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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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3 章

天際邊搖曳著幾顆零零碎碎的星辰,流光倒映在海平面上像是岸邊匍匐的魚群發出的淡藍色的光束。

即使深海冰涼寒冷又怎麽樣。

海岸邊魚群依舊匍匐著在暗夜發著幽光。

那是深海也負不起的重。

海平面上的孤舟還在遠方悠揚,燈火撒下在舟身旁邊泛起淺淺的光漾起一層又一層的皺褶。

霧霭蒙蒙的海平面上,他看見忽明忽暗的光芒,漸漸模糊了視線。

獨身飄泊了那麽久還不是依舊沒有脫離這片海。



記憶中,這是葉菱第一次來看言梵。他們在平坦的土地上豎立起高矮不一的石碑,上面刻著許許多多人的名字以及眉目容顏。他們被圍在這片空地裏,在萬籟俱寂中等候著故人光臨。

葉菱為言梵帶來了一束花,是一束重瓣的洋桔梗。言梵很喜歡花,他還喜歡畫,喜歡音樂——他喜歡一切美麗而真摯的事物。所以葉菱許多的喜好其實都是從言梵身上嫁接而來,她向往言梵那種輕盈豐富的狀態,不由得也喜歡起言梵口中這些美麗的東西。

看著石碑上刻著的少年的畫像,葉菱意外地竟一點也不覺得悲痛。她只感到面上忽吹來一股清風,手裏抱著的洋桔梗的味道撲面而來。她很久沒有聞到過洋桔梗的味道了,帶著太陽的溫暖以及微微的根莖和土壤的香氣。她站在風裏,目之所及一片寧靜,聞著花的清香,耳邊是樹葉響奏的安撫,恍惚間幸福唾手可得。

葉菱猛地想通了,她不知為何就釋懷了。她想起了言梵曾經和她說過的話,在她意外碰見陌清和言梵吵架之後,言梵來與她說的話。

你永遠不會失去我們的。

一路上我們失去的東西太多太多了,我們當然也失去了言梵,我們不會再見到他了。可我們真的失去了嗎?他是離我們而去了,他也只是離我們而去了而已。

回想他那如夏花般短暫的一生,難道就因為他在那個雨夜裏迅速的枯敗了,難道就因為他沒了顏色,他的一生就沒了意義嗎?難道我們就應該理所當然的讓惋惜和愧疚侵蝕他燦爛的笑容嗎?他是曾跌落低谷,被命運殘酷的齒輪碾壓。他是曾苦惱迷茫,在昏暗中數著天明。他當然也想過放棄,在無數人冷漠的視線裏。可他依舊選擇了保住自我。他從未要過我們的憐憫和愁怨。

悔恨從來沒有重量。

他不願意反抗他的家人,哪怕他們如此可憎。他也不願意就此沈淪,因為他從不認為自己是失敗者。所以他又去反抗了,沈默從不代表順從。所以他怨恨又不悔恨,他從來知道自己的心。

我什麽都沒有失去啊。

葉菱看著畫像中笑著的少年,他的笑一如既往,他永遠停在了時光軸的一點上。

為什麽呢?是啊,我們總愛刨根問底,可生命是沒有答案的。

“哥哥。”葉菱將懷中的洋桔梗放在言梵面前,“我明白了。”

“給犯錯的人懲戒那是上帝的事。”她回過身來看陌清,“我要做的是原諒自己。”

陌清看著她的笑容,呼吸一沈。“沅沅。”

“哥哥。”葉菱打斷他,“我們都要往前走。”她上前拉住陌清的手,“其實我們都沒有做錯什麽,我們誰都沒有做錯什麽。”

“我們只是被幸福騙了而已。”葉菱看著陌清略顯疲態的眼睛,“我要一直記得言梵哥哥,我們不能每次都懷抱著這麽痛苦的情感想起他,他會難過的,他知道了會難過的。”

溫祈聽著葉菱的話,哭聲噴湧而出,她仿佛聽見她的心口中間有一個沙錘發出沙沙的聲響,而雙腿虛浮無力如同踩在棉花之間。她嘗到她的淚,那麽酸澀、苦厭厭的帶著乏味的鹹味。她不知道自己該如何面對言梵,他曾經那麽真切的向她伸出了手,他們原本可以一起走進那家劇院,去看那出屬於他們的海鷗,他們原本可以尋到自己的海鷗的。可她什麽都沒有抓住。

“溫祈姐,你知道嗎?”葉菱來到溫祈身邊蹲了下來。溫祈淚眼蒙蒙的擡眼看她“言梵哥哥畫畫很好看的。”葉菱露出一個笑,“我想有一副畫應該是送給你的。”

“那副畫的角落寫有你名字的縮寫。”

“那是一只在海面翺飛的海鷗。”

那年一切都還是彩色的,一直以來葉菱都以為那樣的藍色自己再也不會見到了。可在那麽早的時候命運就已經透露給每一個人答案。

我們每個人都是海鷗。

三人收拾好情緒,轉身準備離開時卻迎面撞上了一個人。一個葉菱意想不到,又覺得理所當然的人。

林千洛。

林千洛應該先發現了葉菱幾人,所以當他們在狹小的小路上相遇時,他臉上並無驚詫,反而熱情的打著招呼。“真巧啊。”

溫祈已經抹幹眼淚,只是雙眼有些紅腫,她諷刺的笑了下。“是挺巧的,小林。”

葉菱看了看兩人,有些驚訝他們之間竟然相識。

“看樣子你回了林家過的不錯啊?”溫祈上下掃了兩眼林千洛。

“溫小姐是什麽時候回來的?”林千洛反問。

溫祈卻走上前,從他懷裏抽出那束向日葵。“再不回來,有的人怕是都快忘記自己當初是怎麽找到回家的路的了。”

林千洛被溫祈打了措手不及,沒拿住花,“多年不見,溫小姐還是和當初一樣。”

“你跟了他這麽久,竟然連他最喜歡的花是什麽都不知道嗎?”溫祈伸手擺弄了一下那束向日葵,又回身看了看葉菱。“這應該是你喜歡的花吧?”

葉菱不明所以,但還是點了點頭。向日葵的確是她最喜歡的花。

林千洛卻楞住了,葉菱倒是第一次見到他這個模樣,不免驚奇。溫祈倒是見怪不怪,繼續說道。“所以我說有的人已經忘記自家門該朝哪開了。”她將花隨手放在了旁邊的草叢上。“你就別去惹人厭了吧?”

林千洛咬了咬牙,似乎終於壓制不住脾氣了般。“溫小姐怕是忘記了,當初惹人厭煩的究竟是誰!”

溫祈完全不在意,反而自嘲道。“可不是嗎?言梵連我這樣的都不懂得拒絕,更何況一直當作弟弟養著的你呢?”她朝林千洛嫣然一笑。

“哦,對了。”溫祈轉身,“葉菱你是不是還沒認出來他是誰?”她勾起葉菱所熟悉的那惡劣的笑。“這就是當初言梵資助,然後就一直跟在他身邊的那個小林啊。”

“哦也不能說是一直,畢竟他知道自己是林家的私生子後就屁顛屁顛的跑回林家去了。”溫祈像是忽然意識到自己說錯話般伸出一只手捂住嘴。

竟然是他!葉菱這才想起這人來,難怪她一直以來都感覺這人非常熟悉,原來也有這個緣由。

“溫祈!”林千洛咬著牙,“你究竟想說什麽?”他壓制上前。“你有什麽資格談論這些!”

可溫祈一向不害怕這樣的壓制,她也邁步向前,擡頭和他對視“我沒有,難道你有嗎?”

“我可是在國外都能聽到林大少的豐功偉績啊。”溫祈扯過他的領子“要不要我幫你回憶一下?”

“造假、汙蔑、威脅。”溫祈惡狠狠地瞪著林千洛,“那是你的妹妹!你們身上留著一樣的血!”

林千洛大笑,卻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哈哈哈。站在我面前的是溫小姐嗎?”他垂眸盯著身前的女子,視線像一條冰冷的蛇。“是那個從小就玩弄人心,踐踏他人的溫祈溫小姐嗎?”

“和你比,我可什麽都沒有做啊。”他無奈的聳肩,“我只不過是不太會講話,可我對她說的全都是實話啊。誰知道她這麽脆弱?”他那副無辜的嘴臉實在讓人看了生厭,所以溫祈也沒有忍,用力的給了他一巴掌。

“林千洛!”溫祈大聲呵斥,“早就告訴過你的!”她有幾分痛心疾首。“言梵早就告訴過你的——”

林千洛捂著臉,“是啊。”他朝遠方言梵的墓碑看去,“我沒能聽他的話。”他站直了身子,嘆了口氣。“當時應該聽他的話的。”

見他如此,溫祈還能說什麽呢?在林千洛知道自己是私生子的時候,言梵就勸過他,不要去蹚那趟渾水,不要去相信那人嘴裏所謂的父愛。可是林千洛還是不甘心,他也希望擁有自己的家人啊。結果呢?等待他的是什麽呢?屈辱和憤怒逐漸占滿了他的心,尤其是在言梵死後。他再無路可退,只能拼命想辦法證明自己選的這條路是對的,便只是虛情假意的活著。

“你好自為之吧。”溫祈知道沒人能幫他。曾經她也以為是言梵幫了她,讓她認清了自己。可是誰能幫誰呢?若是自己已經選定了自己的道路,對錯與否,除了自己誰又有資格評判呢?

沒有人會喜歡悔恨這種情緒的。

聽見溫祈的話我竟然也不震驚,可能是因為在見到林千洛的第一面她就隱約察覺到了,也有可能是因為他說自己是林家那個私生子,而對於林若璃曾經的事跡在圈裏早就傳開。

她無法判斷兩人之間誰做錯的更多,也無意審判什麽,她看著林千洛越發熟悉的眉眼,只是勸告。“林千洛,你自以為操縱了別人的情感,其實是因為你也被其所困。”

隨即與他擦肩而過。

-英雄豪傑的隕落從不是因為他的不幸,那是他們衛道所留下永恒的標記。掙紮求生落進泥潭找到仙途的凡人沒得到幸福,他不過摒棄是了自我,用感官和惡魔做了交易,讓身軀淪為野心的工具。

而死亡的結局並不代表不幸的人生,勇氣的消亡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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