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06 再入鬼境(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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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06 再入鬼境(4)
沈默正在滋生。
他們已經跑跑跳跳快半個小時了, 功敗垂成，沒有一口水，教室又沒有光線, 僅僅憑著一只手表的亮度約摸看清人臉，也是越看心裏越慌, 都休息了幾分鐘，肌肉開始酸起來, 心態在滑向幽谷。
最後, 連二林的手表都因為沒有電量亮不起來了。
他終於忍不住顫聲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為什麽會到這種地方來, 我明明什麽都沒做, 為什麽要遭受這些？”
“老宋在我面前被怪物拖走了楊耀也是。他們喊得好嚇人。”
黑暗中，所有人都聽著那些無助的喃喃:“就算是噩夢, 可為什麽夢裏也會累也會死？我好想現在就醒過來, 是誰憑什麽把我弄到這兒來！”
“是啊，憑什麽？我要回去！我要回去……”樂媛也跟著念起來，抱著胳膊一下子就哭出聲來:“可是我回不去，我們都回不去！”
“對, 為什麽我們會來這裏？”佳佳也發神地喃喃:“我們都是一群普通人，按理, 按理根本不會招惹到這些東西啊！我們又不是什麽‘道士’。”
“等等……道士？”
她的聲音疑惑地變調, 讓商泉不由得暗自皺眉。
果然, 下一秒佳佳猛然站起來, 氣勢洶洶道:“我知道了！是因為殷判！說不定都是她的錯對不對？我們都是一群普通人，又不懂陰陽八卦，怎麽可能進入鬼打墻裏面來？誰才能進來？當然是殷判！她不就是道士嗎？”
“你是說，是她故意讓我們進入這裏的？”
“不, 應該不是故意的，她沒有理由。”佳佳眼珠子在黑夜裏反光:
“可我們之中只有她接觸神神鬼鬼的東西，我們現在在這裏出不去，當然是和她有關系！說不準……是因為她和我們接觸久了，才讓我們也沾上了臟東西，又或者是其他原因，誰知道？”
這種折中的“她並非故意，但確實因為她”的言論最好讓人接受了:太多年世界上都有這麽一群人存在。喪門星就是得背著謾罵、轉身被人戳著脊梁骨，沒法爭辯。
此言一出眾人嘩然，就連夏琴都瞪大眼睛一副聽進去的樣子，張沛宇也道:“對啊，商泉也說要是殷判發現我們不對，會來救我們。可要是不管她的事，她為什麽要來？”
畢竟現在殷判是我方陣營，搞得商泉簡直聽得心頭火起:
商大小姐是沒受過委屈的人。這要是她，知道了自己同學進了一個“醒來之後什麽也記不住”的鬧鬼學校夢裏，她翻個身就繼續睡了。就是裏面會死人不是夢是真的，她也得掂量掂量救人有沒有危險、值不值。
可殷判不一樣。
殷判遇見這種事，才是真的“遇人無辜，當救必救”，什麽都不圖，只做完她覺得自己該做的事。
她要是來，說不準還會有人說:都是你的錯，你來得太遲，我朋友都死了/裏面的怪物嚇到我了！
然後商泉還可以開個賭局猜一猜，她會不會道歉……當然會！她這個人嫌麻煩得很，才不會解釋，她剛開頭被自己唬的時候還給自己道過歉呢！
“給臉不要臉啊……她是來救你們的嗎？她是來救我的！老子給她出錢吃飯！”
他們正說著，商泉一腳踢在桌凳上 “誇啦”一聲吸引了所有人註意力:“我告訴你們答案她為什麽要來行不行？因為她不像你們一群白眼狼。揣測自己救命恩人的意圖？這事兒只能老子幹！”
“混一本就是個魔地，本來就該她們這種人住。不是她帶臟東西來，是你們偏要往臟地方湊，白癡。”
“等會，她若是來救你們，那是情分，要記恩;她沒來過，那是本分，她沒那個義務。沒人，”她環視一周，然後直接直視著佳佳，明明還是笑著，眼睛裏沒半點笑意:
“能說半句不是。”
佳佳給堵得目瞪口呆。
轉念一想她說出的那些話，好像就是陰暗地想把殷判拉下水，然後就可以理所當然地把這些恐怖都歸咎於她，理所當然地要求救助……
這麽一想，她心裏羞了個徹底，然後又竄上惱怒:只是發散思維想到這種可能性，就算想錯了，也不是成心想找殷判的麻煩，她還沒壞心到那份兒上。
“我，我……”她又羞又怒，緊接著，站起來就想往外面去:“我不管了！我不要她救，我自己去找我的鑰匙！”
商泉眼睛都瞇上了:“外面沒光，你找得到的幾率最多五成。何況就算你找到了鑰匙，沒有其他人的，照樣出不了門。”
那個隨時隨地數她最理性的語氣真讓人惱火！佳佳委屈得不行，眾人的沈默像是刺一樣讓人如芒在背。這樣一來她就著那股子勁兒，真的出門了:“哼！你不是說反正是夢，死了拉到！”
“年輕人火氣真大。”商泉翻了個白眼，再次無視眾人看怪物的忌憚視線:“說不準她一出去外面就傳來聲音。這可是自助餐上門。”
但是居然沒有。隔了十來分鐘，門外一直一片寂靜，搞得商泉都有點意動:“佳佳試水成功了？我們要不要也出去找鑰匙？別浪費她的犧牲啊。”
“外面太黑了。”美珊小聲說:“我不敢出去。”
“你可以待在這裏，你的鑰匙不是已經找到了嗎？其餘四個呢？怎麽想？”
被點名的張沛宇三人猶豫著:“額……”
結果他還沒來得及說話，商泉忽然意識到，坐在她身旁的夏琴好像已經捂住嘴哭出來了。
商泉:“……”
商泉:“不去就不去唄。”
商泉本來沒打算管，只奈何夏琴一直不斷抽泣聲，其餘兩個女生安慰了好久也不見好轉，哭得太慘了，又沒有水喝，這樣下去非脫水不可。
老板只得嘆息，揮退了兩位同學，一個人和著夏琴在一個犄角旮旯。
夏琴抽噎:“不是，我只是覺得自己太廢了。美珊她們和你都找到了鑰匙，其他人也敢出門，只有我……我什麽都怕，連出門都不敢，活著也是累贅。”
商泉張嘴不知說什麽，半晌道:“可是怕很正常啊，誰都會怕，你以為我不怕嗎？”
夏琴搖搖頭，打了個嗝，滿是不信任:“你？”
商泉服氣，伸出一只手給她:“你看。”
夏琴抹了把眼淚，在黑暗中努力辨認:商泉的手，現在還抖著呢。
她有些吃驚:“你……”
“我怕啊，我是真的怕。”商泉收回來，把它壓在自己小腹上，笑得可憐兮兮的:“可總要有人去啊。”沒說完的半句是:有些事讓你們去做，老子還不放心呢。
“可你一路上都很厲害啊。”夏琴道:“比我這種人厲害多了，你怎麽會怕呢？”
“我之前也到過鬼境，和這次不同，不是夢，裏面是真的有鬼，我很怕死。”商泉笑笑:“我們就一點區別:我沒去想後果。要想怎麽做最可能逃出去，不能想失敗的後果。一旦懷著後面的想法，就不敢邁開腿了。”
商泉不想多說，輕描淡寫言盡於此，拍拍手威脅道:“好了，你不想出去就不必出去，反正外面有什麽還未可知。知道了所有人都在這裏屁滾尿流，心理平衡了，就不要哭了……別給我找麻煩啊。”
“嗯……”夏琴不再哭了，就當商泉都要站起來的時候，卻忽然咬著嘴唇低著頭，輕聲問了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可是殷判，她確實都不願意碰我們……她是不是討厭我們啊？”
商泉楞了，心說和著你還記著這事兒呢？半晌嘆氣:“你真軸性啊。你別想這麽多行不行。你明知道她是個道士，平時很多忌諱……別說你了，我頭天見她，就發現她不願意主動碰別人的手，不針對你一個人。”
夏琴揚起頭，眼淚還沒擦幹呢，這會倒是來了精神:“真的？！”
商泉說:“你其實心裏喜歡那家夥來著吧……”
最後一個字還沒有說完，教室門外又是一陣響動，緊接著一只怪物從門那邊轟地撞過來，居然把好幾張桌子擋住的門撞開了。
那身體斜飛過來，一張血淋淋的臉出現在所有人眼前。
“臥槽又來了！”
“唔……啊啊啊！”
眾人來不及起身，尖叫著往四邊爬，那怪物的頭猛地揚起來，尖銳的巨大的牙齒露出來——千鈞一發，追逐而來的一道劍光而下，把這掙紮的怪物分首了。
商泉認識的人裏，只有一個會做“拯救”這麽一回事。
商泉驚中擡頭，果然見殷判有瞬間的居高臨下。
同正常世界中不同，在鬼境中的殷判自帶一股不必掩飾的支配感，像入水的游魚……或者開籠放閘的神鬼。
光是昏暗的光，她什麽也看不清，只看得清那人影綽綽。說英姿颯爽不對、說纖塵不染不對，鬼神辟易的風骨自成當如是。
殷判正把劍光挽向身後，目光清淡，微張開的口角殘餘符咒的青煙裊裊升起，氣場壓人，帶來一種桀然的森羅意味。那種不自覺摘月的意氣自斂，壚邊人似仙。
商泉想起自己以前說過:什麽叫神兵天降……
大約這就是。
瞬間之後，看清人的幾人忽然爆發出歡呼。
這時候，一身狼狽的佳佳也從殷判身後探出腦袋，大概是已經先被救了一次，只自覺丟臉地對商泉道:“別盯著我，好了！我和小道長道歉了！”
殷判先是歪頭看了佳佳兩眼，站在眾人面前，唯獨沖她的老板伸出虛握的手:“和我走吧……佳佳說你幫我解釋了很多，謝謝。”
商泉捏住她的手腕，很是感動地憋出一句:“你聽到多少？”
“我聽到……”
殷判說著，忽然皺了皺鼻子:“啊切！”
商泉:“……”
你好假啊。
——————
商泉捂著腦殼從課桌上爬起來，首先先灌兩口水。
喝舒心了，抱著杯子四周一望:現在才早課下課呢，好幾個同學都沈吟著起身，一臉木蹬蹬沒睡醒的樣子四周張望。
佳佳也掙紮著從夢裏醒來，眼睛裏一片迷茫，不知自己怎麽累成這樣。
然後，反而先是抓一個經過她座位的同學:“你看見殷判了嗎？”
“喏，早課出去了一趟。”同學努努嘴。
殷判調整著呼吸從外面進來，落座，佳佳立馬抓住她的袖子:“殷……小道長，今早的事情，對不起，我不該胡亂說話的。”
殷判問:“為什麽忽然說這個？”
“我也不知道。”佳佳露出迷茫的樣子，搖搖頭:“哎，算了，反正……我，我其實挺喜歡你的。”
殷判萬沒想到這個忽然告白:“……謝謝。”
商泉在後座忍俊不禁:“噗嗤！”
佳佳扭頭，不知為什麽就是不太想和小泉搭話，只當沒聽著，起身往外走去。
商泉看著她的背影:“這熊孩子可累死我了……嘖，想想還是失算啊。”
“怎麽說？”
“剛進夢境的時候，想著反正他們什麽也記不住，懶得表現。哎，回過頭看，還是該無辜好人裝到底，就沒後面那檔子千人怨的事兒。”
“要麽就該直接當惡人，拿他們做炮灰給怪物吃掉，我自己醒來才是正事。結果我好事也做了、惡人也當了，兩邊不討好啊。”依她的意思，最吃香的做法就這兩種:當純善人、當純惡人。
殷判這時候居然說:“你能說出這句話是因為你知道是夢。要是真實發生，你既不會願意完全照顧別人、也下不了手推人去死，還會做同樣的事。”至於真的能稍微做到極致，無論是善還是惡的，前者是聖人，後者是能人，總歸都算不了一般。
當然，她這話還是堵得商泉半天沒喘過氣來:“餵餵，你哪邊的啊？”
殷判還加:“人類都這樣。”
商泉身為人類一員反駁不能:“算你狠。”
兩秒後，商泉旁桌動了動。
她倆扭頭過去。
夏琴呻吟著直起背，慢悠悠地捂住臉，雙手抱頭，表情仍舊泫然欲泣。
“……”在現實世界，商泉當然還是討大家喜歡的好同學:“小琴你睡傻了嗎？”
“沒有……”夏琴迷瞪瞪地搖頭低吟。
“沒有就好。”商泉話音未落，夏琴幾乎直接哭出來，一個大貓捕食撲過來抓住商泉:
“沒有是沒有……商泉，為什麽啊？”她這時候在她面前擡頭，大眼睛裏面全是熱淚，那聲音，飽含感情，哭得都啞了:“不是說、醒了不會記住的嗎？！我為什麽都、沒、忘、啊！”
“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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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正在滋生。
他們已經跑跑跳跳快半個小時了, 功敗垂成，沒有一口水，教室又沒有光線, 僅僅憑著一只手表的亮度約摸看清人臉，也是越看心裏越慌, 都休息了幾分鐘，肌肉開始酸起來, 心態在滑向幽谷。
最後, 連二林的手表都因為沒有電量亮不起來了。
他終於忍不住顫聲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為什麽會到這種地方來, 我明明什麽都沒做, 為什麽要遭受這些？”
“老宋在我面前被怪物拖走了楊耀也是。他們喊得好嚇人。”
黑暗中，所有人都聽著那些無助的喃喃:“就算是噩夢, 可為什麽夢裏也會累也會死？我好想現在就醒過來, 是誰憑什麽把我弄到這兒來！”
“是啊，憑什麽？我要回去！我要回去……”樂媛也跟著念起來，抱著胳膊一下子就哭出聲來:“可是我回不去，我們都回不去！”
“對, 為什麽我們會來這裏？”佳佳也發神地喃喃:“我們都是一群普通人，按理, 按理根本不會招惹到這些東西啊！我們又不是什麽‘道士’。”
“等等……道士？”
她的聲音疑惑地變調, 讓商泉不由得暗自皺眉。
果然, 下一秒佳佳猛然站起來, 氣勢洶洶道:“我知道了！是因為殷判！說不定都是她的錯對不對？我們都是一群普通人，又不懂陰陽八卦，怎麽可能進入鬼打墻裏面來？誰才能進來？當然是殷判！她不就是道士嗎？”
“你是說，是她故意讓我們進入這裏的？”
“不, 應該不是故意的，她沒有理由。”佳佳眼珠子在黑夜裏反光:
“可我們之中只有她接觸神神鬼鬼的東西，我們現在在這裏出不去，當然是和她有關系！說不準……是因為她和我們接觸久了，才讓我們也沾上了臟東西，又或者是其他原因，誰知道？”
這種折中的“她並非故意，但確實因為她”的言論最好讓人接受了:太多年世界上都有這麽一群人存在。喪門星就是得背著謾罵、轉身被人戳著脊梁骨，沒法爭辯。
此言一出眾人嘩然，就連夏琴都瞪大眼睛一副聽進去的樣子，張沛宇也道:“對啊，商泉也說要是殷判發現我們不對，會來救我們。可要是不管她的事，她為什麽要來？”
畢竟現在殷判是我方陣營，搞得商泉簡直聽得心頭火起:
商大小姐是沒受過委屈的人。這要是她，知道了自己同學進了一個“醒來之後什麽也記不住”的鬧鬼學校夢裏，她翻個身就繼續睡了。就是裏面會死人不是夢是真的，她也得掂量掂量救人有沒有危險、值不值。
可殷判不一樣。
殷判遇見這種事，才是真的“遇人無辜，當救必救”，什麽都不圖，只做完她覺得自己該做的事。
她要是來，說不準還會有人說:都是你的錯，你來得太遲，我朋友都死了/裏面的怪物嚇到我了！
然後商泉還可以開個賭局猜一猜，她會不會道歉……當然會！她這個人嫌麻煩得很，才不會解釋，她剛開頭被自己唬的時候還給自己道過歉呢！
“給臉不要臉啊……她是來救你們的嗎？她是來救我的！老子給她出錢吃飯！”
他們正說著，商泉一腳踢在桌凳上 “誇啦”一聲吸引了所有人註意力:“我告訴你們答案她為什麽要來行不行？因為她不像你們一群白眼狼。揣測自己救命恩人的意圖？這事兒只能老子幹！”
“混一本就是個魔地，本來就該她們這種人住。不是她帶臟東西來，是你們偏要往臟地方湊，白癡。”
“等會，她若是來救你們，那是情分，要記恩;她沒來過，那是本分，她沒那個義務。沒人，”她環視一周，然後直接直視著佳佳，明明還是笑著，眼睛裏沒半點笑意:
“能說半句不是。”
佳佳給堵得目瞪口呆。
轉念一想她說出的那些話，好像就是陰暗地想把殷判拉下水，然後就可以理所當然地把這些恐怖都歸咎於她，理所當然地要求救助……
這麽一想，她心裏羞了個徹底，然後又竄上惱怒:只是發散思維想到這種可能性，就算想錯了，也不是成心想找殷判的麻煩，她還沒壞心到那份兒上。
“我，我……”她又羞又怒，緊接著，站起來就想往外面去:“我不管了！我不要她救，我自己去找我的鑰匙！”
商泉眼睛都瞇上了:“外面沒光，你找得到的幾率最多五成。何況就算你找到了鑰匙，沒有其他人的，照樣出不了門。”
那個隨時隨地數她最理性的語氣真讓人惱火！佳佳委屈得不行，眾人的沈默像是刺一樣讓人如芒在背。這樣一來她就著那股子勁兒，真的出門了:“哼！你不是說反正是夢，死了拉到！”
“年輕人火氣真大。”商泉翻了個白眼，再次無視眾人看怪物的忌憚視線:“說不準她一出去外面就傳來聲音。這可是自助餐上門。”
但是居然沒有。隔了十來分鐘，門外一直一片寂靜，搞得商泉都有點意動:“佳佳試水成功了？我們要不要也出去找鑰匙？別浪費她的犧牲啊。”
“外面太黑了。”美珊小聲說:“我不敢出去。”
“你可以待在這裏，你的鑰匙不是已經找到了嗎？其餘四個呢？怎麽想？”
被點名的張沛宇三人猶豫著:“額……”
結果他還沒來得及說話，商泉忽然意識到，坐在她身旁的夏琴好像已經捂住嘴哭出來了。
商泉:“……”
商泉:“不去就不去唄。”
商泉本來沒打算管，只奈何夏琴一直不斷抽泣聲，其餘兩個女生安慰了好久也不見好轉，哭得太慘了，又沒有水喝，這樣下去非脫水不可。
老板只得嘆息，揮退了兩位同學，一個人和著夏琴在一個犄角旮旯。
夏琴抽噎:“不是，我只是覺得自己太廢了。美珊她們和你都找到了鑰匙，其他人也敢出門，只有我……我什麽都怕，連出門都不敢，活著也是累贅。”
商泉張嘴不知說什麽，半晌道:“可是怕很正常啊，誰都會怕，你以為我不怕嗎？”
夏琴搖搖頭，打了個嗝，滿是不信任:“你？”
商泉服氣，伸出一只手給她:“你看。”
夏琴抹了把眼淚，在黑暗中努力辨認:商泉的手，現在還抖著呢。
她有些吃驚:“你……”
“我怕啊，我是真的怕。”商泉收回來，把它壓在自己小腹上，笑得可憐兮兮的:“可總要有人去啊。”沒說完的半句是:有些事讓你們去做，老子還不放心呢。
“可你一路上都很厲害啊。”夏琴道:“比我這種人厲害多了，你怎麽會怕呢？”
“我之前也到過鬼境，和這次不同，不是夢，裏面是真的有鬼，我很怕死。”商泉笑笑:“我們就一點區別:我沒去想後果。要想怎麽做最可能逃出去，不能想失敗的後果。一旦懷著後面的想法，就不敢邁開腿了。”
商泉不想多說，輕描淡寫言盡於此，拍拍手威脅道:“好了，你不想出去就不必出去，反正外面有什麽還未可知。知道了所有人都在這裏屁滾尿流，心理平衡了，就不要哭了……別給我找麻煩啊。”
“嗯……”夏琴不再哭了，就當商泉都要站起來的時候，卻忽然咬著嘴唇低著頭，輕聲問了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可是殷判，她確實都不願意碰我們……她是不是討厭我們啊？”
商泉楞了，心說和著你還記著這事兒呢？半晌嘆氣:“你真軸性啊。你別想這麽多行不行。你明知道她是個道士，平時很多忌諱……別說你了，我頭天見她，就發現她不願意主動碰別人的手，不針對你一個人。”
夏琴揚起頭，眼淚還沒擦幹呢，這會倒是來了精神:“真的？！”
商泉說:“你其實心裏喜歡那家夥來著吧……”
最後一個字還沒有說完，教室門外又是一陣響動，緊接著一只怪物從門那邊轟地撞過來，居然把好幾張桌子擋住的門撞開了。
那身體斜飛過來，一張血淋淋的臉出現在所有人眼前。
“臥槽又來了！”
“唔……啊啊啊！”
眾人來不及起身，尖叫著往四邊爬，那怪物的頭猛地揚起來，尖銳的巨大的牙齒露出來——千鈞一發，追逐而來的一道劍光而下，把這掙紮的怪物分首了。
商泉認識的人裏，只有一個會做“拯救”這麽一回事。
商泉驚中擡頭，果然見殷判有瞬間的居高臨下。
同正常世界中不同，在鬼境中的殷判自帶一股不必掩飾的支配感，像入水的游魚……或者開籠放閘的神鬼。
光是昏暗的光，她什麽也看不清，只看得清那人影綽綽。說英姿颯爽不對、說纖塵不染不對，鬼神辟易的風骨自成當如是。
殷判正把劍光挽向身後，目光清淡，微張開的口角殘餘符咒的青煙裊裊升起，氣場壓人，帶來一種桀然的森羅意味。那種不自覺摘月的意氣自斂，壚邊人似仙。
商泉想起自己以前說過:什麽叫神兵天降……
大約這就是。
瞬間之後，看清人的幾人忽然爆發出歡呼。
這時候，一身狼狽的佳佳也從殷判身後探出腦袋，大概是已經先被救了一次，只自覺丟臉地對商泉道:“別盯著我，好了！我和小道長道歉了！”
殷判先是歪頭看了佳佳兩眼，站在眾人面前，唯獨沖她的老板伸出虛握的手:“和我走吧……佳佳說你幫我解釋了很多，謝謝。”
商泉捏住她的手腕，很是感動地憋出一句:“你聽到多少？”
“我聽到……”
殷判說著，忽然皺了皺鼻子:“啊切！”
商泉:“……”
你好假啊。
——————
商泉捂著腦殼從課桌上爬起來，首先先灌兩口水。
喝舒心了，抱著杯子四周一望:現在才早課下課呢，好幾個同學都沈吟著起身，一臉木蹬蹬沒睡醒的樣子四周張望。
佳佳也掙紮著從夢裏醒來，眼睛裏一片迷茫，不知自己怎麽累成這樣。
然後，反而先是抓一個經過她座位的同學:“你看見殷判了嗎？”
“喏，早課出去了一趟。”同學努努嘴。
殷判調整著呼吸從外面進來，落座，佳佳立馬抓住她的袖子:“殷……小道長，今早的事情，對不起，我不該胡亂說話的。”
殷判問:“為什麽忽然說這個？”
“我也不知道。”佳佳露出迷茫的樣子，搖搖頭:“哎，算了，反正……我，我其實挺喜歡你的。”
殷判萬沒想到這個忽然告白:“……謝謝。”
商泉在後座忍俊不禁:“噗嗤！”
佳佳扭頭，不知為什麽就是不太想和小泉搭話，只當沒聽著，起身往外走去。
商泉看著她的背影:“這熊孩子可累死我了……嘖，想想還是失算啊。”
“怎麽說？”
“剛進夢境的時候，想著反正他們什麽也記不住，懶得表現。哎，回過頭看，還是該無辜好人裝到底，就沒後面那檔子千人怨的事兒。”
“要麽就該直接當惡人，拿他們做炮灰給怪物吃掉，我自己醒來才是正事。結果我好事也做了、惡人也當了，兩邊不討好啊。”依她的意思，最吃香的做法就這兩種:當純善人、當純惡人。
殷判這時候居然說:“你能說出這句話是因為你知道是夢。要是真實發生，你既不會願意完全照顧別人、也下不了手推人去死，還會做同樣的事。”至於真的能稍微做到極致，無論是善還是惡的，前者是聖人，後者是能人，總歸都算不了一般。
當然，她這話還是堵得商泉半天沒喘過氣來:“餵餵，你哪邊的啊？”
殷判還加:“人類都這樣。”
商泉身為人類一員反駁不能:“算你狠。”
兩秒後，商泉旁桌動了動。
她倆扭頭過去。
夏琴呻吟著直起背，慢悠悠地捂住臉，雙手抱頭，表情仍舊泫然欲泣。
“……”在現實世界，商泉當然還是討大家喜歡的好同學:“小琴你睡傻了嗎？”
“沒有……”夏琴迷瞪瞪地搖頭低吟。
“沒有就好。”商泉話音未落，夏琴幾乎直接哭出來，一個大貓捕食撲過來抓住商泉:
“沒有是沒有……商泉，為什麽啊？”她這時候在她面前擡頭，大眼睛裏面全是熱淚，那聲音，飽含感情，哭得都啞了:“不是說、醒了不會記住的嗎？！我為什麽都、沒、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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