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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去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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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去來

天還沒亮,江采寧就醒了。不是被笛聲吵醒的,是被鳥叫醒的。春天的鳥比冬天多,天剛蒙蒙亮就開始叫,嘰嘰喳喳的,像是有人在窗外開了一場熱鬧的會。他躺了一會兒,聽鳥叫,聽風穿過老槐樹的聲音,聽遠處山澗裏融雪的水流聲。然後他坐起來,穿好衣服,推開門。

洪浪已經在院子裏了。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深青色衣袍,腰間佩著那柄窄劍,手裏提著兩個布囊。布囊不大,一個裝了幾件換洗衣服,一個裝著幹糧和水。他把布囊放在石桌上,正在系袋口,動作不緊不慢。

“你起這麽早?”江采寧走過去,伸手摸了摸布囊,“都帶了什麽?”

“衣服,幹糧,水,茶葉,桂花糕。”洪浪把袋口系緊,直起身,“你還有什麽要帶的?”

江采寧摸了摸自己那個鼓鼓囊囊的衣兜。玉佩、玉牌、畫、玉匣、戒指、花瓣、竹笛、信件、茶包、白色玉佩、珠子、手爐、鑰匙、桂花糕的油紙,還有那把刻著“還債”的匕首。衣兜已經塞得不能再塞了,但他還是從屋裏拿了一件換洗衣服,疊好,塞進洪浪的布囊裏。

“好了。”他說,“走吧。”

兩個人走出院子,沿著石板路往下走。晨光從東邊的山脊後面透出來,將天邊染成橘紅色。石板路兩旁的竹林在晨風中沙沙作響,竹葉上的露水還在,被晨光照得像一顆顆小珍珠。走到山門口的時候,他們遇到了林長老。她正站在石坊下面,手裏拄著拐杖,像是在等什麽人。

“長老。”洪浪停下來,朝她行了一禮。

林長老看著他,又看了看江采寧,嘴角慢慢彎了起來。“要出門?”

“去蓮花塢。住幾天。”

林長老點了點頭,從袖中取出一包東西,遞給江采寧。“這是我曬的幹菜,帶給你蓮花塢的朋友們嘗嘗。”

江采寧接過布包,塞進布囊裏。“謝謝林長老。”

“路上小心。”林長老拄著拐杖,轉過身,沿著石板路往回走。走了幾步,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回來的時候,帶幾朵蓮花。山莊好久沒開蓮花了。”

江采寧看著她佝僂的背影在晨光中越走越遠,心裏忽然有些發酸。他在山莊住了幾個月,已經習慣了每天早上看到她拄著拐杖從院子門口經過,習慣了聽她腰間那串鑰匙叮叮當當的聲響。她老了,頭發全白了,背也駝了,但她的眼睛還很亮,說話的聲音還很穩。她像一棵老樹,根紮在山莊的土裏,風吹不倒,雨打不爛。

“走吧。”洪浪說。

兩個人走出石坊,沿著石階往下走。石階很長,三千三百三十三級。江采寧來的時候數過,走的時候沒有數。他不想數,因為數了就知道離山莊有多遠,離蓮花塢有多近。他只想走,一步一步地,不緊不慢地,走在洪浪旁邊。

下山比上山快。不到一個時辰,他們就到了山腳。石亭還在,亭子裏坐著一個弟子,還是上次那個守山的弟子。他看到洪浪和江采寧,站起來行了一禮。

“莊主,江公子,馬車準備好了。在山下官道邊等著。”

洪浪點了點頭,帶著江采寧走出石亭,沿著小路走到官道邊。路邊停著一輛馬車,馬車不大,青布篷,木輪子,拉車的是一匹灰色的老馬,正低著頭啃路邊的草。趕車的是陳平,他坐在車轅上,手裏攥著韁繩,看到他們來了,跳下車,朝洪浪行了一禮。

“莊主,我來送你們。到了蓮花塢,我再趕回來。”

洪浪上了車,江采寧跟在後面。車廂不大,兩個面對面坐著,膝蓋幾乎碰到一起。陳平跳上車轅,抖了抖韁繩,老馬邁開步子,馬車吱呀吱呀地往前走了。

江采寧掀開窗簾,看著外面的風景。路兩邊的田裏,麥苗已經返青了,綠油油的,像鋪了一層綠色的地毯。遠處的村莊炊煙裊裊,雞鳴狗吠的聲音隱隱約約地傳來。天空很藍,藍得透明,像一塊被水洗過的藍布。

“洪浪。”

“嗯。”

“你上次去蓮花塢,走了幾天?”

“五天。”

“這次呢?”

“馬車快一些,四天。”

江采寧放下窗簾,靠在車壁上。馬車顛簸,他的頭隨著車身的晃動一點一點地往下栽。洪浪伸出手,托住了他的下巴,把他的頭扶正。

“困了就睡。”洪浪說。

江采寧搖了搖頭,從衣兜裏掏出那支竹笛,舉到唇邊,吹了一首曲子。還是那首老乞丐教的調子,簡單,平緩,像一條安靜的小溪在山間流淌。笛聲在車廂裏回蕩,從窗簾的縫隙中飄出去,飄到田野上,飄到天空中,飄到很遠很遠的地方。

吹完了,他把笛子收好,靠在車壁上,閉上了眼睛。馬車顛簸,他睡不著,但他不想睜開眼睛。閉上眼睛的時候,世界變小了,只剩下車輪的吱呀聲、馬蹄的噠噠聲、洪浪的呼吸聲。這些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沒有旋律的曲子,聽著聽著,心就靜了。

第三天傍晚,馬車到了蓮花塢。

江采寧下了車,站在碼頭上,看著遠處的蓮塘。夕陽照在水面上,將整片蓮塘染成了金紅色。蓮葉還沒有長出來,水面空蕩蕩的,只有幾片枯黃的殘葉漂在水面上。塘邊那棵老柳樹還在,柳枝已經發了新芽,嫩綠嫩綠的,在晚風中輕輕搖晃。

碼頭上有人在等他。塢主江伯庸站在最前面,身後跟著幾個弟子。小六子也在,擠在人群後面,踮著腳尖往這邊看。

“采寧!”塢主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回來了?瘦了。在山莊沒好好吃飯?”

“吃了。天天吃,胖了好幾斤。”江采寧笑著說。

塢主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轉向洪浪,抱了抱拳。“洪莊主,多謝你照顧采寧。”

洪浪抱拳回禮。“應該的。”

小六子從人群後面擠出來,跑到江采寧面前,拉著他的袖子。“采寧哥,你帶桂花糕了嗎?”

江采寧從布囊裏掏出那包桂花糕,塞給他。“帶了。省著點吃,別一天就吃完了。”

小六子抱著桂花糕跑遠了,其他弟子也漸漸散了。碼頭上只剩下江采寧、洪浪和塢主三個人。暮色越來越濃,蓮塘的水面從金紅色變成了深紫色,遠處的山影越來越模糊。

“住幾天?”塢主問。

“住幾天就走。”江采寧說,“莊子那邊還有事。”

塢主點了點頭,沒有多問,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你那個房間還給你留著。被褥曬過了,幹凈的。”

江采寧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心裏暖洋洋的。

他轉過身,面對洪浪。“走,帶你去看看蓮子。”

兩個人沿著蓮塘邊的小路往深處走。路還是那條路,柳樹還是那些柳樹,只是蓮葉還沒有長出來,水面空蕩蕩的,月光照在水面上,像一面巨大的銀鏡。走到那片水域的時候,江采寧停下來,蹲在岸邊,伸手探了探水。

水涼涼的,但不像冬天那麽刺骨。塘中央那幾片蓮葉還沒有長出來,但他知道蓮子還在泥裏。他掏出那顆珠子,對著月光看。珠子內部的橘黃色燈光在夜色中格外明亮,那兩張臉還在,並排靠在一起。

“明年春天,它會發芽的。”他說。

洪浪蹲在他身邊,也看著水中的倒影。“明年春天,我們來看。”

江采寧把珠子收好,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泥。洪浪也站起來,兩個人並肩站在蓮塘邊,看著月光在水面上慢慢地移動。

“洪浪。”

“嗯。”

“你知道嗎,我在蓮花塢住了三年,從來沒覺得這裏有多好。蓮塘,柳樹,石板路,白墻黑瓦的房子,和別的地方沒什麽不一樣。但今天回來,看到這些,心裏忽然覺得,這裏真好。”

洪浪偏過頭看著他。月光落在江采寧的臉上,將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

“因為這裏是家。”洪浪說。

江采寧沈默了片刻,然後笑了。那笑容很安靜,帶著一種他終於不再躲避什麽的東西。

“你也是家。”他說。

洪浪沒有回答。他伸出手,握住了江采寧的手。兩個人的手在月光下交握在一起,像兩棵長在一起的樹,根系在地下交纏,枝葉在陽光下並肩。

遠處,蓮塘的水面上泛起了一圈漣漪。不是魚,不是風,是水底的什麽東西在動。也許是蓮子,在泥裏翻了個身,繼續沈睡。等著明年春天,等著冰化水暖,等著發芽,等著開花,等著結籽,等著把種子傳給下一個等花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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