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蓮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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蓮開

在蓮花塢住了五天,該回去了。走的那天早晨,江采寧又去塘邊看了一次那片水域。水面還是空蕩蕩的,蓮葉沒有長出來,但他蹲在岸邊,伸手探了探水,感覺水比來的時候暖了一些。也許再過十天半個月,葉子就會從泥裏鉆出來了。他把手從水裏抽出來,甩了甩水珠,站起身,看著塘中央那片水面,在心裏默默說了一句:秋天我再來看你,到時候你應該開了。他轉身往回走,洪浪站在柳樹下等他,手裏提著兩個布囊,一個裝衣服,一個裝幹糧和水。

“看完了?”洪浪問。

“看完了。”江采寧從他手裏接過一個布囊,背在肩上,“走吧。”

兩個人沿著蓮塘邊的小路往外走,走到碼頭上的時候,塢主江伯庸已經在那裏等著了。他手裏提著一個小布包,遞給江采寧。“這是今年新曬的蓮子,帶回去煮粥喝。蓮子燉雞也行,你那個洪莊主瘦得很,該補補。”

江采寧接過布包,塞進布囊裏,朝塢主笑了笑。“謝了。”

塢主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轉向洪浪,伸出手。洪浪握住他的手,兩個人握了握,沒有說什麽。有時候什麽都不說,比說很多更好。馬車還在,陳平坐在車轅上,嘴裏叼著一根草,正百無聊賴地看著天上的雲。看到他們來了,他把草吐掉,跳下車,把車簾掀開。

“莊主,江公子,上車吧。”

馬車吱呀吱呀地離開了蓮花塢,沿著官道向北行駛。江采寧掀開窗簾,回頭看著碼頭。塢主還站在那裏,身影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灰色的小點,消失在蓮塘的霧氣中。他放下窗簾,靠在車壁上,閉上眼睛。車輪碾過路面的聲音很有節奏,吱呀,吱呀,像一首沒有歌詞的催眠曲。

“困了?”洪浪問。

“沒有。”江采寧睜開眼睛,“在想事情。”

“想什麽?”

“想老莊主。沈淮南。他等了我十二年,沒等到。要是我早點知道那枚玉佩的意思,早點來山莊,也許能見他一面。”

洪浪沈默了片刻。“見不到也沒關系。他等的是你這個人,不是見不見面。他知道你來了,就夠了。”

江采寧從衣兜裏掏出那枚白色的玉佩,托在掌心裏。玉佩上那個“清”字在晨光中清晰可見,筆畫繁覆,像很多條河流匯入了同一個湖泊。他用拇指摩挲著那個字,感覺那些筆畫在他的指腹下一道一道地滑過。

“這枚玉佩,是他給我的。”江采寧說,“三歲的時候,他親手掛在我脖子上。我不記得了,但它一直在。”

“它一直在等你。”洪浪說。

江采寧把玉佩貼在胸口,閉上眼睛。

馬車走了四天,第三天傍晚的時候,下了一場小雨。雨不大,細細密密的,打在車篷上發出沙沙的聲響。江采寧把窗簾掀開一條縫,看著外面的雨幕。田野、樹木、遠處的村莊,都被籠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雨霧中,像一幅沒幹透的水墨畫。

“這場雨下完,蓮子就該發芽了。”江采寧說。

洪浪看著窗外的雨,點了點頭。

第四天中午,馬車到了清遠峰的山腳。雨已經停了,天放晴了,陽光照在濕漉漉的石階上,將青石板照得閃閃發亮。石階兩旁的竹子被雨水洗過,綠得發亮,竹葉上的水珠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陳平跳下車,把布囊遞給洪浪。“莊主,我先把馬車趕回山莊,把東西收拾好。”

洪浪點了點頭,接過布囊,背在肩上。他轉過身,看著那三千三百三十三級石階。“走吧。”

兩個人沿著石階往上走。石階很濕,有些滑,走起來要很小心。江采寧走得慢,洪浪也走得慢。兩個人一前一後,像他們第一次上山時那樣。但這一次,走到石坊的時候,江采寧沒有停下來喘氣。他的腿不酸了,氣不喘了。在山上住了幾個月,身體比以前好了很多。

石坊還是那個石坊,橫梁上“清遠山莊”四個大字在陽光下閃閃發亮。江采寧站在石坊下,擡起頭,看著那四個字。第一次看到它們的時候,他只覺得好看。現在再看,覺得它們不只是好看。每一個字都有重量,有溫度,有三百年的風霜雨雪。

“走吧。”洪浪說。

兩個人穿過石坊,沿著石板路往山上走。路兩邊的竹林在風中沙沙作響,幾片竹葉飄落下來,落在江采寧的肩上。他沒有拂去,就讓它們待著。

走到月亮門的時候,他停下來,看著院子裏那口缸。缸裏的冰已經化完了,水面平靜得像一面鏡子,倒映著藍天白雲和老槐樹的枝葉。枯黃的蓮葉還在,但根部已經有了一點綠色,很小,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發芽了。”江采寧蹲下來,看著那一點綠色。

洪浪也蹲下來,和他並排看著缸中那片小小的嫩芽。芽很小,只有指甲蓋大,從枯葉的根部鉆出來,嫩綠嫩綠的,像嬰兒的手指。

“春天來了。”洪浪說。

江采寧伸出手,輕輕碰了碰那片嫩芽。葉片涼絲絲的,在他的指尖下微微顫了一下,像是在回應他。

“明年這個時候,它會長出新的葉子,開出新的花。”江采寧說,“後年也是,大後年也是。年年如此,不會變。”

洪浪看著他的手指,看著那片嫩芽,看著缸中的倒影。倒影中有兩張臉,靠得很近,一個在左,一個在右,像珠子裏的那兩張臉。

“有些東西不會變。”洪浪說,“蓮葉年年綠,蓮花年年開。”

“有些人也不會變。”江采寧說。

洪浪偏過頭看著他,陽光照在兩個人身上,將他們的影子投在缸中的水面上。兩張臉,兩個影子,並排靠在一起,安安靜靜的。

江采寧從衣兜裏掏出那顆珠子,托在掌心裏。珠子內部的橘黃色燈光還在亮著,那兩張臉還在,並排靠在一起,看著缸中那一點綠色。

他把珠子放進洪浪的掌心裏。“你保管。”

洪浪握緊珠子,貼在胸口。珠子透過衣袍,貼著皮膚,溫溫熱熱的,像一顆小小的心臟在跳動。他把另一只手伸向江采寧,江采寧握住了他的手。

兩個人並肩蹲在缸邊,手握著手,看著缸中那一點嫩綠在陽光下慢慢地、一點一點地舒展開來。葉片從卷曲變成舒展,顏色從嫩綠變成淺綠,金色的紋路從模糊變得清晰。它很安靜,安靜得像一幅畫,但它會長大,會開花,會把種子傳給下一個等花開的人。

蓮葉年年綠,蓮花年年開。等花開的人,年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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