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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07 韓輝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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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07 韓輝俊

後來夏琴兩天沒來上課。

聽說只是因為感冒, 結果她偏要請假不說,還有意鬧轉學,公主病如此, 讓人有點想不通了。

黃毛想得通。

他們周五去夏琴家看望了她,四人關一屋子裏嘀嘀咕咕整整兩個小時。

家長老師拿她都沒辦法, 結果他們仨說的話比誰都貼心好使,把夏琴眼淚花子都說出來了, 當天推門而出, 不自閉上學去了。

還握著黃毛的手顫顫巍巍動情哽咽:“以前是我誤會你了。我認賊作友、錯怪好人, 你別往心裏去啊!”

黃毛也感動道:“沒關系!同是天涯淪落人。”

“……”認賊作友的“賊”商泉同學就靠門邊兒冷眼旁觀:“當我不存在是吧?”

殷判則站在身側覆以同情地搖頭, 並且打了個噴嚏。

生活重新回到正軌, 夏琴不出所料和三個有共同語言的前仇人玩一起去了,迪迦也終於把新委托交給商泉看了。

沒想到商泉居然按下、不表。

就那麽過了好幾周, 殷判生日就要到了, 夏琴搗鼓著幾個人要去送禮物。大家都覺得雖然奸商坑人,但小道長對他們確實耿直,這事兒應該幹。

結果周六,幾個人問了地址到樓底下, 找不著道了。

無奈,再打電話:“小道長, 我們到樓下了。可是忽然起霧了, 看不清路, 你在幾棟來著?”

殷判回, 三棟,然後似乎捂著話筒和誰說了句:“讓他們進來吧,是同學。別嚇他們,他們膽小。”

這話聽起來奇奇怪怪並且信息量很大, 所以夏琴機智地沒有追問……

到門口,夏琴快樂地敲門並且舉起禮物盒子:“小道長生日快樂!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其餘三個人也熱鬧地湊過來:“小道長生日快樂!”

然,沒等到他們小道長禮貌或害羞的謝謝,只有一個懶散的人聲響起,並伸手拿了所有包裹。

“啊,客氣了。”

“禮物到了就行了嘛,來什麽人啊。”

“額……”

夏琴瞪著來人失語了兩秒,兩秒後苦痛地扭頭淚奔,整個人都結巴了:“怎麽能是你啊啊啊!”

商泉瞥她一眼,似笑非笑地側過身子讓開路:“我怎麽了?愛進不進。”

——————

事實上,迪迦給商泉看新委托的時候,商泉是有意的。可等放了學,她再找殷判座兒旁去,她還睡覺呢。

這一天天的,她除了睡還能幹點啥?

商泉敲她桌子:“殷判。”

殷判沒理。

商泉皺眉,湊過去撲在她耳邊,手一搭,不自覺卷起人頭發絲,再兩個字還沒喊出聲,結果,殷判順著枕著的手臂腦袋滑下來,頭稍一偏,前額磕在她腦袋上。

就是好似上課睡得七葷八素、你枕著我我挨著你靠在一起的姿勢,彼此的發絲都合在一起,殷判整個人好像都在散發暖烘烘的熱氣,挨著她的臉頰太近,蒸著她的鼻尖。

商泉:“……”

商泉手忙腳亂地起來,想喊她,自己聲音又好啞了。就在這時候,忽然感覺到她溫度似乎有些不正常。

殷判這才睡眼惺忪地睜開眼睛,支撐著自己起來看向商泉,說了句:“嗯?”

不同於其他時候清亮眼眸下的疑問,這聲音是從鼻腔裏哼出來的,沙啞迷糊,帶著弱弱的病氣。

她擡起頭,頭發有些亂糟糟的,有兩撮掉下來彈在她眼前,小逗號似的一動一動的,一雙眼睛霧蒙蒙的,眼角都紅了。

“不對……你怎麽了?”商泉這下反應過來,伸手探向她的額頭。

把無防備的殷判按得腦袋稍微往後仰,瞇起來的眼睛還迷迷糊糊:“叫我什麽事?”

一邊說一邊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因高熱紅得幹裂的嘴唇,上面好像也冒著滾燙的熱氣。

這真是從未有過的一面,帶著不自知的嬌媚……這溫度,能燒壺水了。

“嘶。”商泉被震懾了,拍桌:“……你給我去醫院!”

殷判:!?

診斷結果是支氣管感染,量了體溫是三十九度,被推去打點滴了。

商泉腦子裏不知在回想什麽,心猿意馬地買了一塑料袋的東西放櫃子上,坐在旁邊給她削梨,分成月牙型的小瓣、剜掉核,餵到她嘴邊。

殷判貌似也在思考什麽事,心不在焉地咬出一個脆響,留下一半在刀尖上,不吃了。

商泉咬了口剩的,含糊道:“我和醫生談了談,你先住兩天院。我打車去你家裏拿點洗漱用品,你一會點滴完了記得自己叫護士換。”

“嗯……”殷判這才回神,有點慌:“別,只是感冒發燒,可以不住院的。”

商泉回身,以己度人,深沈凝視她:“我付錢。”

殷判傻眼:“不,我真的沒事。”

“那個……又麻煩你了。”她伸出綁著針的手,撓了撓眉毛:“不小心感冒是我自己的錯,自己的事情怎麽能老是賴著別人。”

商泉看了看她紮著針的白慘慘的手,虛眼:“你知道夏琴假裝感冒那兩天,她家所有親戚輪番去慰問了一遍,吃喝玩給她送了半屋子嗎?”

殷判睜圓眼睛,不知用意:“不知道。”

“就那樣她都覺得自己天下第一可憐,所有人都對不起她,那都是她應得的。我第一次聽人說,不小心感冒是她的‘錯’。”

得多輕視自己,才能把經歷病痛同時歸為自己的過錯?殷判怔了兩秒,明白了。弱弱道:“我是有些表達不準確。但你是不是搞錯重點了?”

重點……重點是什麽?是“不能麻煩別人”。商泉對這個結論嗤之以鼻,但有礙於殷判想和她情感上涇渭分明的想法由來已久,勸了兩句:

“我確實發現你似乎不喜歡受別人的好……尤其是我對吧?我說過了,你不用心理有負擔,擔心你的健康是我該做的投資,你的狀態好,我就能從中找回收益。”

她見殷判若有所思,攤手道:“我做什麽都是為了自己好嗎?我照顧你,都是你往後需要付出代價的被動買賣。別生怕我對誰付出感情,我是那樣的人嗎?”

……最後一句話由腦門兒上貼著“自私自利”的商泉說出來,那是再貼合人設不過了。

殷判瞬間被說服,醍醐灌頂,心說原來如此,慚愧慚愧,還是她多慮了。

彼時的商泉還沒意識到飯可以亂吃、話不可以亂講,flag立起來之後,打下去不容易,非常欣慰地點點頭:

“你要是真的不願意住院,我也免得給你付護工的錢,可以輸完液回家去,不過我也得住那兒……就當多個室友,只是隨手照看一下。這麽安排,行嗎?”

行。行是行,商泉自個兒都沒想到她在這兒一住住了兩周。殷判身體太弱,一個感冒反覆發燒了兩三天,幾個星期過去了,還時不時咳嗽兩聲。

而且由於殷判從未有過室友,所以也並沒發現,商泉所謂的“隨手照看”……實際上質量挺高。

大小姐喜歡清靜習慣了一個人住、又好享受從來不委屈自己,所以練了一手好廚藝,最近全便宜殷判了。

吃的方面周到了,說了照顧,她也肯定不會讓病人做家務,反正都是些不耗力氣的雜事,就一道包攬……殷判沒發現,自己最近連口水都是商泉遞到嘴邊兒的。

所以現如今開門的還是商泉,穿著一身白色家居T恤裙一副主人姿態,一邊領人進屋一邊逼逼賴賴:“是來坐坐就走的吧?不會還要留下來吃飯吧?這亂添得……”

夏琴震驚了,皺起鼻子如同一只憤怒的小鳥:“我們是來給小道長過生日的,不是找你的,你憑什麽往外趕人拿喬作勢!”

商泉看了她一眼,憋住沒說話。

夏琴得意了:“哈!說不出話了吧!你也有理虧的時候。”

理虧說不出話的商泉進屋了,夏琴越加雄赳赳氣昂昂,只是黃毛在吐槽:“小琴啊,見好就收哈,你再躲我們身後挑釁她,我們可撤了……”

結果跟到臥室,那門縫兒打開,恰見床上打坐狀閉眼的殷判雙手放在膝上,兩方剛浮在側的什麽東西往下掉下來,落了一左一右。

商泉淡定地上前掃了地上的香灰,遞去一杯溫水。

殷判睜開眼睛,接過水杯喝了一口。

商泉便自然地伸手觸了觸她的額頭,然後把枕頭卡在床前,恰好殷判靠過去。

夏琴:“……”

夏琴呆滯地扭頭看黃毛:“是我喝醉看錯了,還是剛剛有一撮頭發和一枚玉佩浮在半空中?”

黃毛表情空白了兩秒,扭頭看向眼鏡兒,用同樣的吐槽語氣問:“是我喝醉看錯了,還是剛剛奸商……商老板給小道長餵水放枕頭一通伺候?”

眼鏡兒看向迪迦,深吸一口氣打算開始套娃:“……”

“我不知道!”迪迦暴躁打斷。

幾個人同時望向商泉,恰好商泉也默默盯向他們……結果對視不出兩秒幾人就慫了,炮灰死於知道太多,屁顛屁顛回到客廳坐好,異口同聲:“我什麽都沒問,請不要告訴我我不該知道的東西。”

商泉把她身旁綁好的那撮發絲和玉佩都撿到桌上的一個盒子裏。

那盒子,從前屬於韓輝俊。

五天前,商泉打了網站上留下的電話,去往城市邊緣的某個餐廳和誰見面。回來之後,便拿著三年前失蹤的“小俊”的貼身物品、頭發和生辰八字。

這些東西,可以用來“定位”,借需要定位之人的眼睛觀察周圍事物。

“如何?”

“我看見很多畫面,好像‘我’從一個很黑很窄的地方走出來,四周的家具都很大、很華麗。接著畫面閃得很快,有時候是很深的樹林,有時候是淩晨的街道,有時候是正在開會的會議室……”

殷判露出迷茫:“往常探靈,沒看到過這麽不帶連接的跳躍畫面。”

奇怪的是,那些畫面不僅相互之間毫無關聯,並且每一幀都角度怪異:有時候是從地上躺著看天空,有時候從很窄的地方往外面望,有時候幹脆是九十度的歪頭。

“家具很大,是因為他還是小孩吧?”商泉考慮著:“可是一個四歲的小孩怎麽會看見這麽多奇怪的東西?”

“不夠,我需要看見連續的畫面,找到最後一個場景。”殷判伸手往盒子裏探:“我要‘融入’他。”

商泉聽不懂,但直覺不是幹什麽好事,於是一把逮住她的手腕:“不要命了?你感冒都還沒好。”

殷判好奇心已經被勾起來了,固執道:“答應了幫人家找孩子,不能前功盡棄。”

“我可沒答應,我說的那是‘盡力而為’。”商泉白眼一翻,搬出她本打算哄走的小弟:“外面四個傻子等給你慶生呢,你晾著人家好嗎?”

殷判頓住兩秒,看向商泉的眼睛裏略有無措:“對啊,怎麽辦?”

商泉體諒她的社恐,拍拍手站起來瀟灑道:“先出去和他們玩玩,實在受不了了全掃地出門。”

殷判點頭出門。

出門就倒退兩步。

……門外,彩帶已經繞著客廳圍了一圈,氣球也三三兩兩的堆起來,電視裏放著熱鬧的動畫片,眼鏡兒正從包裏一包一包掏零食出來,迪迦拴著氣球,夏琴和黃毛正在調試彩燈。

眾人見到殷判,撲上來就是一頓嘻嘻哈哈,門後面的商泉還陰著把她推出去一步:“事情弄完啦?小道長十五歲啦~快來拆蛋糕啊!”

“生日快樂!”

“奧奧生日快樂~”

“點蠟燭點蠟燭!”

夏琴蹦跶過去歡呼,塞給她一只倒滿了可樂的杯子,然後轉身又和眼鏡兒碰杯。

主角站在中央看他們舞了一會,木蹬蹬地走到茶幾前,在註視下點燃蠟燭插在蛋糕中央……然後他們好似她攀登珠峰成功一樣分貝地鼓掌歡呼。

彩燈的亮起讓氣氛花裏胡哨,夏琴開始人來瘋,三個男生開始卡巴卡巴吃零食,沒人再看著她了……殷判舒出一口氣,看著他們鬧,反而握著塑料小刀笑了兩秒。

就是這麽兩秒,被迪迦看到:“小道長偷樂!今天她生日,抹壽星奶油!”

“對哦!”夏琴翻身而起,占據有利地形,剛要碰到殷判臉頰。

商泉抱胸靠在們邊兒,聲音冷漠:

“殷判病著呢,我看誰敢和她鬧。”

“……”夏琴毫無違和感地扭了幾度身子,滿手奶油全啪黃毛臉上了:“哈!本小姐就是沖你來噠!”

黃毛暴起而攻之:“臥槽,兄弟們,上,搞她!”

結果又被糊臉:“我們不能欺負女生啊,想來想去還是你活該吧!”

幾個人追打起來,帶來的蛋糕造得差不多了,只有殷判在中央窩沙發上滴溜著眼珠看戲。

唯有某時刻聽見一聲“哢嚓”……她亂中回頭,見商泉維持著笑容沒事兒人一樣收回手機。

………………

是夜,幾個小祖宗都走了,商泉收拾完滿屋子狼藉,問殷判:“今天下午就吃了點他們帶來的零食,要不要加餐?”

殷判搖頭:“吃不下了。”

商泉無言,默默給還不知情的四個人記了一筆黑賬。

殷判在收拾幾個人送的小玩意,商泉那眼睛等價掃描儀似的一掃,道:“是我我就把夏琴送的留下,其他全扔垃圾桶裏去。”

殷判手一攏,拒絕:“是我第一次收到的禮物,講心意的。”

商泉順利引出自己的目的:“那麽我給的也是心意,不客氣~”

殷判驚訝地接過她扔過來的一只手機:“這是送我的?太貴重了。”

商泉點頭,並捅刀:“是送你的。不過‘心意’是開玩笑的。我送的不是心意,是為了和你聯系方便的必要投資。”

殷判“奧”一聲,在她“你敢不拿著”的眼神下,把推辭憋回去,開始擺弄。

她劃開藍色的屏保,結果手機的界面停留在照完相之後的相冊裏。

裏面已經有一張照片了:

氣球亂飛身後三人你追我趕的派對背景裏殷判在沙發上歪著頭微笑,旁邊的夏琴悄悄靠近,伸手往她臉上一點。

這個光影來的好,蛋糕蠟燭上的火光並著紛揚的彩鍛照進她一個人的眼睛裏。流光溢彩,她最寂靜,卻融進了所有的熱鬧裏。

殷判楞了一下眨眨眼,突見這照片,忽覺有些奇怪的流水註入。

“你什麽時候照的?”她吶吶啞然。

照片上面幾人全是滿臉奶油的花貓,連殷判都中招鼻頭一點白。

作弄人的奶油,抹的是偏好的人,點的是己國的暗示。所以就算商泉明令禁止,大家還是不想落下殷判,硬要把她拉入幼稚的快樂中來。

這麽一來,唯一不狼狽的那個其實才是被隔開的:商泉向來長袖善舞,朋友遍地;殷判不管交際,可與言者無二。但到了真心實意的時候,她們的情況反而交換了。

如此一看,世上之事,有的是求仁得仁。

“這有什麽不好意思的,不是說生日嘛。”商泉笑著移開視線:“挺重要的日子,當然要留個紀念。”

“我沒不好意思啊……”

殷判含糊說完後回過神來:“今天並不是我的生日,只是登記在學籍證明上的出生日期。我是走陰陽的人,生辰八字給人知道了不好,所以對外偽造的。”

茲事體大,商泉聽著聽著笑意收斂,提醒:“這件事,只告訴我一個人再不要說了。”

殷判理所當然:“怎麽可能告訴別人。”

這話接得太自然。

商泉不知想到了什麽,表情漸變,露出似乎想笑又忍耐下來的模樣,嘴角上下趨勢打架,看得殷判莫名其妙。

“……是嗎?那還真不錯。”

“好了,我去收拾一下廚房,你先休息。”

殷判回屋,商泉走到廚房,把蛋糕放進冰箱裏——當然,不是夏琴他們拿來的那個,是一周前找餐廳定做的,商大小姐是講究一族。

很自然,商泉既然開學頭天就摸到了全班花名冊,找學籍證明這種事簡直駕輕就熟。

殷判今天吃太多亂七八糟的零食,蛋糕是不能在吃了。

她一邊想一邊關上冰箱門,結果這時候小傅飄過來直拉她衣服角子:“商泉!”

“你可不可以待在鈴鐺裏不要出來嚇唬人……”商泉給嚇了一激靈,這才想起家裏還養了只鬼呢,吐槽教訓都沒念完,就聽:“殷道長摔倒了!”

商泉話聲戛然而止,霍然轉身奔向臥室。

………………

臥室,殷判坐在地上靠著床,左手扶在床上,指甲都快陷在床單裏,低著頭,彎曲的脊骨帶著整個人顫抖。

右手裏,還握著玉和頭發。

商泉一看便知道她幹什麽,扶她起來,有點窩火,心說我的話你當耳邊風……但畢竟沒教訓人的立場,只憋出一句:“你又探靈了?”

殷判全身的力量都靠在她身上,歪頭看她。她的牙齒咬破了嘴唇,上面還有血絲,發絲落下來蓋著半邊眼睛,瞳孔微縮:“我看見最後的畫面了。是很多土。”

“土?”商泉一楞。

下一句話之後,兩個人一起沈默了:

“對。四面八方,全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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