同樣詭異的生前記憶,讓人老是往神鬼的方向想,商泉甚至突發奇想地把所有人最終失蹤位置在地圖上標出來,看能不能發現什麽“圖騰”。

可要是這一切根本都是人為呢?或者幹脆,萬一他們曾經歷過的,和她來自一夥人呢?

因為是偶然作案,所以他們在什麽時候、在哪兒丟都不稀奇;

因為受害者隨機,所以當然受害者很可能以往沒與人結怨;

更甚者……因為該組織以“買賣”的形式遍通八方,賣方只要有“貨源”、知道“銷售渠道”,便可以隨時化身綁匪,人錢交換之後,又悄無聲息的回歸群眾生活……

殷判閉眼,阻止自己再想下去,仍稍有不甘心,再澀聲試探:“李姐,他們這麽關著你,要把你送去哪兒,你真的不怕嗎?”

李姐睜開眼睛:“怕?怕有個鬼用!憑你憑我,”她壓低聲音瞪她:“走得了嗎?我告訴你別作死。你作死,也別帶上我們!”說著說著,她又眼神晃了一下,喃喃道:“對了,之前那人說中午就把我們三個送出去。三個人,可沒說你……”

殷判聽得糊塗,不知怎麽開口問,卻是李姐自己神經質地笑了聲,來精神地看著殷判:“你,我說你,你沒得過什麽大病吧?也不是買來的,聽你的意思,你被人綁架的?”

殷判疑惑地回:“對……”

“哈!咳,哈哈哈哈哈哈!”卻不料,李姐忽然哈哈大笑起來,捶自己的膝蓋半晌,然後忽然擡頭睜眼直視她:“對啊,你是城裏人,當然養的好,哪兒會有過大災大病?你完了!你和我們不是一批走!”

不是一批走?

殷判不解其中意思,李姐已經自顧自地說下去:“中午走的,到時候運到隆城去,那地方亂、挨著山區,城裏的放著可以□□,送上去的賣給人家生孩子,好歹是一條命保住了。”

“晚上走的,”她瞪圓的眼睛一眨不眨,說著卻連自己都哆嗦了一下,聲音跟著放緩輕顫:“送去高牝,活人到了地下醫院、分成值錢的物件送上來,有的是富人求命人爭著搶著買。”

“值錢的‘物件’……”

殷判咬住下牙發了下楞,再低頭時李姐坐在地上往她的方向爬,忽然很是興奮,讓整張臉有些扭曲,使她沒忍住地往後縮。

那聲音,帶著不急待的唾沫橫飛,高聲嘶啞,讓人聽著像一記驚雷轟頂,使人血液倒抽……言語間殷判猛地頭皮發緊:

“可不是值錢?你要知道,一顆新鮮的腎,就是十幾萬呢!”

——活體器官販賣。

“嘶!”猛見那人爬過來,耳邊又是思及恐極的話,殷判不自主地急縮腿,扯到哪裏的肌肉,霎時臉色青白。

“哈哈,哈哈哈哈!”李姐見狀,手舞足蹈地退回去了。

整個倉庫只餘下她難聽的笑聲,好像她也得要踩在別的更恐懼的人身上,方能得一絲心悸中的偷生。可是漸漸的,那笑也緩下來,從慶幸到帶絲瘋狂的意味,摻雜進茫然,幹癟下來到最後收聲時,越顯得惶然。

………………

“這……”

殷判睜著眼睛愕然好久,喃喃了一句之後,方才如夢初醒,整個人冷汗岑岑,掙著靠近:“拜托你!幫我”

“嚷嚷嚷嚷,嚷嚷什麽?大清早的,我看誰皮癢?”可她話才開了個頭,高老二和一個戴著棕皮帽的男人罵罵咧咧地進了門,後面還有一個送貨的:“前幾個月的東西錢,還沒給呢……”

棕帽接過了來人的紙筆,彎腰在桌上寫了幾筆什麽:“不要急,錢還能跑了不成?先把賬記上就是——你們看什麽看?還不是你們得吃喝拉撒,賠錢貨!”

眼鏡女被吼得哆哆嗦嗦捂住頭縮在角落,李姐在棕帽進來的瞬間就站起身來,緊張地陪笑,間或沖高老二點頭哈腰:“是,是新老板。”

那個就是把她綁到這裏來的人……

殷判咽回言語警惕地後縮,瞇一下眼睛適應光線後垂頭往外面望:出口是木門,但卡門的位置不是那種很重的大鐵鎖,是有置換痕跡的把手門,把手在外面。視線順過去往左上拐是石梯,看上去這裏應該是個“地下室”樣子的倉庫。

上面還有人嗎?是看她們的,還是其他受害者?如果有還有多少人?按照李姐的意思,他似乎還給受害者們準備了食物,那她會被囚禁多久?她細聽兩個人說話,那買東西的帶著點口音,看到她們也毫不吃驚,該是知情人,或許和他這麽做過生意很久。

她正這麽想著,棕帽已經記完了帳,紙筆都擱在桌臺上,在邊緣,搖搖欲墜。而兩個人也轉過身去,自顧地交談起什麽來。

殷判心念一動,吐出一股滾燙的氣,小心地往那裏挪了挪。

“……是啊,可不是嗎?現在這人是看得越來越緊,早沒有原來那麽好運了。就說以前,那些個進城務工的、無親無故的、還有流浪漢,丟一個兩個誰在乎啊!如今可倒好,得往山裏買!我呸,我們還得先出一分子錢!”

殷判靠在桌腿,找準了位置把綁在身後的手接好,腦袋輕輕往上擱了一下。

有一個輕微的響動。

“哎,行了行……”棕帽話語戛然而止,轉頭朝殷判看過去。

殷判低著頭,心裏擂鼓一樣,手心在他的目光下慢慢沁出汗水。

大概確實沒發現什麽,高老二又扭頭回去把買東西的送出門:“行,你先走吧。我也只是守半天,中午等著那三個裝了‘貨’,這地方就交給另一個人看了。”

殷判暗中松了口氣。

……但她那口氣沒吐出來完,高老二送完人,忽然轉身蹲下,扯著殷判的頭發往墻上撞:“拿出來!當我沒看見?給老子搞這種小動作?”

棕帽和他一起出門的腳步一頓:“這是怎麽了?”

“你不知道,這小鬼不一般著呢。你看看!”高老二轉頭,強行扯過她的手腕往後掰。

“嗚……!”殷判吃痛,腕上一擰一松,掉了支筆下來。

殷判:“……”

前一秒的心跳和後一秒的功敗垂成,誰也不知道殷判現在一股火騰起來,比她往常小半輩子加起來的還多。

“謔~”棕帽吃了一驚,想起什麽:“對了!前天有個兔崽子,也是藏了只筆一絲兒絲兒的把繩子給磨開的。”

“哼……”高老二聽著也漸反氣了,從殷判手裏搶回了筆轟一聲甩到門外去之後,提起她的頭發讓她直視自己,恐嚇:“聽之前那人說,前天那個小畜生被弄暈之後進氣沒出氣多,現在上西天了!”

“呃嗚……!”殷判在他轉身時就心臟緊提,駭然升起一半,只覺得整個人忽然失重,緊接著頭部一涼,然後好像坐過山車一樣的眩暈,痛覺變成不知灼燒至極還是冰冷至極的觸感,腹部自下而上帶來一陣嘔吐欲,虛弱地卡在當中……

之前也是,好不容易從那兩個人手裏逃出來,高老二接盤了;現在也是,明明剛才棕帽男沒註意,偏偏他一個眼渾耳聾冤魂纏身的人看見了……殷判真的好生氣。

不知過了多久,暈眩之中,殷判迷迷糊糊地睜眼:高老二氣急,不知什麽時候跑去又對李姐一陣拳打腳踢:“老顧叫你看著這兒的人,你就是這麽給我看的?!一個兩個、全想跑路,我看你是想先死!”

李姐尖叫求饒,聲響吵的那小孩兒醒來,看著這場景驚恐地哭出聲。

等他發洩過了轉身哼了一聲,又瞟了一眼倒在地上半死不活的那人質。

畢竟只是個十來歲的女孩兒,橫倒蜷縮在地上,頭發淩亂,血從頭頂流下來,打濕觸地那一半發絲和眼前的睫毛,痙攣後縮之後只餘下微弱的呼吸帶動軀體起伏,再沒有攻擊性。

門關上了。

………………

角落低低的哭泣聲縈繞在耳邊,李姐現在緩過神來,正沖她冷笑。殷判知道牽連了她,她應該更不會幫自己了。

金屬卡門的聲音走出去很久,殷判動了動。

“呼……嘶啊……”她用手肘支撐自己靠起來,仰頭把腦袋擱在墻壁喘息。瞇上被血糊住的一只眼睛瞟了眼那半人高的窗戶:只比作業本大不了多少,豎插著四根鐵棒,生了銹的鐵塊某一片像是枝丫一樣分叉開。

“混賬啊……”

好半晌之後,她斂眉,偏頭無力地把跑進嘴裏的發絲吐出去,藏在身後的手顫抖著摩擦。

手心裏,那截被掰斷筆蓋夾被握得滾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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