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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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2 章

直到溫祈找上門來,陌清才知道葉菱聯系了她的事。他盯著坐在客廳的溫祈,很久都沒有動作。

她看上去變了很多,更加的高挑,棱角輪廓柔和了一些,只是目光裏依然透著銳利。可陌清看著她,依然只能看見多年前她的樣子。她永遠都高昂著頭,只將所有人看做是隨她操控玩弄的人偶。他依然不喜歡溫祈。

“啊,好久不見了,陌清。”溫祈朝陌清笑了笑,先開口招呼道。

“你怎麽回來了。”陌清皺著眉,冷冷的盯著她嘴角的笑。

“你也說是回來嘛。”溫祈瞇著眼刺到。“回自己的祖國,很奇怪嗎?”

陌清不悅的看向她,始終沒有坐下“沒什麽事就回自己家去吧。”

溫祈卻不在意的聳了聳肩,頗有些無奈的嘆息,“不是你們邀請我來的嗎?我接到消息可是第一時間就飛回來了哦。”

陌清一直以來都討厭這樣的陰陽怪氣,可還是從她的話中捕捉到了信息,他有些吃驚,但還是有些狐疑。“誰?”

“還能是誰,你家寶貝妹妹嘍。”溫祈擡了擡下巴,朝陌清身後指了指。

葉菱聽到樓下有動靜,出來看看,卻沒有想到溫祈竟已經坐在沙發上了。“溫祈姐,你這麽快就到了?”她趕緊走下樓來,在溫祈身旁坐下。“是剛下飛機嗎?我帶你先去休息休息吧?”

溫祈轉頭探究的掃視著葉菱,她看上去氣色還可以,不過就她離開時見到的狀態,也不會更糟了。“不用了,剛好陌清也在,我們好久沒見了。”

空氣沈默了一瞬,葉菱是沒想到溫祈竟如此著急,陌清則是更加不滿的看向坐在面前巧笑嫣然的溫祈。“我很開心。溫祈姐。”葉菱先一步打破沈寂,“能再見到你,我真的很開心。”

看見葉菱的笑容,陌清咽下唾沫,還是在兩人側邊坐下了。

“葉菱,能接到你的電話,我也很意外。但我應該一直在等你的電話。”溫祈收起了一點笑容說道,神情悵然。“我滿世界的跑,去看了無數的風光,其實不過是在逃避罷了。我無時無刻不在留戀著這片土地,無時無刻不在壓抑著自己這顆想要回來又無法回來的心。我害怕回來。”這是她的祖國,是她成長起來的地方。她在這裏重獲新生。也是在這片土地上她遇到了的言梵,她的朋友。讓她從稚嫩的、可憐的、自以為是的境地裏驚醒的人。然後她也在這片殘忍的土地上失去了他。

兩人都是第一回見溫祈落寞的神情,葉菱伸出了一只手,小心翼翼的放在溫祈的手上。

“我一直在等有人能給我一個回來的理由。”溫祈回頭看向眉頭輕蹙的葉菱,似乎松了口氣。“我知道你會給我打電話的。”溫祈也沒有抽回自己的手,兩人就緊貼著。

“你已經盡力的。”她沖一側的陌清看去“我們都盡力了。”她在旅行中遇到的人越多,就越是明白當初言梵同他說的話的含義。他總是對的。所以也如他所說,自己當時是羨慕葉菱的。羨慕她的堅硬,羨慕她不矜不伐安之若固的品行,羨慕那個可以坦然接受他人厭惡和喜愛的孩子。她也不願這個孩子就這樣選擇順從。

就像是契訶夫的那幕戲劇所表述的那般:“所有熱烈的奔赴,終會歸於沈寂。”

溫祈講述起了自己這些年的生活,當年溫父決定將公司業務挪到國外所以溫祈很快便舉家移民了,當時溫祈沈浸在‘被愛’的虛像裏,順應了父親的很多安排。可她忽然出現在言梵的葬禮上並非因為收到了消息,而是那時她發現她的繼母懷孕了,她那不孕的繼母竟然懷孕了,多疑的溫祈很快發現了真相,原來他的父親決定調整公司並遷移國外不全是為了業務,而是他和繼母要在國外做人工授精手術。

他們說只要她一個孩子不過是哄她的話,從一開始她就不是被堅定選擇的,是貪心讓她沈溺在了父親制作的假象裏。一時難以接受的她回國想找言梵,她期望這個男生能給予她一點慰藉,能開解她的偏執。可她得到了什麽?一個沈重的靈柩。

她是真的無法相信,那黑白照立在桌上顯得格外刺目,所以她砸了靈臺,發瘋似得掀開了那口玻璃棺。

很久以來她都會懊悔於自己的行為,她難以釋懷,更加無法忘記當她推開棺板時看見的裏頭那具發青的屍體。

繼母生的是個男孩。溫父如願以償的得到了想要的繼承人,而繼母原本那些疼愛更是如潮水褪去,就在溫祈自暴自棄幾乎要放棄的時候,她夢見了言梵。

他還是穿著一身休閑裝,看向她的臉上沒有一絲怨恨和猙獰,他還是那樣的平和,那道長長的疤掛在他的臉上竟一點也不突兀。他坐在花園裏,石臺上放著的茶水似乎還和那日的一樣,光落在他的肩頭,連風的溫度都和那日相同,溫祈甚至不敢靠近。

“溫祈。”他的聲音有些嘶啞。

溫祈的視線又落在他那道蜿蜒至下顎的那道傷疤上,隨即又落回他的雙眸裏,午後的陽光照得她雙眼發漲。

“來坐。”她看見言梵笑著招呼她。

早不覆當年般不可一世的溫祈不敢面對言梵,她站在原地半天才吐出了那句道歉。“對不起。”

開了閘般,溫祈一遍一遍地重覆。“對不起!言梵。”

“真的對不起。”

“不用道歉。”溫祈不動言梵便起身來到了她身前,他捧起溫祈低垂的頭,“你不該低著頭,這不像你。”

“我毀了你的葬禮,”溫祈的眼淚噴湧而出,“你都死了我還不讓你安息。”

“噗嗤。”言梵卻笑了,他輕柔的擦拭掉女孩的淚,“我都死了,不管你做什麽都影響不了我安息了。”

“不用覺得抱歉,溫祈。”他的目光澄澈而柔和,“我不需要這些東西。”溫祈覺得他有些不一樣了,好像更沈靜、更包容了,溫祈似乎還在他的目光中看出了睿智的光芒。

“我這一生,本就像一個病人,既沒有痊愈,也沒有死去。”

這是海鷗裏的臺詞,溫祈記得。

“其實我每時每刻都在預設自己的死亡。”言梵放下手,“死沒什麽可怕的,更沒什麽特別。”

“就像活也沒什麽可怕,也沒什麽特別。”

溫祈忽然就知道言梵來的原因,她輕笑了笑。“那我來找你不好嗎?”

“溫祈。”言梵嚴肅,“人不能也不該主動選擇生死。你的存在是宇宙的選擇,你有自己的命運,哪怕只是活著。”

溫祈感到委屈,“那我選擇自己的結局不是宇宙為我安排的命運嗎?”

他搖搖頭,“命運應該是不因自我意志改變的,那只是屈服。”

“我沒有屈服的權利嗎?”溫祈反駁,說完溫祈就後悔了,她也覺得自己不可救藥。

“不是的溫祈。”言梵目光灼灼的盯著她,那樣清晰又明確的對她說,“是我希望你能活著。”

“不用感到害怕,溫祈,哪怕你一無所有,哪怕沒有所謂的父愛和親情,你也能過的很好。”他果然都知道,溫祈嘲笑自己,是啊,他已經死了,當然什麽都知道。她忽地想起言梵之前寫給她的那些信。

於是她從夢中驚醒了。

“就讓一切都過去吧。”溫祈對葉菱說,目光卻還停留在陌清那。陌清被溫祈看的心口煩悶,忍了又忍。

“可我搞不懂是為什麽。”葉菱輕聲“事情為什麽會變成這樣呢?”

“我都以為我已經握住幸福了。命運為什麽總要一次又一次地捉弄我呢?我明明全都撐過來了啊…”

“我從來沒有怨恨過它。被壞人關在屋子裏的時候沒有怨恨它。被養父母拋棄時我沒有怨恨它。後來在伐木場被那人打罵我也沒有怨恨它。後來被排擠、孤立、惡言相向時都沒有。我還以為就是因為我的虔誠才讓我能夠遇到爸爸和哥哥的—我還以為考驗已經結束了…可是為什麽?為什麽要和我開這樣的玩笑呢?如果它註定是要收回一切幸福的——如果還沒到幸福的時候的話——它又何必把它放在我的手心中呢?我寧願呆在孤兒院那間空蕩蕩的房間裏看著窗外的樹,看看花和蝴蝶。我寧願我是還敢憧憬幸福的。而不是像如今這樣,什麽都不敢做,什麽都不敢想——我不敢愛爸爸和哥哥了。我也不敢害怕,因為害怕可能會讓我失去更多…”

一切究竟是怎麽走到如今這一步的呢?她想不明白究竟是哪一步走錯了,在那些寒冷和饑餓中她沒有放棄希望地努力活著,在被那片刻安寧拋棄後她也沒有自哀自怨,就連在勞累和疼痛中她也強撐著熬過來了,她從沒有一絲的貪心和放縱,她聽從並接受了命運給予的一切指示,她甚至都沒有渴求能從它那得到饋贈。明明是它自己給予的,明明是它自己要給她幸福的!可是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要這樣殘忍的剝奪他們的生命?

“為什麽不怨恨呢?”溫祈卻打斷她,“你應該怨恨它。”

“你可以怨恨任何人,包括命運。”

“接受命運和怨恨命運並不沖突不是嗎?為什麽我們非得接受它的一切安排呢?既然我們已經接受了它的安排,它也應該接受我們的怨恨。”葉菱聽著溫祈的話,看著她灑脫的笑,笑裏全是她所沒有的張揚和恣意。她輕輕地就抹平了她憤起的情緒,如今她身上也有了她所需要的平和,如同那年那個男生一樣。

就像那個光的孩子,那個永遠向善永遠純潔的孩子。初見時葉菱就從他身上看到了希望之光,那光點燃了她對生活的信心,讓她也渴望自己能夠成為一個如他一樣的人。所以她學會了笑、學會了分享和陪伴,她感覺自己似乎也成為了一個幸福的人,將要迎來幸福的未來——可一切都在那一刻戛然而止。

她不知道自己該怎麽面對這生活的巨變,她立馬就發覺自己接受不了這個現實,她不再相信善良了——她痛恨主導了這一切的命運。可她什麽都不能做,她想過幹脆就這樣放棄,不再反抗、不再掙紮、就任由它的擺布,她甚至想過屈服,她受夠了煎熬。

是陌清的存在一次又一次的拉住了墜落的她。她無法背叛陌清。所以她又被命運拖著鼻子向前匍匐,像一條病狗,一路上扭曲著身子在泥坑裏翻滾。生活又回到了暗無天日的時候,全世界的事物都在於她作對般:她無法再拉琴、無法奔跑、耳邊永遠響著尖銳的電流聲、四肢逐漸麻木,就連夜晚在夢中都逃不過命運的侵蝕。

可她還是選擇活下來,她認為這是對壞孩子的懲罰。

葉菱的目光落在一邊的陌清身上,他的身上依舊帶著沈重的枷鎖,幾乎可以窺見他的一生,她不清楚陌清內心真實的想法,更不知道他所感受到的世界是何光景,但她一直將自己和他綁定在一起,認為兩人是共同體,所以從不敢表露那些所謂的負面情緒。

可原來她一直都在想象分離,她一直都在等待他們能有分離的一天。

溫祈的目光在兩人身上流離,“沒有誰是離不開誰的。”她這樣說道。“其實我們比自己想象中的堅強的多,也厲害的多。”

陌清的眸光閃了閃,臉蛋皺在一起。

“一起去看看言梵吧。”溫祈提議,“你們應該也很久沒去過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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