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第149章[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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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第149章[VIP]
“趙樾！”
“怎麽是你！”
崔仙儀高高舉起玉璽的那只手被攥住動彈不得, 正想呵斥這人膽大包天竟敢冒犯自己，她還以為是後頭看不知死活的大臣，不想回眸一瞥見到了一個失去蹤跡許久的人。
是她的丈夫。
是大夏的聖人。
更是她想要永遠不見天日, 死在外頭的人。
趙樾為何要在這個時候出現！
僅僅動搖了一瞬間的思緒又飛快堅定固守，已經走到了這一步，她不會再抱有不切實際的幻想，奢望著回到從前她也是不願意的, 畢竟從前也沒有多好。
趙樾跟她夫妻這麽多年多少了解一點兒, 見她不說話眼睫低垂, 抱著孩子的手臂漸漸收緊，就知道她在打什麽主意, 但他既然現身人前就不可能再讓她們得逞。
“別動！匕首鋒利，小心傷了你崔家的命根子！”
趙樾臉上沒有往日的溫和平靜，眼裏是毫無波瀾的死水, 冷漠得讓人害怕。
崔仙儀眼中猛然爆發出不可思議的寒光，哪怕是匕首架在她自己的脖子上呢, 她都不會低頭求饒。
“這也是你的孩子啊！你竟然如此狠心！”
皇後被人挾持，身後尚未回過神來的大臣們見到掀開兜帽露出半張臉的趙樾卻是喜極而泣。
“是聖人？”
“是聖人啊！”
“怎的如此……形銷骨立！”
處身其中的崔恒也很是震驚，自許久之前在宮中一別他再未見過趙樾, 恍惚記起那時候聖人便已經消瘦許多, 如今更像是久病纏身命不久矣之人。
不知聖人這些時日去哪了，不是和小賈大人在一處麽, 小賈大人沒有好好照顧聖人麽？
眾人沒有瞧見掩在寬大袖中的小巧匕首, 上前圍在帝後身邊七嘴八舌的討論著禦敵之策。
趙樾竭力控制著隱隱顫抖的手臂, 堅定掰開崔仙儀的手指將玉璽接過。
“我為大夏國君, 大敵當前應身先士卒，皇後此乃叛國之舉, 寧殉國不割一城……”
“崔家狼子野心，妄圖挾天子以令諸侯，手段卑劣……”
來自聖人的親口指認可謂殺人誅心，無需任何證據，只要趙樾站在這裏她此前所有種種都成為自己的罪名。
崔仙儀目眥欲裂緊握成拳的身體顫抖著，她拼命遏制自己想要上前搶回孩子的舉動，她知道自己是制止不了趙樾對崔家的控訴了。
恐怕今日一下城樓，崔家百年聲譽便會毀於一旦，但只要流淌著崔家血脈的孩子還在，只要他能順利的登上大位，他們就不算失敗。
畢竟，史書是由笑道最後的人書寫的。
大臣們則是喜極而泣，原來都是崔家從中作梗，他們方才在心中慶幸著聖人沒有丟下他們獨自南逃，覺得只要聖人在大夏就還有希望，勤王軍已經在來的路上，熬過這些時日一切都能恢覆如常。
但是可惡的崔家竟然膽敢給聖人下毒，大敵當前聖人卻命不久矣，一時之間只覺得晴天霹靂！
眾人盤算著如何與敵軍周旋，自城墻下破空襲來的一只箭矢穿過空隙正中目標，溫熱的液體濺在眾人臉上，一時間城樓上鴉雀無聲，唯有來自母親的淒厲哀嚎。
“我的孩子！”
那支利箭破空襲來，趙樾就眼睜睜一動不動任由他穿過胸前孩子的稚嫩的胸膛，疼痛遲了兩息如約襲來。
周遭的一切都似乎被一個罩子隔離，眼前是崔仙儀驚愕大張的嘴，那樣的聲嘶力竭脖子上青筋崩裂，呵！他還從未見過皇後這幅模樣。
趙樾費力的挪動手臂想要抱抱這個承載了太多卻不被人所重視的孩子，心裏覺得很是諷刺，他們不愧是親父子，有著相似的命運。
他眼中所有的情緒斂去，只覺得渾身輕松，崔仙儀的身影和大臣們驚慌的面孔在他眼前消失，最後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天空。
“他們的聖人和太子都死了！”
“拿下這座城，咱們就再也不回去了！”
城下本就躁動的韃靼騎兵被這一箭激發出莫大的勇氣，射出那一箭手臂仍舊在顫抖的海日罕卻並沒有露出得意之色，反而隱隱焦躁漸生。
靶子是死的，他就站在那裏甚至沒有要挪動手臂的意思，他是故意的！為什麽？
海日罕不明白，但命運一路推著他走到這座城墻下，他定然要進去瞧瞧的。
“攻城！”
“殺進去！”
徹底亂了！
城墻下被人死死攔住不讓上去的賈珺冷聲質問身後，“你們為什麽不攔著他！為什麽！”
“就這樣眼睜睜的看著他去赴死麽！”
賈珺望著趙樾決絕的背影很是心驚，還有臨別那些話那些話聽著像是……
他不相信趙禎和鄭昭殊看不出來趙樾是抱著什麽樣的決心上的城樓。
他將人趁亂從宮中帶出來就是想讓這個無端被卷入這一切的無辜之人從此抽離，從此天高海闊自由隨心，是對他被皇宮禁錮的補償。
可這些背後的推手卻並不放過他！
趙禎騎著馬守在城樓下，盯著厚重的城門目不斜視，對外頭的殺聲震天充耳不聞，面無表情卻毫不客氣道：“我真是看不懂你的立場，若不是瞧在老七的份上，就你幫趙樾逃離這事兒就夠治你的罪！”
賈珺冷笑，立場？他從來就沒有什麽立場。
趙禎說的不錯，若不是看在趙榷的份上，他管這些人去死呢，左右都是他趙家的紛爭。
禍害了這麽多無辜百姓不說，但趙樾是無辜的！他深夜時常獨坐思慮，是不是當初他不該推趙樾那一把，便不用做趙家和崔家仇恨的催化劑，他明明對權勢並無渴望，是周圍的人在推著他不得不往那個位置上走。
賈珺覺得自己也是劊子手之一。
他滿懷愧疚頂著城破喪命的風險回來將趙樾帶出宮，眼看著就能趁著混亂將人送上船，從此海闊憑魚躍無事一身輕，沒想到人自己跑了！
他想到了種種好處，卻沒考慮趙樾不願意，他跟那些躲在背後操縱他人生的人沒什麽兩樣。
“你們篤定他不會逃走，他已經被這些破事兒折磨到沒有心力繼續走下去了！”
賈珺冷著臉拽過韁繩轉身欲走，他不想在這裏瞧這些人唱戲，皇家一個個的都是唱戲的好手，恐怕城外叫囂著要錢要地攻勢十分兇猛的韃靼人，看上去並沒有那麽危險，否則趙禎怎麽還有閑心跟自己在這兒爭論。
一旁的王妃娘娘也是一副淡然自若的樣子，仿佛一切都在她們的掌控之中，小郡王趙泓到底還是少年，眼底的興奮之色都快要溢出來了，恨不得立即策馬出去將敵人殺個對穿。
他們沒有將城外的敵人看在眼中，也沒有將城中百姓的性命放在心上，至於趙樾，不過是被安排好的一顆棋子。
賈珺不知道這一切是否如他們所願了，沒有哪一刻這樣清楚明了冷血涼薄才是他們的底色。
趙禎沖小侄兒使了個眼色，趙泓便立即上前攔住賈珺去路。
“等趙榷回來，我還要把你全須全尾的交給他，就勞煩弟妹你，安靜等著吧！”
賈珺一身反骨戾氣橫生，他最討厭別人做他的主！
恐怕到時候等著他的不只是趙榷，還有一杯毒酒吧，畢竟他手裏的東西足以讓皇室忌憚。
他冷哼一聲，抽出劍來毫不客氣挑開趙泓橫亙在他面前的兵器，不用他亮出令牌，紫薇堂眾人現身人前護著他揚長而去，這是趙樾最後留給他們的命令。
賈珺策馬與城樓背道而馳沒有幾步，忽聞背後城墻上爆發出一陣陣哭嚎，他身形僵了僵終究沒有回頭，眼角有些濕潤喉頭哽咽。
這是趙樾自己選的，無人強迫幹涉，他終於自己做了一回主。
賈珺還記得一炷香之前就在這裏，趙樾笑著回憶了少年時他們三人一起在江南的往事，他說那是他最快樂的日子。
趙樾留給他的最後一句話卻不是笑著說的，他十分認真且嚴肅的將紫薇堂眾人手交給他，叫他走得遠遠的，恐怕也是覺得趙家其他人不如他那樣願意縱容自己想做什麽就做什麽了。
賈珺深吸一口氣，心肝脾肺腎無一處不疼，他微微蜷縮著，身旁紫薇堂的首領來問他才勉強打起精神。
他最好的朋友已經不在了，愛人也不知現在何處，親人已經送走，此處沒有他可留戀的了。
“去碼頭吧。”
被惦念著的趙榷奮力揮刀砍下逃跑之人的頭顱，突然覺得一陣寒氣逼人手臂瞬間有些脫力，好在這一場已經接近尾聲，草原上冷冽的寒風夾雜著濃濃的血腥氣吹得他冠發直顫。
“殿下，人都抓住了，還有幾個漏網之魚。”風冽打掃戰場來請自家主子示下，卻發現趙榷在出神。
“不要緊，放他們回去跟崔家報信，那些人才會狗急跳墻。”
趙榷一邊吩咐拔營加快腳步往京師趕，一面強迫自己亂了的心跳冷靜下來，拿著布仔細將刀上的血漬擦幹凈。
他已經很久沒有收到賈珺的來信了，就連賈家那些做生意在外游走的人，仿佛都一夜之間失去的蹤跡。
趙榷總是安慰自己，局勢覆雜戰亂四起，自己又不曾告知家人他已經不在原處，茫茫草原上如何能收到家信。
待他回京一切事了再跟卿卿請罪，任打任罰絕無二話。他最怕的不是賈珺生氣不理他，而是不知道自己是否能留住他。
趙榷強行按下心中慌亂不詳之感，收起長刀起身，出了營帳還是那個所向披靡的殺神。
“殿下，人帶來了。”風冽將部族頭領綁了帶到趙榷面前，還有搜出的羊皮卷一並呈交，那人身受重傷仍舊目光蔑視。
趙榷不大看得懂這些彎彎曲曲的文字，索性收到一邊也不多看。
“你跟崔家是什麽關系？”
趙榷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審視這個外族首領，就是他拖慢了自己回京的步伐，與崔家裏應外合，哄騙韃靼做他們的先鋒軍想要斷他們的後路，若不是海日罕被自己追得走投無路漏了馬腳，他們還真險些著了道。
“呸！什麽崔家，都是狗屁。”那人跪在地上吐出一口血沫，眼裏都是志在必得。
趙榷不願與之多說，他們部族的兵力都消耗殆盡，還想鬧幺蛾子只有神兵天降了，只可惜上天垂憐的是他，今日橫掃草原的只有他。
趙榷相信六哥與大嫂能夠守好京城，他要快些回京才能避免更多傷亡。
“讓海西部的看好這些人，跑了一個我拿他們是問，將這人綁在馬後帶回京城。”
風冽立即領命，還有什麽能夠比自家人更加了解自家人，這一支與海西女真原本同出一族，有這樣好的吞並機會，即使海西部不喜征戰也拒絕不了這樣多的奴隸，送去挖礦做苦力在合適不過了。
趙榷沒有在草原上多做停留，帶著人馬日夜兼程朝著京城趕去。
此刻京城一片混亂，外城被攻破，一部分來不及或是不願意撤離到內城的大臣被韃靼人捉住，趙禎帶著兵馬死守最後一道防線。
被崔恒一路拖拽著撤離的崔仙儀仍舊回不過神來，她不知道事情為何會變成這樣。
此刻置身自己住了許多年的寢宮，崔仙儀只覺得恍惚，仿佛一切都還沒有發生，跟清晨帶著孩子剛出宮時一樣，她那時正志得意滿準備接手這個龐大的帝國。
此刻已然翻天覆地，為什麽會這樣，她的孩子呢？
崔仙儀呆呆跌坐在冰涼地磚上，頭發散亂毫無皇後儀態，侍女宮人四散奔逃，留在她身邊的只有一個蘭蕙。
“沒用的東西！”
冷冷清清的宮殿帶著回音，不大的聲音仿若銅鈴敲響，崔仙儀循著聲音望去，見了來人真面目不自覺的低下頭去。
“家主……”崔仙儀嗓音哽咽帶著迷茫無助，這一刻她仿佛回到了小時候沒有完成家主布置的任務只能垂頭任罰的小女孩。
只剩一點點的餘暉費力勾勒出來人的輪廓，是一個身形清瘦的女子，外貌不顯老態音色卻帶著歲暮之意，語氣中始終有著一股郁憤不平。
身後默不做聲跟著的是她的丈夫，也是崔家家主崔仙儀的祖父，但她從小便知道崔家真正做主的人只有她的祖母。
她的祖父寵愛祖母不惜將權力與之共享，就連走在他前頭也甘之如飴，對妻子的任何做法聽之任之不問對錯。
崔仙儀對祖母沒有一般人家孫女的孺慕之情，有的全是害怕恭敬，但此刻她仿佛喪失了所有力氣，本該跪下請罪卻仍舊呆呆跌坐在那裏，只有蘭蕙上前行禮，她仿佛一個局外人聽著他們繼續盤算一切。
“事已至此，這江山便看他們狗咬狗，最好是兩敗俱傷更好。”
蘭蕙恭敬低著頭：“家主，首領先前來信，算算腳程應當入關了，此處危險還是盡快撤出城去吧。”
“不，我就在這兒等著，離得遠了還怎麽看他們相互撕咬，這可是一場大戲啊。”
“放心吧蘭蕙，海日罕若是聰明，就會知道僅靠他一人是吃不下偌大的京城的。”
她的語氣中滿是得意與輕蔑，仿若一切都不放在眼中，崔仙儀茫然不知該作何反應，外頭來找姐姐的崔恒聽得心驚肉跳，精神恍惚原路返回。
有幸留下一命回到前朝的大臣們正在爭論著派誰前去與韃靼議和，他們要盡力拖延時間等待勤王軍的到來，還要救出落入敵手的同僚。
如今他們的軍隊守城已是勉強，分不出多餘的兵力與韃靼抗衡，但韃靼想要突破厚重的宮墻也絕非易事。
大臣們圍著趙禎與趙泓七嘴八舌的爭論著，聖人已死，如今這二位便是拿主意的人了，尤其是趙泓，身為穆宣太子遺孤，原本就是板上釘釘的皇太孫只差臨門一腳下發聖旨了，是再適合不過的繼任者。
趙泓倒是願意出去與韃靼一戰，只可惜大臣們拼死攔著不讓。
崔恒茫然走到中間，輕聲道：“我去。”
“讓我先去探探韃靼的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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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樾！”
“怎麽是你！”
崔仙儀高高舉起玉璽的那只手被攥住動彈不得, 正想呵斥這人膽大包天竟敢冒犯自己，她還以為是後頭看不知死活的大臣，不想回眸一瞥見到了一個失去蹤跡許久的人。
是她的丈夫。
是大夏的聖人。
更是她想要永遠不見天日, 死在外頭的人。
趙樾為何要在這個時候出現！
僅僅動搖了一瞬間的思緒又飛快堅定固守，已經走到了這一步，她不會再抱有不切實際的幻想，奢望著回到從前她也是不願意的, 畢竟從前也沒有多好。
趙樾跟她夫妻這麽多年多少了解一點兒, 見她不說話眼睫低垂, 抱著孩子的手臂漸漸收緊，就知道她在打什麽主意, 但他既然現身人前就不可能再讓她們得逞。
“別動！匕首鋒利，小心傷了你崔家的命根子！”
趙樾臉上沒有往日的溫和平靜，眼裏是毫無波瀾的死水, 冷漠得讓人害怕。
崔仙儀眼中猛然爆發出不可思議的寒光，哪怕是匕首架在她自己的脖子上呢, 她都不會低頭求饒。
“這也是你的孩子啊！你竟然如此狠心！”
皇後被人挾持，身後尚未回過神來的大臣們見到掀開兜帽露出半張臉的趙樾卻是喜極而泣。
“是聖人？”
“是聖人啊！”
“怎的如此……形銷骨立！”
處身其中的崔恒也很是震驚，自許久之前在宮中一別他再未見過趙樾, 恍惚記起那時候聖人便已經消瘦許多, 如今更像是久病纏身命不久矣之人。
不知聖人這些時日去哪了，不是和小賈大人在一處麽, 小賈大人沒有好好照顧聖人麽？
眾人沒有瞧見掩在寬大袖中的小巧匕首, 上前圍在帝後身邊七嘴八舌的討論著禦敵之策。
趙樾竭力控制著隱隱顫抖的手臂, 堅定掰開崔仙儀的手指將玉璽接過。
“我為大夏國君, 大敵當前應身先士卒，皇後此乃叛國之舉, 寧殉國不割一城……”
“崔家狼子野心，妄圖挾天子以令諸侯，手段卑劣……”
來自聖人的親口指認可謂殺人誅心，無需任何證據，只要趙樾站在這裏她此前所有種種都成為自己的罪名。
崔仙儀目眥欲裂緊握成拳的身體顫抖著，她拼命遏制自己想要上前搶回孩子的舉動，她知道自己是制止不了趙樾對崔家的控訴了。
恐怕今日一下城樓，崔家百年聲譽便會毀於一旦，但只要流淌著崔家血脈的孩子還在，只要他能順利的登上大位，他們就不算失敗。
畢竟，史書是由笑道最後的人書寫的。
大臣們則是喜極而泣，原來都是崔家從中作梗，他們方才在心中慶幸著聖人沒有丟下他們獨自南逃，覺得只要聖人在大夏就還有希望，勤王軍已經在來的路上，熬過這些時日一切都能恢覆如常。
但是可惡的崔家竟然膽敢給聖人下毒，大敵當前聖人卻命不久矣，一時之間只覺得晴天霹靂！
眾人盤算著如何與敵軍周旋，自城墻下破空襲來的一只箭矢穿過空隙正中目標，溫熱的液體濺在眾人臉上，一時間城樓上鴉雀無聲，唯有來自母親的淒厲哀嚎。
“我的孩子！”
那支利箭破空襲來，趙樾就眼睜睜一動不動任由他穿過胸前孩子的稚嫩的胸膛，疼痛遲了兩息如約襲來。
周遭的一切都似乎被一個罩子隔離，眼前是崔仙儀驚愕大張的嘴，那樣的聲嘶力竭脖子上青筋崩裂，呵！他還從未見過皇後這幅模樣。
趙樾費力的挪動手臂想要抱抱這個承載了太多卻不被人所重視的孩子，心裏覺得很是諷刺，他們不愧是親父子，有著相似的命運。
他眼中所有的情緒斂去，只覺得渾身輕松，崔仙儀的身影和大臣們驚慌的面孔在他眼前消失，最後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天空。
“他們的聖人和太子都死了！”
“拿下這座城，咱們就再也不回去了！”
城下本就躁動的韃靼騎兵被這一箭激發出莫大的勇氣，射出那一箭手臂仍舊在顫抖的海日罕卻並沒有露出得意之色，反而隱隱焦躁漸生。
靶子是死的，他就站在那裏甚至沒有要挪動手臂的意思，他是故意的！為什麽？
海日罕不明白，但命運一路推著他走到這座城墻下，他定然要進去瞧瞧的。
“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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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墻下被人死死攔住不讓上去的賈珺冷聲質問身後，“你們為什麽不攔著他！為什麽！”
“就這樣眼睜睜的看著他去赴死麽！”
賈珺望著趙樾決絕的背影很是心驚，還有臨別那些話那些話聽著像是……
他不相信趙禎和鄭昭殊看不出來趙樾是抱著什麽樣的決心上的城樓。
他將人趁亂從宮中帶出來就是想讓這個無端被卷入這一切的無辜之人從此抽離，從此天高海闊自由隨心，是對他被皇宮禁錮的補償。
可這些背後的推手卻並不放過他！
趙禎騎著馬守在城樓下，盯著厚重的城門目不斜視，對外頭的殺聲震天充耳不聞，面無表情卻毫不客氣道：“我真是看不懂你的立場，若不是瞧在老七的份上，就你幫趙樾逃離這事兒就夠治你的罪！”
賈珺冷笑，立場？他從來就沒有什麽立場。
趙禎說的不錯，若不是看在趙榷的份上，他管這些人去死呢，左右都是他趙家的紛爭。
禍害了這麽多無辜百姓不說，但趙樾是無辜的！他深夜時常獨坐思慮，是不是當初他不該推趙樾那一把，便不用做趙家和崔家仇恨的催化劑，他明明對權勢並無渴望，是周圍的人在推著他不得不往那個位置上走。
賈珺覺得自己也是劊子手之一。
他滿懷愧疚頂著城破喪命的風險回來將趙樾帶出宮，眼看著就能趁著混亂將人送上船，從此海闊憑魚躍無事一身輕，沒想到人自己跑了！
他想到了種種好處，卻沒考慮趙樾不願意，他跟那些躲在背後操縱他人生的人沒什麽兩樣。
“你們篤定他不會逃走，他已經被這些破事兒折磨到沒有心力繼續走下去了！”
賈珺冷著臉拽過韁繩轉身欲走，他不想在這裏瞧這些人唱戲，皇家一個個的都是唱戲的好手，恐怕城外叫囂著要錢要地攻勢十分兇猛的韃靼人，看上去並沒有那麽危險，否則趙禎怎麽還有閑心跟自己在這兒爭論。
一旁的王妃娘娘也是一副淡然自若的樣子，仿佛一切都在她們的掌控之中，小郡王趙泓到底還是少年，眼底的興奮之色都快要溢出來了，恨不得立即策馬出去將敵人殺個對穿。
他們沒有將城外的敵人看在眼中，也沒有將城中百姓的性命放在心上，至於趙樾，不過是被安排好的一顆棋子。
賈珺不知道這一切是否如他們所願了，沒有哪一刻這樣清楚明了冷血涼薄才是他們的底色。
趙禎沖小侄兒使了個眼色，趙泓便立即上前攔住賈珺去路。
“等趙榷回來，我還要把你全須全尾的交給他，就勞煩弟妹你，安靜等著吧！”
賈珺一身反骨戾氣橫生，他最討厭別人做他的主！
恐怕到時候等著他的不只是趙榷，還有一杯毒酒吧，畢竟他手裏的東西足以讓皇室忌憚。
他冷哼一聲，抽出劍來毫不客氣挑開趙泓橫亙在他面前的兵器，不用他亮出令牌，紫薇堂眾人現身人前護著他揚長而去，這是趙樾最後留給他們的命令。
賈珺策馬與城樓背道而馳沒有幾步，忽聞背後城墻上爆發出一陣陣哭嚎，他身形僵了僵終究沒有回頭，眼角有些濕潤喉頭哽咽。
這是趙樾自己選的，無人強迫幹涉，他終於自己做了一回主。
賈珺還記得一炷香之前就在這裏，趙樾笑著回憶了少年時他們三人一起在江南的往事，他說那是他最快樂的日子。
趙樾留給他的最後一句話卻不是笑著說的，他十分認真且嚴肅的將紫薇堂眾人手交給他，叫他走得遠遠的，恐怕也是覺得趙家其他人不如他那樣願意縱容自己想做什麽就做什麽了。
賈珺深吸一口氣，心肝脾肺腎無一處不疼，他微微蜷縮著，身旁紫薇堂的首領來問他才勉強打起精神。
他最好的朋友已經不在了，愛人也不知現在何處，親人已經送走，此處沒有他可留戀的了。
“去碼頭吧。”
被惦念著的趙榷奮力揮刀砍下逃跑之人的頭顱，突然覺得一陣寒氣逼人手臂瞬間有些脫力，好在這一場已經接近尾聲，草原上冷冽的寒風夾雜著濃濃的血腥氣吹得他冠發直顫。
“殿下，人都抓住了，還有幾個漏網之魚。”風冽打掃戰場來請自家主子示下，卻發現趙榷在出神。
“不要緊，放他們回去跟崔家報信，那些人才會狗急跳墻。”
趙榷一邊吩咐拔營加快腳步往京師趕，一面強迫自己亂了的心跳冷靜下來，拿著布仔細將刀上的血漬擦幹凈。
他已經很久沒有收到賈珺的來信了，就連賈家那些做生意在外游走的人，仿佛都一夜之間失去的蹤跡。
趙榷總是安慰自己，局勢覆雜戰亂四起，自己又不曾告知家人他已經不在原處，茫茫草原上如何能收到家信。
待他回京一切事了再跟卿卿請罪，任打任罰絕無二話。他最怕的不是賈珺生氣不理他，而是不知道自己是否能留住他。
趙榷強行按下心中慌亂不詳之感，收起長刀起身，出了營帳還是那個所向披靡的殺神。
“殿下，人帶來了。”風冽將部族頭領綁了帶到趙榷面前，還有搜出的羊皮卷一並呈交，那人身受重傷仍舊目光蔑視。
趙榷不大看得懂這些彎彎曲曲的文字，索性收到一邊也不多看。
“你跟崔家是什麽關系？”
趙榷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審視這個外族首領，就是他拖慢了自己回京的步伐，與崔家裏應外合，哄騙韃靼做他們的先鋒軍想要斷他們的後路，若不是海日罕被自己追得走投無路漏了馬腳，他們還真險些著了道。
“呸！什麽崔家，都是狗屁。”那人跪在地上吐出一口血沫，眼裏都是志在必得。
趙榷不願與之多說，他們部族的兵力都消耗殆盡，還想鬧幺蛾子只有神兵天降了，只可惜上天垂憐的是他，今日橫掃草原的只有他。
趙榷相信六哥與大嫂能夠守好京城，他要快些回京才能避免更多傷亡。
“讓海西部的看好這些人，跑了一個我拿他們是問，將這人綁在馬後帶回京城。”
風冽立即領命，還有什麽能夠比自家人更加了解自家人，這一支與海西女真原本同出一族，有這樣好的吞並機會，即使海西部不喜征戰也拒絕不了這樣多的奴隸，送去挖礦做苦力在合適不過了。
趙榷沒有在草原上多做停留，帶著人馬日夜兼程朝著京城趕去。
此刻京城一片混亂，外城被攻破，一部分來不及或是不願意撤離到內城的大臣被韃靼人捉住，趙禎帶著兵馬死守最後一道防線。
被崔恒一路拖拽著撤離的崔仙儀仍舊回不過神來，她不知道事情為何會變成這樣。
此刻置身自己住了許多年的寢宮，崔仙儀只覺得恍惚，仿佛一切都還沒有發生，跟清晨帶著孩子剛出宮時一樣，她那時正志得意滿準備接手這個龐大的帝國。
此刻已然翻天覆地，為什麽會這樣，她的孩子呢？
崔仙儀呆呆跌坐在冰涼地磚上，頭發散亂毫無皇後儀態，侍女宮人四散奔逃，留在她身邊的只有一個蘭蕙。
“沒用的東西！”
冷冷清清的宮殿帶著回音，不大的聲音仿若銅鈴敲響，崔仙儀循著聲音望去，見了來人真面目不自覺的低下頭去。
“家主……”崔仙儀嗓音哽咽帶著迷茫無助，這一刻她仿佛回到了小時候沒有完成家主布置的任務只能垂頭任罰的小女孩。
只剩一點點的餘暉費力勾勒出來人的輪廓，是一個身形清瘦的女子，外貌不顯老態音色卻帶著歲暮之意，語氣中始終有著一股郁憤不平。
身後默不做聲跟著的是她的丈夫，也是崔家家主崔仙儀的祖父，但她從小便知道崔家真正做主的人只有她的祖母。
她的祖父寵愛祖母不惜將權力與之共享，就連走在他前頭也甘之如飴，對妻子的任何做法聽之任之不問對錯。
崔仙儀對祖母沒有一般人家孫女的孺慕之情，有的全是害怕恭敬，但此刻她仿佛喪失了所有力氣，本該跪下請罪卻仍舊呆呆跌坐在那裏，只有蘭蕙上前行禮，她仿佛一個局外人聽著他們繼續盤算一切。
“事已至此，這江山便看他們狗咬狗，最好是兩敗俱傷更好。”
蘭蕙恭敬低著頭：“家主，首領先前來信，算算腳程應當入關了，此處危險還是盡快撤出城去吧。”
“不，我就在這兒等著，離得遠了還怎麽看他們相互撕咬，這可是一場大戲啊。”
“放心吧蘭蕙，海日罕若是聰明，就會知道僅靠他一人是吃不下偌大的京城的。”
她的語氣中滿是得意與輕蔑，仿若一切都不放在眼中，崔仙儀茫然不知該作何反應，外頭來找姐姐的崔恒聽得心驚肉跳，精神恍惚原路返回。
有幸留下一命回到前朝的大臣們正在爭論著派誰前去與韃靼議和，他們要盡力拖延時間等待勤王軍的到來，還要救出落入敵手的同僚。
如今他們的軍隊守城已是勉強，分不出多餘的兵力與韃靼抗衡，但韃靼想要突破厚重的宮墻也絕非易事。
大臣們圍著趙禎與趙泓七嘴八舌的爭論著，聖人已死，如今這二位便是拿主意的人了，尤其是趙泓，身為穆宣太子遺孤，原本就是板上釘釘的皇太孫只差臨門一腳下發聖旨了，是再適合不過的繼任者。
趙泓倒是願意出去與韃靼一戰，只可惜大臣們拼死攔著不讓。
崔恒茫然走到中間，輕聲道：“我去。”
“讓我先去探探韃靼的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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