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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試前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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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試前夕

長老們走後,院子裏的空氣像是被松開了一道口子,不再那麽緊繃了。江采寧把竹匾裏裂開的蓮子一顆一顆撿出來,好的留在匾裏繼續曬,碎的放在一邊留著煮粥。洪浪站在臺階上,手裏還握著那支竹笛,笛身上那幾朵刻歪的蓮花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他低頭看著笛子,看了一會兒,把它還給了江采寧。

“劍試在後天。”洪浪說,“這幾天我要練劍,不能陪你在山莊逛了。”

江采寧把笛子塞回衣兜裏,拍了拍手上的灰。“你練你的,我自己逛。山莊這麽大,夠我逛好幾天的。”

洪浪看了他一眼,從腰間解下一塊銅牌遞給他。銅牌不大,只有成人拇指長,上面刻著“清遠山莊”四個字,背面刻著洪浪的名字。這是山莊弟子的身份牌,憑此牌可以在山莊各處自由走動,只有幾個禁地不能進。

“別去後山禁地。”洪浪說,“那裏有陣法,外人進去會迷路。”

“禁地裏有什麽?”

“老莊主的遺物。還沒有整理完,亂七八糟的,沒什麽好看的。”

江采寧把銅牌系在腰間,和那枚白色玉佩掛在一起。銅牌和玉佩碰撞時發出清脆的聲響,叮叮當當的,像一串小風鈴。他拍了拍銅牌,朝洪浪笑了笑。“知道了。你練劍吧,我去廚房看看午飯好了沒有。”

洪浪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沒有說什麽,轉身走向院子角落的兵器架。兵器架上放著幾把劍,長短不一,樣式不同。洪浪從中取了一把最普通的,沒有劍穗,沒有花紋,劍身是暗沈的鐵灰色,像一根鐵條。但他握著這把劍的時候,整個人像是變了,變得比平時更加鋒利,更加沈穩,像一柄藏在鞘中多年終於出鞘的好劍。

江采寧走出月亮門,沿著石板路往山下走。山莊的廚房在半山腰,挨著弟子們的膳堂。他昨天去過一次,認路了,不用問人就能找到。石板路兩旁的竹林在風中沙沙作響,陽光透過竹葉的縫隙,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走得不快,一邊走一邊看兩邊的風景。

清遠山莊比他想象的大得多。從山腳到山頂,層層疊疊的建築依山而建,每一層都有不同的用途。最下面是客房和膳堂,往上是弟子們的住處和練功房,再往上是長老們的院子,最上面是莊主的住所和議事堂。洪浪的院子在山腰偏上的位置,既不在最上面也不在最下面,不高不低,就像他這個人一樣,不張揚也不卑微。

廚房裏熱氣騰騰,幾個廚娘正在忙活。竈臺上放著幾個大蒸籠,蒸籠裏冒著白色的蒸汽,把整個廚房蒸得像一片雲霧中的仙境。江采寧走進去,一個胖胖的廚娘認出了他,笑呵呵地給他盛了一碗湯。

“江公子,嘗嘗這個。老母雞燉的,加了山上的野菌子,鮮得很。”

江采寧接過碗,喝了一口。湯很鮮,雞肉燉得酥爛,菌子的香氣混在湯裏,喝下去整個人都暖和了。他靠在竈臺邊,一邊喝湯一邊看廚娘們忙活。切菜的切菜,揉面的揉面,燒火的燒火,每個人都做著自己的事,忙而不亂。

“大娘,”江采寧把空碗放下,“洪浪平時都吃些什麽?”

胖廚娘擦了擦手,想了想。“洪公子啊,他吃得很簡單。一碗白飯,一盤青菜,一碗湯。有時候連湯都不喝,就白飯配青菜。我們都說他太瘦了,該多吃點肉。他笑笑不說話,下次還是白飯配青菜。”

江采寧皺了皺眉。在蓮花塢的時候,他和洪浪一起吃過幾次飯,每次洪浪都吃得很簡單,確實像廚娘說的那樣,白飯配青菜,連油水都很少。他以為洪浪是客氣,沒想到他在山莊也這麽吃。

“他是不是不喜歡吃肉?”他問。

“不是不喜歡。”胖廚娘壓低聲音,“他小時候窮,吃不起肉。後來上山了,老莊主讓他吃肉,他吃不慣,說肉有腥味。我們試著換了好幾種做法,紅燒的、清蒸的、燉湯的,他都嘗一口就不吃了。只有一種他吃。”

“哪種?”

“蓮子燉雞。蓮子是他自己種的,雞是山上散養的土雞。他每年春天種一茬蓮子,秋天收了曬幹,留著慢慢吃。蓮子燉雞他吃,雖然也吃不多,但至少會吃完一碗。”

江采寧從衣兜裏掏出那幾顆碎了的蓮子,放在竈臺上。“今天曬裂了幾顆,不能留了。麻煩大娘中午燉個蓮子雞湯,給他補補。後天要劍試了,吃白飯青菜哪有力氣。”

胖廚娘看著那幾顆蓮子,又看了看江采寧,眼睛笑成了一條縫。“好嘞,江公子放心,包在我身上。”

從廚房出來,江采寧沒有回洪浪的院子。他沿著石板路繼續往上走,穿過長老們的院子,穿過議事堂,走到最高處的一個平臺。平臺不大,只有半個院子大小,四周沒有欄桿,站在邊緣往下看,可以看到整座清遠山莊的全貌。白墻黑瓦的建築層層疊疊,像一幅鋪在山坡上的水墨畫。遠處是連綿的群山,山的顏色從近處的深綠漸變成遠處的淡藍,最遠的那座山已經和天空融為一體。

平臺的正中央立著一塊石碑,石碑很高,比人還高,上面刻滿了字。江采寧走過去,仰著頭看碑上的字。字是用篆書刻的,筆畫繁覆,很多字他不認識。但碑的最上方那四個字他認得的。

“清遠山莊。”

碑文記載了山莊的來歷。三百年前,一個叫沈遠山的人在此山結廬修行,收了幾個弟子,慢慢發展成了山莊。沈遠山是沈淮安和沈淮南的祖先。碑文的後半部分記載了山莊歷代莊主的名字和事跡。最後一行刻著“第三代莊主沈淮南,建安十七年春卒”,後面的字跡很新,像是剛刻上去不久。

江采寧在碑前站了很久,看著那行字。沈淮南,建安十七年春卒。去年春天。他摸了摸懷裏那枚白色的玉佩,玉佩貼著皮膚,溫溫熱熱的。

“老莊主,我來看您了。”他輕聲說。

風吹過平臺,吹得他的衣袍獵獵作響。遠處的群山在陽光下泛著青藍色的光,山間的雲霧緩緩流動,像一條白色的絲帶在山腰纏繞。他站在那裏,看著山,看著雲,看著天,心裏忽然有一種很奇怪的平靜。不是什麽都不想的平靜,而是把所有事情都想通了之後的那種平靜。

他的母親藏色,不是壞人。她只是做了一個錯誤的選擇。他的父親江采之,不是幫兇。他只是一個被卷進漩渦的無辜者。沈淮安,是罪人。他開了水閘,害死了四萬三千人。但他後悔了,後悔了一輩子,悔到把自己蜷縮成一個點,躲在珠子最深處的角落裏。洪淵,不是兇手。他是棋子,是愛上了一個不該愛的人的可憐人。他殺了江采之,但他不知道江采之不是他要殺的那個人。他只是沈淮安手裏的一把刀。

刀。江采寧摸了摸腰間那把刻著“還債”二字的匕首。這把刀是洪淵留給洪浪的,洪浪又還給了他。刀在他手上,債不在任何人身上了。那些債,隨著沈淮安的後悔和死亡,隨著洪淵的死亡,隨著蓮城沈入水底,已經了了。

他轉過身,準備下山。走了兩步,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個聲音。很輕,很柔,像是風吹過竹葉。

“孩子。”

江采寧猛地停下來,回過頭。平臺上空無一人,只有那塊石碑在陽光下投下長長的影子。風吹過,石碑的影子在地上晃動,像一個彎腰駝背的老人。

“你是誰?”江采寧問。

沒有人回答。只有風聲,和遠處傳來的鳥鳴。他站在那裏等了很久,久到石碑的影子從西邊移到了東邊,久到太陽從頭頂滑到了山脊後面。那個聲音沒有再響起。

他轉身下山,走到月亮門的時候,看到洪浪正站在院子門口等他。洪浪的額頭上還有汗珠,衣袍的領口被汗水浸濕了一片,顯然剛練完劍。

“你去哪兒了?”洪浪問。

“去山頂看了看。”江采寧走進去,從井裏打了一桶水,洗了把臉。“你練得怎麽樣?”

洪浪沒有回答,把手中那柄鐵灰色的劍放回兵器架上,拿起搭在欄桿上的毛巾擦了擦汗。他的手臂很結實,肌肉線條流暢,在陽光下泛著古銅色的光澤。

江采寧把毛巾從他手裏拿過來,幫他擦後背夠不到的地方。洪浪的身體僵了一下,但沒有躲開。

“後天劍試,”江采寧一邊擦一邊說,“對手是誰?”

“大弟子,陳平。”

“厲害嗎?”

“山莊劍術第二。”

“第一是誰?”

洪浪轉過身,看著江采寧。“我。”

江采寧笑了一聲,把毛巾搭回他肩上。“那你怕什麽?第二還能打過第一?”

“不是怕。”洪浪接過毛巾,掛在架子上,“陳平師弟的劍術雖然不如我,但他的心性比我穩。他從不急躁,從不冒進,每一劍都堂堂正正。我有時候會心急,會冒進,會犯錯。”

“那你就別心急,別冒進,別犯錯。”

洪浪看著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你說得容易。”

江采寧從衣兜裏掏出那支竹笛,舉到唇邊吹了一個音。只有一個音,很響很亮,在山谷中回蕩了好久才消失。

“後天我給你吹曲子助威。”他說。

洪浪看著笛子,看著江采寧被太陽曬得微微發紅的臉,看著他那雙亮晶晶的眼睛。他伸出手,從江采寧手中拿過笛子,在自己的衣袍上擦了擦,又還給他。

“吹那首老乞丐教的。”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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