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0 章

關燈
第 70 章

“顧文景,有時間嗎?”顏星諾久違的來到學校,一下課就趕忙攔住了顧文景的去路。

顧文景耷拉著眼簾,看上去沒有什麽精神,“有事嗎?”他擡起眼,看向這個經常和安念混在一起的女生,實在升不起好感。

“嗯,聊聊吧。”顏星諾此刻也顧不上在意他冷淡的態度,她內心有很多事情急於求證,她需要一個知道故事的人與她分享。她希望能夠幫助葉菱。

顧文景沈吟片刻,順從的點了點頭。

“顧文景,你和小菱從小就認識對吧?”兩人剛在咖啡館坐下,顏星諾便詢問道,迫不及待地。

對面的男生卻沒有理會她,自顧自地先點了一杯咖啡。服務員記好他點的餐點,轉頭看向顏星諾。於是她也只好隨口點了一杯果汁,又將目光放在顧文景身上。

“我為什麽要告訴你。”顧文景敲了敲桌面,嘴角掛著惡劣的笑意。

顏星諾盯著他看了好久,問了他一個問題“顧文景,你和小菱是朋友的對吧?”

就見他抿了抿唇,唇角似乎擡了擡,輕飄飄的傳來一句。“當然了。”

看著他毫無波瀾的神情,以及那一雙沒什麽神采的眸子,顏星諾最終還是決定無視自己眼睛所看見的顧文景,選擇相信眼前這個雲譎波詭的男人。“我想要幫幫她。我希望我能幫幫她。”

她放緩語速,對上男人的目光,“我想知道她為什麽會這樣——”

此時服務員正好將兩人的飲料放在兩人面前,顧文景端起來喝了一口。“幫她?小菱有陌清就夠了。”

他吞下嘴裏苦澀的液體,語氣中帶有幾分譏諷。“要是陌清都沒有辦法的話,我們又能幫上什麽呢?”

“不是的!”顏星諾忍不住拍了一下桌子,厲聲反駁道。“不是這樣的。”她聲音又驟地放低,“總有我們能幫上忙的地方。”她重覆“總有一些事,是不一樣的。”

顏星諾知道自己在男人眼中不過是個陌生人,所以肯定是因為她還沒完全得到眼前這個男人的信任才使得他說出這樣的話,便繼續爭取道。“小菱她,很堅強很溫柔,她總是耐心地聆聽我的話,可我總是忽略她的想法、她的感受。導致我竟然直到現在我才發現,或許一直以來她並不開心。我想,哪怕只有一點,我也想要更了解她一些,我也想讓她感受到一點點溫暖。”

“我想要幫她。”

顧文景看著那個以往圍著左跡澤打轉,如同一個載著程序活動般的器械坐在自己對面。此刻籠罩她的迷霧卻隨著她的話語逐漸散去,露出她的面容來。

她璀璨明亮的雙眸流著淚,白皙的臉頰此刻皺在一起,而唇角微微顫抖著。然後他聽見她哽咽的哭聲從之間傳來。“明明我是她的朋友,我卻...我卻......”她捂住臉,難堪的低下頭。

就在顏星諾都以為自己失敗了的時候,顧文景突然開口了。“你想知道什麽?”

顏星諾擡起頭,諾諾回道。“小時候的小菱....是怎麽樣的?她的病是從小就有的嗎?...還是...因為發生...了什麽?”

“小時候啊......”顧文景呼了口氣,將口中苦澀的味道也一起吐了出來。“我怎麽會知道她小時候的事?小時候我還不認識她呢......”

顧文景想起從前做的那些荒唐事,想起那個下午,他從高高的樹上躍下,驚地花園裏的精靈花容失色,跌進了池塘。那個夢幻的下午,池塘裏漣漪濺起都如同閃閃發光的水晶在陽光下倒映出五彩的光。他永遠也無法忘記那個下午。

仿佛一切都是命運。

顧文景嘗試著張開口,卻發現他無法描述出這個美麗殘酷的畫面。於是他話鋒一轉,湊近了問。“不如我給你講講我的小時候吧?”

說完也不管顏星諾的回答,自顧自開始說了起來。“我爸小的時候有個算命先生對我爺爺說過他命中有庫將成為大富大貴之人,可直到上大學之前他都平平無奇,就在大家都以為那算命先生說的只是套話的時候,我爸陰差陽錯開始搗鼓著創業,慢慢竟然越做越大,越做越大,還真的搞出了一番名堂。”

顏星諾不明白他們一開始不是在說葉菱嗎?扯到顧文景身上就算了,但他從自己爸爸小時候開始講起這個故事線未免也拉的太長了吧?可顏星諾忍了忍,終究沒有打斷他,還配合的點了點頭。

“後來他就遇到了我媽,一見鐘情,很快就娶了她。然後生了我。”顧文景咧著嘴笑著,顏星諾卻覺得他看上那麽悲傷,連帶著笑容看上去都格外苦澀。

“我小時候簡直就是魔頭一個,家裏的傭人都把照顧我視作是受罪。甚至就連我媽也不喜歡我。”他隨意的說道。

而顏星諾只是靜靜的望著他,靜靜地聽著。“我爸呢,看在我是我媽生的的份上倒是一直都對我很好——要什麽,給什麽。闖禍了也跟在後面給我擦屁股。於是我也就放心為所欲為了——”他拖長尾音,靠在沙發上,依舊在笑。

“我就這樣從小魔頭慢慢變成大魔頭,我媽看都懶得看我一眼,我爸呢又不管我。最後我媽終於受不了,跟我爸鬧離婚,鬧了好幾年,如願以償離了,兩個人便順理成章的都不用管我了。剛好小菱就住我家隔壁,我就天天去煩她嘍,然後我們就成朋友了。”

顧文景註視著顏星諾,開玩笑似得說道“說不定小菱是迫不得已才和我做朋友的。”

“顧文景。”

顧文景疑惑的皺了下眉。

“不會的。”顏星諾鄭重地說“你肯定有你的優點,所以沅沅才選擇和你做朋友的。”

“你以後也一定會再遇到新的朋友的。”

顧文景以為她要說什麽,結果竟然是在安慰他,嗤笑了一聲。“比如誰?安念嗎?”

顏星諾沒想到他會想到那去,一時語塞。

顧文景不在意的擺了擺手,“我不用你的安慰,我早就過了找父母撒嬌找糖吃的年紀了。”

“那小菱的病呢?”顏星諾趁機把話題拉了回來。

“我搬過去之前就已經是這樣了。”顧文景垂下眸子繼續喝自己杯子裏的咖啡。

“難道是先天的嗎?”顏星諾不禁喃喃。

“不是。”他卻斬釘截鐵。“是高燒導致的。”

“高燒?那得多嚴重的高燒!”顏星諾震驚的睜大雙眼。

顧文景再次放下杯子,點了點頭。“好像是他們小時候被綁架過,小菱為了保護陌清受了很嚴重的傷。因為惡劣環境下傷口感染引發炎癥,才導致心臟造成嚴重的損害,我搬到他們隔壁那段時間似乎還做過心瓣膜置換的手術。”

“總之發生了很多事,具體我也不是很清楚。”顧文景收斂了笑容,認真的看著顏星諾。“不會有人比陌清更了解小菱了。”

顏星諾在他輕描淡寫的表述中濕了眼眶,她瞧著顧文景的眼眸緩緩搖頭,“不是的顧文景。”她忍住眼淚,“都是有極限的,哪怕是陌清,也是有極限的。”

“在你眼裏小菱是個什麽樣的人呢?”她接著問。

顧文景卻被勾起回憶,最近他常常想起曾經的事。明明一切都已經過去,都已成定局,他仍然忍不住回想。“啊...”他擡起下巴,“小菱就像個天使不是嗎?”

“她純凈、平和、善良——”腦海裏那些歇斯底裏的場面一遍遍晃過,嘶吼、吵鬧、咒罵和冷眼。那個女人站在光下,像看仇人一般瞪著自己。那個眼神現如今都跟在他身後,仿佛幽靈。原本他也以為母親只不過是性子冷淡,她一定也是愛他的。怎麽會有母親會不愛自己的孩子呢?

後來他才明白自己錯了。錯的離譜。

“我也想要幫幫她的,我也希望能幫她的。”顧文景說話的聲音變輕,目光柔和。

顏星諾第一次看見顧文景這幅表情,她咬了咬唇,最終還是問出了那個她沒能咽下的疑問。“小菱她,之前也失憶過嗎?”

“什麽?”顧文景詫異的看向顏星諾。

“我前兩天去看了小菱......她,她失憶了。”顏星諾低下頭。

“啊——”顧文景揉了揉自己的鼻梁,“又來?”

“我還以為一切都過去了。”顏星諾聽見顧文景如此說,門口的風吹灌而來,揚起了他稍有些長了的頭發,而那蓋在額前的發梢下,他的目光又變得沈寂而憂郁。

顏星諾似乎看見他的靈魂隨著風飄進來,不靠近也不消散,就那樣站在他的身後靜靜地盯著她們。

“可你想怎麽做呢?”顧文景問。“我們能做什麽呢?”

“幫她找回記憶?”顏星諾試探道,“或者一起給她創造新的記憶吧。”

——

“菱菱,除了你自己,沒有誰能夠被依靠——”他的話語逐漸遙遠,隨著時光流逝飄進葉菱的夢裏。

我再一次從睡夢中醒來,看著空白的屋頂,腦海裏回蕩著言梵的話。彼時她還未明白他話裏的深意,如今時過境遷,她終於明白了他每次勸告背後那血淋淋的真相。

軟弱是生存的手段,但卻成不了幸福的鑰匙。

它是世界不幸的開端。

她的順從、看似的寧靜、逃避的選擇,全都是她軟弱的體現。而這份軟弱不過是源於貪婪——她選擇過這樣省力的生活,選擇成為金絲雀,她以為自己守住了全部,還以為自己什麽都沒有失去。可她早已失去獨立的能力、失去創造快樂的能力、失去了自己。

可命運從來都不是任你挑選的商品,落在你手上的可能是露水,也可能是烈火。鮮花是躲不過烈火的,鮮花只會在火中化為灰燼。所以你要變成石頭,讓火燒不盡、煉不化、反而成就你,成為你。或者你變成鳥,跟著風遠走,火追不上你,羨慕你。

“假如我是一塊頑石/霹靂不碎溫情不軟/假如我是一只小鳥/風中飛翔四處流浪/假如我是一棵大樹/給花草陪葬/假如我就是花草......在森林燃起大火...”我嘴裏下意識念出這首不知從何聽來的詩,眼角溢出一滴淚。

我腦海裏閃過零星的片段,閃過那個漆黑的雨夜,還有那條長長的小巷。如果那個雨夜,她沒有去赴白沫的約,一切會不會變得不同呢?她不敢細想。

我不敢去想,在那個白沫哭泣著打電話給她的夜晚,自己要怎樣的狠心才能不去管她。如果那個晚上她沒能接到白沫的電話,她一個人又要怎麽辦呢?在那個大雨滂沱的夜,那些人沒有等到她來的話,白沫要怎麽辦呢?一切會變得更好嗎?

可是已經回不去了。

“已經回不去了...”我再次喃喃,用手臂抹幹了眼淚。

我忽然想起了溫祈,想起那些夢裏,溫祈艷麗張揚的笑,想起她眼中的隱藏的憐愛。可從前我太怕她了,我害怕她口中那些尖銳的真相,所以總是逃避和躲藏。

其實她才是對的。

我被大家從苦難的過往裏救了出來,我痛恨那些過往,不願他人提及,也不願自己想起。可最終的結果就是,為了避免再次回到那樣的生活,我選擇被圈養。自願去做了那頭圈裏的豬。是我自己壓抑住了本心,親手斬斷了自己的左手。

溫祈是想要拉我一把的。

就像當初言梵做的那樣。

可我最終拒絕了她,又逃回了籠子裏。現如今她應該相當的討厭我吧?

可我還是期望能獲得她的幫助。我從抽屜底部翻出本子,在上面找到了溫祈的電話,照著上面的數字按下按鍵,我發現我的手不受控制的發著抖,我重覆地對了一遍數字,按下了撥通。

“嘟嘟——”或許她已經換了新的號碼。

“嘟嘟——”如果她聽見是我會不會直接掛掉電話呢?

“嘟嘟”那我就只能打到她願意和我講話為止了吧?

“餵。”電話很快就被接通了,手機那頭傳來溫祈的聲音。

我聽見她一如既往的聲音雙手捧著手機,呼吸都急促起來。我該出聲嗎?

“說話。”溫祈不耐煩的出聲,語氣冷淡。

於是我張開口趕緊叫她,“溫祈姐。”這回換那頭卻安靜了下來。我緊張的看著還亮著的手機屏幕,抿了抿唇。

而在遠方的溫祈正放下撐著額頭的手,低頭看了一眼手機上顯示的手機號,身子挺直了一些。“是你啊。”

沒有被掛掉!“是我,葉菱。”我緊張的聲音都有些顫抖了,但還是鼓起勇氣開口,“你在國外還好嗎?”

溫祈揉了揉昏脹的太陽穴,輕笑了一聲。“托你的福。”

我鼻頭一澀,訥訥“對不起...”

“別廢話了,找我有事嗎?”溫祈往後撥了撥劉海,無聲的舒了口氣。

“溫祈姐......我...我想和你道歉。”自從我決定不再說謊後,我腦海裏的記憶就如同一團纏在一起的線頭,我理不清,更剪不斷。所以我需要一個人,我期待溫祈能幫我下定決心。

“我不該對你發火,是我辜負了你的好意。”我小心翼翼的說。

溫祈忽然清醒了,她坐起身,打開了房間的燈,又低頭看了眼手機上的號碼,確定應該是葉菱的沒錯。“好意?葉菱,我說過我從沒想要幫你,所以我也不需要你的道歉,你的對不起太廉價了。”

我無法反駁,“你,不準備回來了嗎?”

“回來幹嘛?”那頭嗤笑了一聲,“是你的幸福生活缺少一個見證者嗎?”

“葉菱,這麽多年過去了,你還打電話給我做什麽?就為了說一聲‘對不起’?還是你想在我面前刷一下存在感?”

我咬著唇,道歉。“不是的溫祈姐。我只是忽然想明白了,你說的對。”

“我不想做一頭幸福的豬,我想要的不是被人憐憫。”

“我是人,而是人就會痛苦、就會流淚,我想要的——是尊重。是被允許痛苦和流淚,也允許我軟弱,”

溫祈卻打斷了她,斬釘截鐵的回答道。“等我回來再說。”

沈默了會兒,我又聽見她那冷漠的嗓音從手機那頭傳來。“好好等著我。”

溫祈掛了電話後便再也睡不著了,她聽出了葉菱的狀態並不好,她扶額坐在床尾,激烈顫動的心久久難以平覆。這幾年,她在世界各地徘徊,她在平民窟和教堂之間流連,她渴望能在某一個地方,讓她的心得以平靜。她揮金如土,把錢撒給乞丐、資本家或者教士。她的心似乎愈加平穩了,可每到深夜時,那種沈悶和苦痛折磨的她輾轉難眠。

她知道,自己的心被麻痹了,而非真正的放下。她也做錯了事,所以只能蹉跎著、忍受著、等待著。她以為她再也不會回去了......

“言梵啊——”溫祈悵然地對天嘆了口氣。

在得到噩耗的時候她很憤怒,甚至想要撬開這家夥的棺材板讓醫院剖開他的腦子,看看裏頭究竟裝的都是什麽。為什麽最後會變成這樣呢?如果早知道是這樣的話,當初她哪怕是綁也一定會帶他一起走的。

他想過自己會是這樣的結局嗎?他知道當她看著擺在靈堂中央的那張照片,是什麽神情嗎?她最初還堅定的認為他們真是開了個惡劣的玩笑。哪怕後來溫祈明明親眼看見了躺在冰棺裏面目全非的言梵,她都還覺得這只是個可怕的噩夢。

所以她搞砸了他的葬禮然後逃跑了。

這個噩夢她就這樣做了四年。

“你怎麽就這麽讓人討厭呢?”她捂住自己發燙的眼睛。她努力的往前走,像言梵希望看到的那樣。可是,她自己也明白,自己終究還是沒有放下的。她也希望自己能夠放下。

“我明明最討厭你這樣的傻瓜了的。”她透過指縫看向光禿禿的天花板,喃喃自語“你說我怎麽就和你這樣的傻瓜做了朋友呢?”

溫祈又回想起那段久遠而嶄新的時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