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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話山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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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話山居

石階的盡頭是一座石坊。石坊不高,只有兩人多高,但很寬,能容六個人並排走過。石坊的橫梁上刻著四個大字,字跡蒼勁有力,一筆一劃都像是用劍刻上去的。“清遠山莊。”橫梁的兩端各刻著一朵蓮花,花瓣舒展,栩栩如生。月光照在石坊上,將整座石門照得潔白如玉,像是用月光砌成的。

洪浪在石坊下停下來,轉過身看著江采寧。夜色中他的臉半明半暗,只有那雙淺色的眸子在月光下閃著光。“到了。”他說。

江采寧擡起頭看著石坊,看著橫梁上那四個大字,看著兩端的蓮花。他三歲的時候來過這裏,但他什麽都不記得了。三歲的記憶像一張被水泡爛的紙,上面的字跡全都模糊了,再也看不清。但他站在石坊下,心裏有一個聲音在說,你來過這裏,你見過這些人,你在這條路上跑過、笑過、摔過跤、哭過鼻子。他不記得了,但他的身體記得。他的腳踩在石階上,那種微微凹陷的觸感,那種青石板被千萬次踩踏後磨出的光滑,讓他覺得熟悉。他的鼻子聞到空氣中竹葉的清香,那種清冽中帶著一絲甘甜的味道,讓他覺得安心。

洪浪看著他,看了片刻,然後轉身穿過石坊,沿著石板路往山裏走。江采寧跟在他身後,兩個人的腳步聲在寂靜的山中格外清晰。篤,篤,篤,像是兩顆心臟在跳動。路兩邊種滿了青竹,竹子很高,竹梢伸到夜空中,遮住了大半個天空,只留下中間一條窄窄的縫隙,可以看到天上的星星。石板路在竹林中蜿蜒,每隔一段路就有一盞石燈,燈裏點著蠟燭,燭光透過石燈的縫隙,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前方出現了建築的輪廓。白墻黑瓦,飛檐翹角,依山而建,層層疊疊,從山腰一直延伸到山頂。屋檐下掛著燈籠,紅彤彤的,在夜風中輕輕搖晃,像一串串熟透了的柿子。洪浪帶著江采寧穿過一道月亮門,走進一個不大的院子。院子裏有一棵老槐樹,樹幹很粗,兩個人才能合抱過來,樹冠遮住了大半個院子。樹下有一張石桌、兩把石凳,桌上放著一壺茶和兩只杯子。

“這是我的院子。”洪浪說。

江采寧環顧四周。院子不大但很整潔,石板鋪地,墻角種著幾叢蘭花,屋檐下掛著一排竹制的風鈴,風一吹就發出清脆的聲響。正房的窗戶開著,可以看到裏面的陳設。一張床,一張書桌,一把椅子,一個書架。書架上的書不多,但都擺放得很整齊,書脊朝外,大小排列,一看就是用了心思的。

“你一個人住這兒?”江采寧問。

“嗯。”

“不悶嗎?”

洪浪沒有回答。他走到石桌前,倒了兩杯茶,一杯推給江采寧,一杯自己端著。茶是熱的,在夜風中冒著白色的熱氣,茶香混著竹葉的清香,聞起來很舒服。江采寧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湯清亮,入口甘甜,有一股淡淡的蘭花的味道。

“這是蘭花茶?”他問。

“院子裏的蘭花開的時節摘的,曬幹了存起來,能喝一整年。”洪浪在他對面坐下來,端著茶杯,看著杯中的茶湯。燭光映在他的臉上,將他清冷的輪廓照得柔和了幾分。

江采寧放下茶杯,從懷裏掏出那顆珠子,放在石桌上。珠子在燭光下閃閃發亮,內部的金色紋路緩緩流動,那盞橘黃色的小燈在山的形狀中亮著,照得石桌上一片溫暖的光。

“老莊主說的那些話,是什麽意思?”他問。

“哪句話?”

“‘洪浪等的那個人,不是在前世,是在這輩子。那個人來了,山莊就有主了。’”

洪浪沈默了片刻,放下茶杯,手指在石桌的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這是他思考時慣常的動作,江采寧在蓮花塢的時候就註意到了。

“老莊主精通推演之術。”洪浪說,“他能看到一些別人看不到的東西。他來清遠山莊之前,是個走街串巷的算命先生,後來被人追殺,躲到山上,遇到了我祖父。我祖父收留了他,他就留在山莊不走了。”

“他看到了什麽?”

“他看到我父親會死在蓮城,看到我會上山,看到你會在二十年後出現,看到那顆蓮子會在月圓之夜開花,看到珠子裏面會映出兩個人的臉。”洪浪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下來,“他什麽都看到了,但他什麽都改變不了。他只能等。等我上山,等你出現,等蓮子開花,等珠子發光。等了一輩子,等到閉眼的那天。”

江采寧把珠子從桌上拿起來,托在掌心裏。珠子內部的橘黃色燈光一閃一閃的,像是一顆小小的心臟在跳動。他看著那盞燈,忽然想起一件事。

“老莊主叫什麽名字?”

“沈淮南。”

江采寧的手指猛地收緊了。沈淮南。沈淮安的弟弟。他擡起頭看著洪浪,洪浪也看著他,兩個人的目光在燭光中撞在一起。

“沈淮安的弟弟?”江采寧的聲音有些發緊。

“是。”洪浪說,“沈淮安打開水閘淹死四萬三千人的那天晚上,沈淮南在山頂的觀星臺上坐了一整夜。他知道他哥哥要做什麽,但他沒有去阻止。他覺得自己沒有資格當清遠山莊的莊主,沒有資格教別人怎麽做人。他在觀星臺上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下來的時候,頭發全白了。”

江采寧攥緊手中的珠子,珠子的溫度和他的體溫融為一體,燙得像一團火。他看著珠子裏那盞橘黃色的燈,看著燈的後面那座山的形狀,看著山的下面那條河的走向。

“他恨自己嗎?”他問。

“恨。”洪浪說,“他恨自己沒有勇氣去阻止哥哥,恨自己沒有能力救那四萬三千人,恨自己只能在山上坐著,眼睜睜看著蓮城沈入水底。他恨了一輩子,恨到死。”

“那他為什麽還要等?等我來,等蓮子開花,等珠子發光。他等了這麽多年,到底想等到什麽?”

洪浪站起身,走到老槐樹下,背對著江采寧。月光透過槐樹的枝葉,在他的衣袍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等到一個答案。”洪浪說,“他等了這麽多年,就是想確認一件事。”

“什麽事?”

“他哥哥打開水閘的那天晚上,到底有沒有後悔。”洪浪轉過身,看著江采寧,月光下他的眼睛亮得驚人,“你帶來的那顆珠子,給了他答案。”

江采寧低頭看著手中的珠子。珠子的內部,除了山和河和村莊和兩張臉,還有一個他之前沒有註意到的東西。在珠子最深處的角落裏,有一個極小的、幾乎看不見的暗點。暗點的形狀不是圓形,不是方形,而是一個人。一個蜷縮著的人,雙手抱著膝蓋,頭埋在膝蓋裏,像是一個在黑暗中哭泣的孩子。

那個人是沈淮安。

珠子裏的沈淮安蜷縮在角落,一動不動。他沒有臉,沒有表情,只有一個人形的輪廓。但江采寧能感覺到他的情緒,從珠子內部傳來的、微弱的、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來的嘆息。後悔。深深的、無邊無際的、像大海一樣的後悔。

江采寧把珠子放在石桌上,推到洪浪面前。“這是你等的東西,也是他等的東西。他等到了,你可以交給他了。”

洪浪拿起珠子,握在掌心裏。珠子的光芒透過他的指縫,在石桌上投下一片細碎的光影。他沈默了很久,久到蠟燭燃盡了一根,院子裏的光線暗了幾分,久到風鈴在夜風中響了無數遍,久到月亮從東邊移到了正中央。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語。“明天,我帶你去老莊主的墳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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