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信

正月初五，山上的雪開始化了。不是一下子化完的，而是一點一點地，從屋頂的瓦縫開始，水滴順著屋檐往下落，滴滴答答的，像有人在輕輕地敲木魚。院子裏的雪也化了，露出下面青石板地面的顏色，濕漉漉的，泛著暗沈的光澤。老槐樹的枝丫上還掛著殘雪，但已經能看到樹皮下面透出的那一層淡淡的青色，是春天的顏色。

江采寧蹲在缸邊，伸手摸了摸冰面。冰已經不像冬天那樣硬了，表面有一層薄薄的水，手指按上去，冰面微微下陷，但沒有碎。他敲了敲冰面，冰層下面傳來空洞的回響，說明冰已經在融化了，和缸壁之間出現了縫隙。

“快了。”他說。

洪浪站在他身後，手裏端著一碗熱粥，一邊喝一邊看著缸裏的冰。“再過半個月，冰就全化了。”

“蓮子能發芽嗎？”

“能。每年都這樣。冰化了，水暖了，它就醒了。”

江采寧站起來，接過洪浪手裏的粥碗，喝了一口。粥還是熱的，紅棗的甜味和蓮子的清香混在一起，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裏。他把碗還給洪浪，從衣兜裏掏出那顆珠子，對著晨光看。珠子內部的橘黃色燈光在陽光下幾乎看不見了，但那兩張臉還在，安安靜靜地並排靠在一起。

“洪浪。”

“嗯。”

“春天來了之後，我想回蓮花塢看看。”

洪浪喝粥的動作頓了一下。“什麽時候？”

“等蓮子發芽了。我想看看那顆老蓮子，今年還會不會開花。”

洪浪把空碗放在石桌上，從袖中取出那枚青色的莊主玉佩，系在腰間。他低頭系玉佩的時候，動作很慢，像是在想什麽心事。系好了，他擡起頭，看著江采寧。

“我陪你去。”

“你不用陪。你忙你的。”

“莊主也是人。”洪浪說，“莊主也要看蓮子開花。”

江采寧看著他，晨光中他的臉還有些蒼白，但眼睛很亮。他笑了一下，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兩個人心照不宣地知道，到時候他會去的。

正月初八，山莊來了一位客人。沈岳。他穿著一身深灰色的衣袍，腰間佩著一柄短刀，臉色比以前好了一些，眼下也沒有了青黑色。他一個人來的，沒有帶隨從，沒有騎馬，徒步從山下走上來。石階上的雪還沒化完，他的鞋底沾滿了泥和水，褲腿濕了半截。

洪浪在正堂見他。江采寧坐在旁邊，端茶倒水。

沈岳坐下來，接過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著洪浪。

“我父親的事，謝謝您。”沈岳說，“沒有您，我可能一輩子都找不到他。”

洪浪搖了搖頭。“不是我找到的。是他自己找到我的。”

沈岳沈默了片刻，從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這是我父親的遺物。他說，等他走了之後，把這封信交給您。”

洪浪拿起信，拆開，抽出信紙。信紙只有一張，上面寫著不多的幾行字。他看完之後，把信紙遞給江采寧。江采寧接過來看。

“洪浪。我這一輩子，做錯了很多事。最大的錯，是害死了四萬三千人。我知道我死一萬次都不夠，但我只能死一次。我把這把刀留給你，不是讓你替我還債，是讓你記住，不要欠債。欠了債，就要還。還不完，就得把最珍貴的東西拿出來賣。你最珍貴的東西不是劍，不是玉佩，是那個人。好好待他。沈淮安。”

江采寧把信紙折好，放回信封，還給洪浪。洪浪把信封收進袖中，看著沈岳。

“你父親葬在哪裏？”

“王家村後面的山坡上。他生前說，想葬在能看到蓮城的方向。”沈岳的聲音有些發緊，“蓮城已經沒了，但那個方向還在。他每天看著那片水域，看了三十年。”

洪浪站起來，走到沈岳面前，伸出手。沈岳楞了一下，也站起來，握住了他的手。兩個人握了握，然後松開。

“節哀。”洪浪說。

沈岳點了點頭，沒有說謝。他轉過身，看了江采寧一眼，嘴角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麽，但最終沒有說出口。他轉身走出正堂，沿著石板路往山下走。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晨光中。

江采寧站在正堂門口，看著沈岳的背影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灰色的小點，消失在石階的拐角處。

“他以後還會來嗎？”江采寧問。

“不知道。”洪浪走到他身邊，和他並肩站著，“也許會，也許不會。但他父親的債，算是還完了。”

江采寧看著遠處的山，山上的雪已經化了大半，露出下面青黑色的巖石和深綠色的松柏。雲在山腰緩緩流動，像一條白色的絲帶，纏繞著山峰。

“我們的債呢？”他問，“還完了嗎？”

洪浪偏過頭看著他。“我們沒有債。從一開始就沒有。那是他們的事，不是我們的。”

江采寧從衣兜裏掏出那顆珠子，托在掌心裏。珠子內部的橘黃色燈光在陽光下幾乎看不見了，但他知道它在，在洪浪的懷裏、在石凳上、在沈淮安坐過的地方，都亮過。

他握緊珠子，塞回衣兜，轉過身，面對洪浪。

“春天來了。”

“來了。”

“蓮花塢的蓮子該醒了。”

“該醒了。”

“我們什麽時候去？”

洪浪看著他的眼睛，看著晨光在他的眸子裏跳動。他伸出手，從江采寧的衣兜裏掏出那支竹笛，舉到唇邊，吹了一個音。只有一個音，很響，很亮，在山谷中回蕩了很久。

“明天。”洪浪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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