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13 塵關(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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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13 塵關(3)
商泉在查殷判手機信號的綠點最終消失地:環城高速的正中央。
人當然不可能是走到中央停下來的, 只能是車開到一半“司機”停下來休息時，發現了殷判身上的手機，中途扔掉了。
環城高速出去之後只有一條線, 就是竟淮，那是直達西面w市的路線。
搞清楚位置, 商泉第一時間報了警，盡量把事情說得駭人聽聞, 什麽看見殷判和什麽人糾纏啊、打電話給她過去時聽見她叫救命啊、她的手機定位忽然出現在高速啊……
可接警員壓根兒不管, 商泉到底年輕, 幫報的又只是同學而無親屬關系, 問清情況只重覆一句:“所以, 你最後知道她的位置是八點？距離打不通電話三個小時左右。”
這年頭還是有那麽些報假警和瞎緊張的，這接警員雖說不太熱心可都走的正常程序無可指摘, 所以商泉一聽這話就知道要遭, 立案和報警不同，她現在是報警，但失蹤立案需要二十四小時。
果然，他下一句話中規中矩道:“好了, 我們經查證無誤的話會上報到警務平臺，謝謝你提供的信息。”
“查證要多久？”
“現在已經淩晨兩點多了, 小朋友。我們在班的叔叔阿姨不多, 還要些流程, 快的話, 兩小時吧。不用太擔心你同學，說不準是去哪兒玩兒了……你也知道，放假第一天嘛，你們學生都這樣。”
商泉欽斷電話吐出口氣:她拿不出事實證據, 連殷判家長的信息都說不出，有點被懷疑。現在上報兩小時，就算被自己嚇唬著查、等他們查清楚殷判位置沒準能二十四小時內立案，可現在這幾個小時怎麽辦？幹等著？她到是可以等，殷判可不知能不能等，每晚一分鐘，都是天南海北不知多少裏地。
她有些急，腦子一鍋粥似的，殷判從沒和她說過怎麽聯系她的“師叔”們，自己一個人在市區一時找不到靠譜的幫手，這麽一邊想一邊走著走著，到客運站來了。
她呆站在那半晌，自己都楞住了。滿心覆雜地進去時，眼睛止不住往屏幕上瞟:環城線最近的一班車在上午四點。
她低頭瞅一眼時間，現在是3：28。
她如今有兩個選擇:她知道最合理的做法還是就此打住。
夜晚給大多數人按下了暫停或者減速鍵，但最多再等上半天，殷判的失聯會被世界發現，到時候再聯系她的報警電話，然後更專業的人們會系統出動，現在的警戒線索網羅世界各地每個角落，她只要在旁邊幫忙提供線索——是啊，有些事輪不到她商泉管，她真偏要管，已經不是自負，簡直愚蠢。
所以當然，還有一個愚蠢的選擇。
那就覆雜了:不管三七二十一，上半小時後那班高鐵，到W市，先站到殷判最後出現的地點再說。殷判當時捏碎了瞑目身上有痕跡，說不準到那兒自己還能找到路線……至於然後，就得走一步看一步、沒計劃沒保準、再找線索。
商泉一直自詡是個聰明人，識時務。
這兩個選項，前者簡直無可指責面面俱到切實可行，有一千條選擇理由。而後面那想法立足點都只是因為“假設”還有痕跡，真要幹了，對她也沒好處。
然而當商泉直看那屏幕半晌，正在努力說服自己回家睡一覺，再想辦法聯系殷判家長、然後有困難找警察，安安心心當個好孩子的時候，她心底忽然躥出一句:
所以如果她要選擇去一趟，至少得做些準備，才好見機行事。
然後猛然沈默:“嘶。”
……商泉只覺得自己從心裏分裂成倆，一個開始直戳另一個的腦門兒:和著我剛認認真真給你列出那麽多條對比，讓你別瘋，你結果坐下面在想怎麽瘋能瘋得比較有水平？
瘋吧，遲早你就是自個給作死的。
………………
淩晨三點過半，候車廳小賣部收銀臺的姐姐正在打瞌睡，迷糊見一個姑娘進來胡亂在貨架上亂搜。
她於是站起來熱心道:“妹妹坐車買東西啊？你找些什麽？方便面、餅幹還是飲料？”
女孩仍在四處張望:“對，我清早有車，來買點東西，有點找不到地方。”
“你說就是，我幫你拿。”
商泉確實一時間搜不到，於是深呼吸，扭頭，沖收銀員微笑，語速很快:
“我想買一只長一點的水果刀，越長越好，一個噴霧瓶，幾枚鐵發卡子，一盒修甲套裝——掛起來那個短簪子是紀念品不？我一起要了。”“……嘖，簪子都有了要是還有魚線就好了。”
“哈？……啥？”
“沒什麽，我胡說呢。”她滔滔不絕、對對面約摸要受到深夜沖擊的收銀員，逐漸疑惑腎疼的表情視若無睹，一雙眼睛還認認真真:“對了，還有辣椒醬嗎？多辣都行，我想加在盒飯裏。”
——————
殷判在數自己的心跳。
她撞了頭，心臟每跳動一下，額前和太陽穴就牽扯著酸脹一次，連帶著眼球裏的神經和血管像要炸開一樣一陣發黑。
鼻子塞住了，用嘴呼吸很累，喉嚨已經被冷空氣凍得幹痛;麻藥的效果應該漸漸過了，現在開始能控制肌肉，但同時它們報覆性地酸楚起來。
清晨過後不知多久，光線逐漸從窗外透出來，小粒的灰塵飛舞，讓人有點分不清時間。之前牽連了李姐，現在她對自己在不願意多說一個字。茫然正在發酵，頭腦昏昏欲睡，精神卻高度緊張。
從被綁開始，她所見的除受害者之外有三個:高老二、棕帽男和送貨的人。
高老二和棕帽說話語氣不算熟絡，還有些客氣，他們不會認識太久;棕帽從頭至尾更關註屋裏其他三人。所以說，他們的關系更像是物流之中隨遇的共事者。他們給殷判的感覺如此怪誕，因為他們物流之中的“貨物”……都是活生生的人。
這時，耳間傳來門鎖打開的聲音，殷判摒除雜念閉上眼，好像仍在昏睡當中。
“走，走走，外面車都到了，你們幾個趕緊給我站起來。”開門的聲響之後，棕帽的聲音傳來。
緊接著自己旁邊三人全站起來，李姐一疊聲地答應，拉扯著眼鏡女和那小孩跟著出去。這時候，門外似乎又傳來腳步聲。
思維重新轉動起來那一刻，殷判心想看來事實驗證了那個說法，李姐三個人今天中午要被運走。那麽依言所說，她會在晚上之前被送去高牝，要是到地下醫院，她恐怕插翅難逃。她的時間不多！
她借著散落頭發的遮擋眼睛睜開一條縫:是高老二。今天他頭旋的煞氣更濃，看情況，怎樣活不過半年。
棕帽站在門口，好像推什麽畜生似的推了走在最後的女的一把，轉頭和高老二提了一句:“車來了，我得走了。一會龐同來送東西，你甩在上面堆著就是。”
“哎，知道了……”
高老二搖搖晃晃地走過去，罵咧了一會什麽“鬼日頭，這日子交貨，還得我等這麽老半天”，擡頭間瞟了眼幾人，艷羨道:“還是你行啊，兄弟。這大小三個，得是多少錢、夠你吃多少年的本兒啊。”
聽這話，棕帽也咧出牙呵呵地笑起來:“那是！尤其是那個小的，在隆城買到大了再送山上去，耐心點兒等個幾年，少說也得幾十萬。”
“哥們兒，我說，你和我一起把人送隆城，這錢就是活的。你一把把人送去醫院，錢來得快是快，不持續啊！”
“我哪兒管得了那許多！我現在就得要錢……”高老二還剜了幾人一眼，才從她們身上收回目光，又看向倒地的殷判:“不過有了她，我的燃眉之急也算是解了。”
目光落在身上，殷判忍不住喉嚨動了動。
“誒！說起她，”棕帽卡了門，聞言又轉過頭沖殷判努努嘴，挑眉道:“你可要看穩點。”是啊，畢竟早上那點功夫還給他們找事兒呢……
“確實是，這玩意兒刺頭，就說我昨天綁的時候也是那個掙得歡。”棕帽出去了，這倉庫裏只剩下高老二和殷判。
殷判冷汗都下來了，本想忍著不動，高老二卻直接蹲下來掐著她的下巴就把水往她嘴裏灌，殷判沒有撐住，嗆地咳出聲，只得睜開眼睛。
“咳！咳咳咳……”
“哦？你醒了。沒事兒沒事兒，一會還得睡。”煙灰飄落在她的眼前:“咳，這是什麽……”
“藥，讓你別那麽精神。誰叫你自己是個麻煩人，我一會還有事呢，睡會兒對你我都好。”高老二說著有點失神，看殷判的眼神又忽然平和起來，好像自己剛才的暴躁歇斯底裏不存在。但那眼神，不像是看人，像看什麽好價錢的寶物:“別怕啊，這種藥水兒不傷身體，幾個小時就代謝掉了。”
殷判掙紮，厭惡地偏頭閉眼。一大碗水灌下去盡了，又有些打濕她的領口，可高老二還掐著她的脖子目光直楞楞的沒反應，反是刺耳的手機鈴響讓他恍過神來，吞了口唾沫站起來接通。
高老二已見窮兇極惡，殊不知惡人也是層層壓迫，交互爛成的一鍋，譬如賭場的老板們，頭次見都個個笑臉迎人，那是你有錢的時候。欠債的時候他們逼死人的手段，就是榨幹了你的骨頭，也會把最後一個子榨出來——對高老二來說。
沒來及說話，反而是電話那頭的人聲音更大地傳過來，是被煙熏過的鴨似的難聽:“我說高老二！今天可必須還錢了，你自個玩兒的時候開心，你輸了可不能不認賬啊！你他媽今天要再給我們推明天，老板可真就找人提刀砍人了啊！”
不是催債的打來的……高老二松了口氣，語氣強硬起來:“趙三，帶我進去的是不是你？當時稱兄道弟的，欠你們點錢你們就這個德行！老子有說不還嗎？”
高老二本因為因果怨氣的影響時常精神恍惚，但一沾上賭場的事，眼裏的怔仲全消變為一片精神的渾濁，嗓門兒也大起來，像快要死去的人吸了一口吊命毒藥回光返照:“老子還就告訴你，你等著，我今天不僅還錢，我還要打個翻身仗！你聽我說，下周那個場子你幫我……”
“啥？還要座兒？你有錢嗎你就朝我要座兒……”
他被電話吸引了註意力，隨手把從上面帶下來的兩只臟兮兮的包裝袋扔在殷判腳下。
她瞟了一眼，好像是零食。已經很不常見的老氣，圓腦袋光頭卡通小人眨眼，透明部分露出粘粘的糖糕讓人一看就沒有食欲，更要緊的是，連生產日期都已經模糊了——這就是他們買來的“食物”。她收回視線。
高老二轉身，聊著聊著離開房間，關上門時，肩旁的女鬼直楞楞地看著殷判……殷判忽然猛地站起身，跌跌撞撞地看著沖上去。
她連直線都走不了，背狠撞在門把手上，被吃了一驚的高老二一胳膊揮下去，腳下就一軟。
“嘶……小兔崽子！你有病啊！”高老二驚嚇之下一腳踹過去。
殷判根本防備不了，倒跌回地上去好幾米，悶聲嗚咽之下還不甘心，可是連站起來的力氣也無，擡頭，高老二眼睛正死死盯著她:那眼窩深陷，撥開那片混沌裏面醞釀起刻毒，無意識抽搐……再惹他，怕是要殺人了吧？
殷判心頭一跳，腿下下意識縮了好幾步。
電話那頭莫名其妙:“啊？你說什麽？”
眼裏混沌的血霧掩蓋回來，高老二晃神一下:“沒和你說，”然後捂住聽筒，再轉頭惡狠狠瞪了殷判一眼，壓低聲音:“你他媽跑的了嗎你？老子說了我還有事！別給自己找不自在！”
殷判已經退到了墻角，發著抖大口喘息。
“該死。等賣了你丫的，老子叫他們找個毀容的富豪，到時候扒了你的皮！”高老二啐了口痰:“媽的藥都灌了，發作前兩分鐘功夫，你都還找事！”木門再次關上。
殷判低眸，爬回去把背抵在墻壁坐，默數了十秒。
十秒間，腳步聲遠去，她在血汙下睜大的眼睛和瞳孔一動不動地盯著鎖舌，心跳聲讓視網膜前的畫面同著血流輸布一次一次張合。
明明關門時那厚重的“哢嚓”聲帶來那麽強烈的確認感，她還是直直看著它，好像在期待它沒關嚴實，能讓自己逃命似的——
但有些事情，看來不可思議……因為就在這時，那木門在她的註視下發出很小的風過聲——打開了一條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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搞清楚位置, 商泉第一時間報了警，盡量把事情說得駭人聽聞, 什麽看見殷判和什麽人糾纏啊、打電話給她過去時聽見她叫救命啊、她的手機定位忽然出現在高速啊……
可接警員壓根兒不管, 商泉到底年輕, 幫報的又只是同學而無親屬關系, 問清情況只重覆一句:“所以, 你最後知道她的位置是八點？距離打不通電話三個小時左右。”
這年頭還是有那麽些報假警和瞎緊張的，這接警員雖說不太熱心可都走的正常程序無可指摘, 所以商泉一聽這話就知道要遭, 立案和報警不同，她現在是報警，但失蹤立案需要二十四小時。
果然，他下一句話中規中矩道:“好了, 我們經查證無誤的話會上報到警務平臺，謝謝你提供的信息。”
“查證要多久？”
“現在已經淩晨兩點多了, 小朋友。我們在班的叔叔阿姨不多, 還要些流程, 快的話, 兩小時吧。不用太擔心你同學，說不準是去哪兒玩兒了……你也知道，放假第一天嘛，你們學生都這樣。”
商泉欽斷電話吐出口氣:她拿不出事實證據, 連殷判家長的信息都說不出，有點被懷疑。現在上報兩小時，就算被自己嚇唬著查、等他們查清楚殷判位置沒準能二十四小時內立案，可現在這幾個小時怎麽辦？幹等著？她到是可以等，殷判可不知能不能等，每晚一分鐘，都是天南海北不知多少裏地。
她有些急，腦子一鍋粥似的，殷判從沒和她說過怎麽聯系她的“師叔”們，自己一個人在市區一時找不到靠譜的幫手，這麽一邊想一邊走著走著，到客運站來了。
她呆站在那半晌，自己都楞住了。滿心覆雜地進去時，眼睛止不住往屏幕上瞟:環城線最近的一班車在上午四點。
她低頭瞅一眼時間，現在是3：28。
她如今有兩個選擇:她知道最合理的做法還是就此打住。
夜晚給大多數人按下了暫停或者減速鍵，但最多再等上半天，殷判的失聯會被世界發現，到時候再聯系她的報警電話，然後更專業的人們會系統出動，現在的警戒線索網羅世界各地每個角落，她只要在旁邊幫忙提供線索——是啊，有些事輪不到她商泉管，她真偏要管，已經不是自負，簡直愚蠢。
所以當然，還有一個愚蠢的選擇。
那就覆雜了:不管三七二十一，上半小時後那班高鐵，到W市，先站到殷判最後出現的地點再說。殷判當時捏碎了瞑目身上有痕跡，說不準到那兒自己還能找到路線……至於然後，就得走一步看一步、沒計劃沒保準、再找線索。
商泉一直自詡是個聰明人，識時務。
這兩個選項，前者簡直無可指責面面俱到切實可行，有一千條選擇理由。而後面那想法立足點都只是因為“假設”還有痕跡，真要幹了，對她也沒好處。
然而當商泉直看那屏幕半晌，正在努力說服自己回家睡一覺，再想辦法聯系殷判家長、然後有困難找警察，安安心心當個好孩子的時候，她心底忽然躥出一句:
所以如果她要選擇去一趟，至少得做些準備，才好見機行事。
然後猛然沈默:“嘶。”
……商泉只覺得自己從心裏分裂成倆，一個開始直戳另一個的腦門兒:和著我剛認認真真給你列出那麽多條對比，讓你別瘋，你結果坐下面在想怎麽瘋能瘋得比較有水平？
瘋吧，遲早你就是自個給作死的。
………………
淩晨三點過半，候車廳小賣部收銀臺的姐姐正在打瞌睡，迷糊見一個姑娘進來胡亂在貨架上亂搜。
她於是站起來熱心道:“妹妹坐車買東西啊？你找些什麽？方便面、餅幹還是飲料？”
女孩仍在四處張望:“對，我清早有車，來買點東西，有點找不到地方。”
“你說就是，我幫你拿。”
商泉確實一時間搜不到，於是深呼吸，扭頭，沖收銀員微笑，語速很快:
“我想買一只長一點的水果刀，越長越好，一個噴霧瓶，幾枚鐵發卡子，一盒修甲套裝——掛起來那個短簪子是紀念品不？我一起要了。”“……嘖，簪子都有了要是還有魚線就好了。”
“哈？……啥？”
“沒什麽，我胡說呢。”她滔滔不絕、對對面約摸要受到深夜沖擊的收銀員，逐漸疑惑腎疼的表情視若無睹，一雙眼睛還認認真真:“對了，還有辣椒醬嗎？多辣都行，我想加在盒飯裏。”
——————
殷判在數自己的心跳。
她撞了頭，心臟每跳動一下，額前和太陽穴就牽扯著酸脹一次，連帶著眼球裏的神經和血管像要炸開一樣一陣發黑。
鼻子塞住了，用嘴呼吸很累，喉嚨已經被冷空氣凍得幹痛;麻藥的效果應該漸漸過了，現在開始能控制肌肉，但同時它們報覆性地酸楚起來。
清晨過後不知多久，光線逐漸從窗外透出來，小粒的灰塵飛舞，讓人有點分不清時間。之前牽連了李姐，現在她對自己在不願意多說一個字。茫然正在發酵，頭腦昏昏欲睡，精神卻高度緊張。
從被綁開始，她所見的除受害者之外有三個:高老二、棕帽男和送貨的人。
高老二和棕帽說話語氣不算熟絡，還有些客氣，他們不會認識太久;棕帽從頭至尾更關註屋裏其他三人。所以說，他們的關系更像是物流之中隨遇的共事者。他們給殷判的感覺如此怪誕，因為他們物流之中的“貨物”……都是活生生的人。
這時，耳間傳來門鎖打開的聲音，殷判摒除雜念閉上眼，好像仍在昏睡當中。
“走，走走，外面車都到了，你們幾個趕緊給我站起來。”開門的聲響之後，棕帽的聲音傳來。
緊接著自己旁邊三人全站起來，李姐一疊聲地答應，拉扯著眼鏡女和那小孩跟著出去。這時候，門外似乎又傳來腳步聲。
思維重新轉動起來那一刻，殷判心想看來事實驗證了那個說法，李姐三個人今天中午要被運走。那麽依言所說，她會在晚上之前被送去高牝，要是到地下醫院，她恐怕插翅難逃。她的時間不多！
她借著散落頭發的遮擋眼睛睜開一條縫:是高老二。今天他頭旋的煞氣更濃，看情況，怎樣活不過半年。
棕帽站在門口，好像推什麽畜生似的推了走在最後的女的一把，轉頭和高老二提了一句:“車來了，我得走了。一會龐同來送東西，你甩在上面堆著就是。”
“哎，知道了……”
高老二搖搖晃晃地走過去，罵咧了一會什麽“鬼日頭，這日子交貨，還得我等這麽老半天”，擡頭間瞟了眼幾人，艷羨道:“還是你行啊，兄弟。這大小三個，得是多少錢、夠你吃多少年的本兒啊。”
聽這話，棕帽也咧出牙呵呵地笑起來:“那是！尤其是那個小的，在隆城買到大了再送山上去，耐心點兒等個幾年，少說也得幾十萬。”
“哥們兒，我說，你和我一起把人送隆城，這錢就是活的。你一把把人送去醫院，錢來得快是快，不持續啊！”
“我哪兒管得了那許多！我現在就得要錢……”高老二還剜了幾人一眼，才從她們身上收回目光，又看向倒地的殷判:“不過有了她，我的燃眉之急也算是解了。”
目光落在身上，殷判忍不住喉嚨動了動。
“誒！說起她，”棕帽卡了門，聞言又轉過頭沖殷判努努嘴，挑眉道:“你可要看穩點。”是啊，畢竟早上那點功夫還給他們找事兒呢……
“確實是，這玩意兒刺頭，就說我昨天綁的時候也是那個掙得歡。”棕帽出去了，這倉庫裏只剩下高老二和殷判。
殷判冷汗都下來了，本想忍著不動，高老二卻直接蹲下來掐著她的下巴就把水往她嘴裏灌，殷判沒有撐住，嗆地咳出聲，只得睜開眼睛。
“咳！咳咳咳……”
“哦？你醒了。沒事兒沒事兒，一會還得睡。”煙灰飄落在她的眼前:“咳，這是什麽……”
“藥，讓你別那麽精神。誰叫你自己是個麻煩人，我一會還有事呢，睡會兒對你我都好。”高老二說著有點失神，看殷判的眼神又忽然平和起來，好像自己剛才的暴躁歇斯底裏不存在。但那眼神，不像是看人，像看什麽好價錢的寶物:“別怕啊，這種藥水兒不傷身體，幾個小時就代謝掉了。”
殷判掙紮，厭惡地偏頭閉眼。一大碗水灌下去盡了，又有些打濕她的領口，可高老二還掐著她的脖子目光直楞楞的沒反應，反是刺耳的手機鈴響讓他恍過神來，吞了口唾沫站起來接通。
高老二已見窮兇極惡，殊不知惡人也是層層壓迫，交互爛成的一鍋，譬如賭場的老板們，頭次見都個個笑臉迎人，那是你有錢的時候。欠債的時候他們逼死人的手段，就是榨幹了你的骨頭，也會把最後一個子榨出來——對高老二來說。
沒來及說話，反而是電話那頭的人聲音更大地傳過來，是被煙熏過的鴨似的難聽:“我說高老二！今天可必須還錢了，你自個玩兒的時候開心，你輸了可不能不認賬啊！你他媽今天要再給我們推明天，老板可真就找人提刀砍人了啊！”
不是催債的打來的……高老二松了口氣，語氣強硬起來:“趙三，帶我進去的是不是你？當時稱兄道弟的，欠你們點錢你們就這個德行！老子有說不還嗎？”
高老二本因為因果怨氣的影響時常精神恍惚，但一沾上賭場的事，眼裏的怔仲全消變為一片精神的渾濁，嗓門兒也大起來，像快要死去的人吸了一口吊命毒藥回光返照:“老子還就告訴你，你等著，我今天不僅還錢，我還要打個翻身仗！你聽我說，下周那個場子你幫我……”
“啥？還要座兒？你有錢嗎你就朝我要座兒……”
他被電話吸引了註意力，隨手把從上面帶下來的兩只臟兮兮的包裝袋扔在殷判腳下。
她瞟了一眼，好像是零食。已經很不常見的老氣，圓腦袋光頭卡通小人眨眼，透明部分露出粘粘的糖糕讓人一看就沒有食欲，更要緊的是，連生產日期都已經模糊了——這就是他們買來的“食物”。她收回視線。
高老二轉身，聊著聊著離開房間，關上門時，肩旁的女鬼直楞楞地看著殷判……殷判忽然猛地站起身，跌跌撞撞地看著沖上去。
她連直線都走不了，背狠撞在門把手上，被吃了一驚的高老二一胳膊揮下去，腳下就一軟。
“嘶……小兔崽子！你有病啊！”高老二驚嚇之下一腳踹過去。
殷判根本防備不了，倒跌回地上去好幾米，悶聲嗚咽之下還不甘心，可是連站起來的力氣也無，擡頭，高老二眼睛正死死盯著她:那眼窩深陷，撥開那片混沌裏面醞釀起刻毒，無意識抽搐……再惹他，怕是要殺人了吧？
殷判心頭一跳，腿下下意識縮了好幾步。
電話那頭莫名其妙:“啊？你說什麽？”
眼裏混沌的血霧掩蓋回來，高老二晃神一下:“沒和你說，”然後捂住聽筒，再轉頭惡狠狠瞪了殷判一眼，壓低聲音:“你他媽跑的了嗎你？老子說了我還有事！別給自己找不自在！”
殷判已經退到了墻角，發著抖大口喘息。
“該死。等賣了你丫的，老子叫他們找個毀容的富豪，到時候扒了你的皮！”高老二啐了口痰:“媽的藥都灌了，發作前兩分鐘功夫，你都還找事！”木門再次關上。
殷判低眸，爬回去把背抵在墻壁坐，默數了十秒。
十秒間，腳步聲遠去，她在血汙下睜大的眼睛和瞳孔一動不動地盯著鎖舌，心跳聲讓視網膜前的畫面同著血流輸布一次一次張合。
明明關門時那厚重的“哢嚓”聲帶來那麽強烈的確認感，她還是直直看著它，好像在期待它沒關嚴實，能讓自己逃命似的——
但有些事情，看來不可思議……因為就在這時，那木門在她的註視下發出很小的風過聲——打開了一條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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