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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門有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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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門有客

江采寧站在石亭前,看著那個說話的老人。老人須發皆白,臉上的皺紋像老樹皮一樣深深淺淺,但腰板挺得筆直,說話的聲音雖然沙啞卻中氣十足。他穿著深青色的衣袍,腰間系著一塊墨綠色的玉佩,玉佩上刻著一個“長”字。

“長老。”洪浪轉過身,面對老人,“他是我朋友,不是來接手山莊的。”

老人沒有看洪浪,目光一直落在江采寧身上。“朋友?你什麽時候有過朋友?你在山莊住了八年,從不和人來往,每天除了練劍就是看書,連和你一起長大的師兄弟們都說不上幾句話。你能親自下山來接的人,不是朋友這麽簡單。”

洪浪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但最終沒有說出口。他站在江采寧身邊,手裏托著那顆珠子,珠子內部的兩張臉在暮色中若隱若現,像是兩盞小小的燈,在黑夜裏互相照著。

江采寧走上前一步,朝老人行了一禮。“老人家,我是從蓮花塢來的江采寧。洪浪在蓮花塢的時候,幫了我很多忙。蓮子是他陪我種的,花是他等開的,珠子是我們一起取出來的。我不是來接手山莊的,我只是來把珠子送給他。”

老人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暮色中老人的眼睛渾濁但很有神,像是兩口老井,水面下藏著看不見的深度。

“你父親叫什麽名字?”老人忽然問。

江采寧楞了一下。“江采之。”

老人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他沈默了片刻,然後從袖中取出一本泛黃的冊子,翻到其中一頁,遞給江采寧。

冊子上寫著幾行字,字跡工整,墨色已經褪成了淡褐色。

“江采之,字采之,青州人氏。建安三年春,攜妻藏色、子采寧,途經清遠峰,在山莊借宿七日。其子采寧時年三歲,聰慧活潑,深得老莊主喜愛。老莊主贈其玉佩一枚,囑其長大後若有難處,可持玉佩來山莊求助。”

江采寧的手指在冊子上輕輕摩挲著。三歲。他三歲的時候來過這裏。老莊主贈了他一枚玉佩。他摸了摸懷裏那枚白色的玉佩,不是洪浪給他的那枚,是母親留給他的那枚。兩枚玉佩大小相同,玉質相同,背面的蓮花圖案也相同,只是正面的字不同。母親留給他的那枚刻著一個古字,他至今沒認出是什麽。而洪浪給他的這枚刻著一個“洪”字。

“你母親留給你的那枚玉佩,”洪浪的聲音從身邊傳來,“正面刻的字,是‘清’。清遠山莊的‘清’。”

江采寧把那枚玉佩從衣兜裏掏出來,舉到眼前。在暮色的微光中,他終於看清了那個認了三個月的古字。確實是一個“清”字。筆畫繁覆,像是很多條河流匯入了同一個湖泊。

老人看著那枚玉佩,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老莊主臨終前一直在念叨這件事。他說,‘那個孩子,三歲的時候來過我這兒,我給了他一枚玉佩,讓他以後有難處就來。但他一直沒來。我等了他十二年,沒等到。’”

“老莊主什麽時候去世的?”江采寧問。

“去年春天。”老人說,“他等了十二年,等到閉眼的那天,還在念叨。”老人轉過身,面對洪浪。“老莊主臨終前把莊主之位傳給你,不是因為你父親是洪淵,不是因為你武功高、讀書多。是因為他知道,你等的那個人,和那個孩子,是同一個人。”

洪浪的手指微微收緊了,珠子在他掌心中被攥得發出細微的聲響。他沒有說話,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江采寧臉上,像是在看一樣失而覆得的珍寶,又像是在確認這到底是不是真的。

江采寧站在暮色中,被十幾雙眼睛註視著。他沒有慌張,沒有退縮,只是從洪浪手中取回那顆珠子,重新塞進衣兜裏,然後拍了拍衣兜,朝老人笑了笑。

“老人家,我在蓮花塢住了三年,劈柴挑水、巡邏守夜,什麽活都會幹。如果山莊不嫌棄,我想在這兒住幾天。”

老人看著他的笑臉,看了一會兒,嘴角慢慢彎了起來。那個笑容在布滿皺紋的臉上顯得有些吃力,但很真誠。

“住幾天?”老人說,“既然來了,就別走了。山莊空房間多的是,你隨便挑。至於他,”老人指了指洪浪,“他的房間最大,你住他那兒也行。”

江采寧的耳尖微微泛紅。洪浪的耳尖也紅了。兩個人誰也沒有看誰,但肩膀之間的距離比剛才近了一寸。身後的弟子們發出了低低的笑聲,有人吹了聲口哨,被老人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都散了。”老人揮了揮手,“該巡山的巡山,該做飯的做飯。洪浪,你帶客人上去安頓。”

人群三三兩兩地散了。石階上只剩下江采寧和洪浪兩個人。暮色更濃了,天邊的橘紅色已經變成了深紫色,第一顆星星在東方亮了起來。

江采寧從衣兜裏掏出那片最早脫落的花瓣,托在掌心裏。花瓣已經幹透了,薄如蟬翼,半透明,邊緣的金色紋路在星光下微微發光。

“這是第一片花瓣。”他說,“花還沒開的時候就脫落了。我撿起來收著,一直收著。”

洪浪接過那片花瓣,舉到眼前。透過半透明的花瓣看著天上的星星,星星變成了銀白色的小點,花瓣的紋路像一張細細的網,罩在星空上。

“謝謝。”他說。只有兩個字,但江采寧從這兩個字裏聽出了很多東西。不是客氣,不是禮貌,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像是把所有的言語都濃縮成了這兩個字的東西。

他把花瓣小心地放進懷裏,和那顆珠子放在一起。然後他轉過身,沿著石階往上走。“走吧。路很遠,天黑之前趕不到山頂。”

江采寧跟在他身後,兩個人一前一後,像三個月前在蓮花塢的蓮塘邊一樣。但這一次他們走的方向不一樣了。那次是洪浪在前面走,江采寧在後面跟,走到蓮塘邊兩個人並肩站著,誰也不說話。這次是洪浪在前面走,江采寧在後面跟,走著走著江采寧加快了腳步,和洪浪並肩了。

石階很長,從山腳到山頂,據說有三千三百三十三級。江采寧走了一百多級就有些喘了,但他咬著牙沒有停下來。洪浪的步子不快不慢,剛好是他能跟上的速度。每次江采寧的呼吸變重了,洪浪的步子就會慢一些。每次江采寧喘勻了,洪浪的步子就會快一些。兩個人之間沒有說過一句話,但步伐的節奏像是被一根看不見的線牽著,你快我也快,你慢我也慢。

走到第一千級的時候,江采寧停下來,撐著膝蓋喘了幾口氣。洪浪站在他身邊,從腰間解下水壺遞給他。江采寧接過來喝了一大口,水是涼的,帶著淡淡的竹葉清香。

“這水壺裏的水是竹葉泡的?”他問。

“山上的泉水,流過竹根,自然就有了竹葉的味道。”洪浪接過水壺,也喝了一口,然後把水壺重新系在腰間。

“你從小喝這個水長大的?”

“八歲上山,喝到現在。”

“你八歲就來清遠山莊了?你父親呢?”

洪浪沈默了。他轉身繼續往上走,走了十幾步才開口。“我父親把我送到山門口,交給老莊主,就走了。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他。他走的時候說了三句話。”

“哪三句話?”

“‘好好練劍。別學我。別找我。’”

江采寧跟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在暮色中越來越深。深青色的衣袍幾乎和夜色融為一體,只有腰間那枚玉佩還在發著微弱的光。

“你找過他嗎?”他問。

“找過。”洪浪說,“找了十年。沒找到。後來老莊主告訴我,他死了。死在蓮城,死在水裏,和四萬三千人一起。”

石階在兩旁青竹的簇擁中蜿蜒向上,夜色像墨汁一樣從山頂往下流淌,將沿途的景物一層一層地染黑。江采寧從衣兜裏掏出那顆珠子,珠子內部的金色紋路在黑暗中閃閃發亮,那盞橘黃色的小燈在山的形狀中亮著,照亮了腳下最後幾級石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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