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01 曾玉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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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01 曾玉玲

午夜已過, 宛興路一條街仍舊有三三兩兩的人結伴同行。宛興路又稱唱K路,是C市僅次於春華城區大道的又一娛樂中心。

一個城市要有面子,還要有“裏子”。

宛興和春華與其說是市區娛樂的老大老二, 不如說是白線和灰線:體面人約會聚餐談生意可以走光明唐亮的春華,但這裏才是滋生角落的營生、沾腌臜和顏色放松的工廠。

“我、我不和你們說。”濃妝艷抹的女孩蹲在馬路牙子上, 對著電話說了這麽一句,煙灰順著指縫落下來, 又打了個酒嗝:

“我不會回老家去的, 回去了你們不也是逼我給哥哥弟弟湊錢娶媳婦?我死在外面!也, 咳咳, 也、不要你們管我。”

她說完掛斷電話, 迷糊地捂著腦袋緩了一會,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往街外走。

可是她沒註意到的是, 自己身後不知什麽時候, 跟上了一個目露試探的男人,左右觀望她獨身,已經悄悄上前一步。

“娟兒,你怎麽又到這兒來喝酒了?快和我回去!”男人好像是忽然發現她, 露出焦急的神色抓住她的手腕,三兩步把她往街口外拖。

“額……你幹什麽啊!你誰啊?”女孩有些沒反應過來, 但是被男人拖走好幾步, 也警醒過來, 掙紮著喊:“放開我!我不認識你, 你做什麽!”

她這麽一喊,周圍幾個過路的人都停下來看了幾眼。

“對不住,對不住各位。”男人憨憨地撓撓頭,趕緊解釋:“我家老婆, 就愛在外面玩,說也說不聽,這不又喝成這個樣子,得趕緊帶她回去休息去,明天還要上班兒呢……”

然後又哄著那女孩:“好了娟兒,有什麽話回家說,大街上這不嫌丟人啊?”

四周還算有那麽五六結對的人。

有兩個唱K出來歇氣的姑娘吐著煙:“真的假的?”走在旁邊的兩個年輕男人也雙雙對視,也放緩腳步,狐疑地觀察起來。

女孩也算機靈的,當即知道自己遭遇了什麽,嚇得眼淚都出來了,掙紮地更厲害了,尖叫道:“我根本不認識他,不是他老婆!我不叫娟,我叫曾玉苓!他想綁架,救命啊!救命!”

男人一看形式不好,連拉帶拽,有點慌了,趕緊去捂住她的嘴,語氣也強起來:“別胡說!”然後又沖外面陪笑道:“沒有的事兒,她經常這麽騙人,喝醉了,什麽也不知道!”

女孩兒嗚嗚地把身子往地上拖,用驚恐和哀求的眼神看向周圍。周圍好幾個人都停下來了,路旁之前對視的兩個年輕男人察覺到不對,快步上前:“等等,你放開她!她說她不認識你!”

“這……”男人手一松,女孩嗚嗚咽咽地跑到那兩人後面躲起來。

“你們不要多管閑事!這是我的家裏事,和你們有什麽關系!”二對一的情況下,男人吼得有些色厲內荏。

“她這麽年輕,你都多大了,她怎麽會是你的老婆?”其中一個年輕人一針見血道:“況且,你為什麽捂住她的嘴,不要她說話?”

男人表情抽搐了一下,依稀退了一步。

女孩趕緊道:“我今天十九歲!我根本不是這個地方的人,才來不久,我真的不認識他啊!嗚嗚嗚……”

……

“就是,這姑娘看上去就年輕……”

“他喊她娟的時候,她都之前沒反應過來。”

“這男的,肯定是個騙子啊!”

……

矮點的年輕人看著他的表情還有什麽不明白的,猛地追過去:“站住!”

“我,我……”男人在他們說話時就知道不妙,悄悄退了好幾步,這下子忽然轉身就跑,三兩下就沒影兒了。

圍觀的都嚇了一跳,爆出喝彩道:“好!”“好樣的,抓著他,送派出所!”

高點那個站在女孩旁邊的男人也想追出去幫助同伴,被曾玉苓抓住,擡眼顫著身子:“別……別……”

周圍人也說:“你別追,這小姑娘在這兒,萬一他又回來!”

不一會,去追人的回來了,呼哧呼哧地說:“不行……太能跑了他。”

這時候,這裏已經圍上好幾個人,皆在曾玉苓身邊安慰:“哎呦,快喝口水吧。”

“你小姑娘家,別這麽晚出門喝酒啊。”

曾玉苓已經說不出話來,只能往人堆裏面湊著才能稍稍擺脫惶恐下的全身冰涼,後怕地包著胳膊打顫:還好這兒還算有些人,要是這裏沒人信她,要是這兩個好心人不在,她是不是……她驚恐地打了個哆嗦。

“現在怎麽辦?”那男的問高個。

高個想了想,提高聲音說:“好了,大家別圍著了。老袁,你先去打電話報個警,”然後沖曾玉苓道:“姑娘,這種事很危險的、姑息不得,我看你也別嫌麻煩,先去派出所立個案。”

另一個想了想道:“得,我們和同學說一聲,KTV我倆就不去了,好人做到底送過去得了。這個點了,姑娘一個人去警局,也讓人不放心。”

“這……”高個看了一眼女孩從那男人身邊掙脫開始就抓著他的袖口,猶豫了一會:“哎,也是。”

“好,這行,妥當。”眾人擔憂全消,點點頭,又道:“你倆小夥子真不錯啊。”

高個把靠在他身邊的曾玉苓扶上車,聞言搖搖頭:“我們兩個年輕力壯,看見這種事能幫肯定要幫一把的……”

“哎啊,世界還是好人多……”

曾玉苓坐上車,好久沒緩過神。

想著那些社會新聞、那些被拐賣的,一輩子耗在一個地方無論如何逃不出來的絕望,後怕抓著她的心不放,眼淚一下子就湧出來:“謝,謝謝你們,要是沒有你們,我都不知道怎麽辦了……”

這時候,一只手撥開了電臺。

前座的燈有些暗,打在車前“出入平安”的紅符上搖搖晃晃,叫人看得眼暈。

開車的人笑了:

“叫曾玉苓是吧?從外地來的。嗯,沒關系。”

……好像一根刺針從頭頂而來,曾玉苓眼角抽搐一下,表情忽然之間驚恐至極,好像整個人“轟”得墜入冰水裏,聲音絕望到沙啞:

“啊——”

——————

“啊——”

商泉終於把和切打出來:“我說,我還真是服氣你啊。這大晚上的,你真放心叫我一個學生家家的來幫你送人。怎麽,人家是小姑娘,我就不是了嗎?”

她舅舅這麽回答:“得了哈,你小點不服管教那兒會,在宛興路過夜還少嗎?我們當年嚇得雞飛狗跳!你不照樣過去玩兒!

還說什麽‘別說你年紀小,多少年紀比你大的都是白癡’,那當時擔心得我們……不過現在來看,誰逮得住你過?”

那邊傳來拍方向盤的聲音,不忿:“白瞎我那心跳!”

“你幫我個小忙,送我朋友的女兒回個家,我就不計較你用我的微信幹了什麽的事兒了。”然後還酸嘰自個兒小輩:

“否則,我上報給你媽,你個小丫頭片子年紀不大本事不小,偷摸拐騙從哪兒搞來那麽大一筆交易,媽的,怎麽到你這兒錢就那麽……”

“真能念啊你,行行行,人我已經給你送上車了,別念了。”商泉翻著白眼打斷,大步往家裏方向去,一邊暗滅了手機的電源掐掉電話。

她心裏還想著殷判的事兒呢。

距離葉見君事件解決已經過去快要一周了,殷判的新住址還沒有著落,不過新客戶倒是來了倆。

葉見君非常識時務,卡裏的數額給得很讓商泉滿意,後來還給她們介紹了的幾個有搬遷需要的人看風水以表謝意……因為商泉走前給“觀眾席”的各位推廣了她的靈異網站,那是一點沒顧及當時所有人還在鬼境的震驚當中。

但另一個委托,商泉怎麽也沒想到,介紹人是:王詩。

王詩啊,她們兇巴巴嘴上各種不饒人、堅信科學的班主任。某一天留著殷判,端著杯桃花茶咳嗽兩聲,開場白是:“先說好,首先我是不相信你這一套的——但是!”

但是,她有個不錯的朋友,最近家裏房子住著怪滲人的,想找懂風水的看看。這麽一來,王詩忽然想起她的某個學生……

要說也巧,王詩朋友現在這房子恰租在商泉同一組公寓,開個窗子遠眺能看見她窗臺那種。

等她事無巨細、連帶著什麽鬼啊神啊猜測結束,結束詞居然還好意思是:“……情況就是這樣。啊,當然,我知道這多半是心理作用。可是這樣下去她也沒法安心工作,所以找人看看也算是尋求個心裏安慰,我這不就想起你好歹是個非物質文化遺產有證書出來的道士……”

殷判噔噔噔找到商泉拿主意,商泉尋思了兩秒,讓她先去踩踩地看看是不是對手……結果踩地途中,商泉被舅家召喚去接送個叛逆大小姐去了,二人分道揚鑣。

“不知道殷判那兒怎麽樣了。”她想得多,跳下一個馬路牙子來。

可就在彎腰的檔口,她頭稍微一低,忽然瞥見著身後有個手抄著荷包的男人,身上穿得邋裏邋遢的,似乎眼神是往自己這邊來。看她扭頭,又掩飾地胡亂四周看。

“……你也到了?行啊舅,我已經看見你了,你在路口後邊兒是吧?”商泉心下狐疑,忽然提高聲音,就著還沒拿下來、但已經關機的手機和空氣熱絡地說了會話,矮身就往胡同裏竄。

商泉左飄右拐,仗著自己學生的身材,用三兩個人這麽一打散,三兩下不見人影兒了。

後面那男的一驚,下意識地趕緊跟上去,果然不小心撞了人。

“誒!走路看著點兒!幹嘛呢……”

路人罵罵咧咧地看著這男人的背影。

等高老二終於追趕到商泉鉆進去的巷子,一擡頭:熙熙攘攘幾個人,哪兒有商泉的影子?

“嘖!”

他大聲罵了一句,又想到商泉最後和電話裏的對講,似乎有大人等,看了兩眼之後,悻悻轉身離開。

十秒後,商泉抄著手虛著眼睛從街沿兒右邊走出來。

“娘希匹……”

她喃喃著罵了一聲:“真是一秒鐘大意就得馬失前蹄,這地段真他媽和我心意。這是要幹嘛?搶劫?□□?近幾年這兒這麽囂張了嗎?不知道我這種本地的、又是學生,下了手不好收場嗎?”

然後自言自語:“嗯……我看看……”

“穿得那麽糟,還是臟的,看來沒什麽錢,眼睛還是紅的,胡子拉碴的,很久沒睡好覺了嗎?酗酒,臉上還有傷口,是鬥毆?……”她瞇了瞇眼睛增強回憶:“不,是賭博。他欠錢了……”

這麽想完,商泉興致全無,心裏吐槽:“怎麽能看著個學生就來搶劫啊,雖然好下手,學生又沒什麽錢,什麽腦子。”

“不!不對。”

但低頭間,看了兩眼他剛踩過的地上的印子,她又想起什麽來,取下書包從裏面拿出一個小瓶子來:那裏面裝著殷判給她的、上一次還沒有用完的“淚”。她滴進眼睛裏,三兩步上前,反跟上那個男人。

現在是晚飯已過的時間, 七八點鐘,雖然還有一絲太陽的餘暉,色調也已然昏暗了下來。漸漸變涼的早秋風中,原來這個十字口形的“宛興路”,竟然一直被籠罩在一片久久不散的渾濁氣體中。

“地運”。

商泉現在有那麽點常識,知道那是經年條件下人為渲染出來的地理氣息,也還是被嚇了一跳,嘴角直抽。

街角邊古老的青石板中央鉆出黑氣來,蟄伏在陰影之中幻化成蜷縮的、醜陋的小怪物們,註視著人來人往的腳踝,嘴角流出腥黃色的口涎。

但商泉現在眼裏只剩下那個好像“喝醉了”的男人……

他走路有些歪歪扭扭,起初商泉以為他喝了酒。

但現在看來,太多的殘肢斷節攀附在他身上,讓他每走一步都印下不符合他體重的腳印,那些血流不止的披發女人,每一個都呻吟著向他的頭顱伸手,那麽多手抓向他的喉嚨和耳眼,讓他的五官都已經看不清晰。

甚至他後背上,還貼著一個嬰兒模樣的青屍,張著嘴把自己的口角都撕裂,然後狠狠咬在他肉上。

他似有所感地顫了一下,走出的步子越發虛浮。

就在此時,一個女鬼直楞楞地扭頭。

哢嚓一聲悶響之後,那雙像是腐爛桃子的幹癟眼睛看著商泉,豎起手指,沖她:

“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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