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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山有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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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山有燈

從蓮花塢到清遠山莊,騎馬要走五天。江采寧沒有馬,他雇了一輛驢車。趕車的老漢姓周,六十多歲,背有點駝,但胳膊上的肌肉還鼓著,看起來很有力氣。他的驢是一頭灰色的老驢,毛都快掉光了,但拉車不慢,走得穩當,從不會突然停下來耍賴。

“公子去清遠山莊做什麽?”周老漢坐在車轅上,手裏攥著韁繩,頭也不回地問。

“找人。”

“找什麽人?”

江采寧想了想。“一個朋友。”

周老漢笑了,笑聲悶悶的,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朋友。年輕真好。我年輕的時候也去找過朋友。找了三天三夜,沒找到。後來才知道,人家搬走了。”

江采寧靠在車板上,看著天上的雲。驢車走得不快,正好適合看風景。路兩邊的稻田綠油油的,風吹過來,稻浪一層接一層,像是綠色的海。遠處的山影影綽綽,一層疊一層,最遠的那座山顏色最淺,幾乎和天空融為一體。

“那座山就是清遠山莊所在的地方?”江采寧指了指遠處那座顏色最淺的山。

周老漢瞇著眼看了看。“對。那座山叫清遠峰,山上有個清遠山莊,聽說住了不少修行的仙人。公子找的朋友就是那山莊裏的人?”

“嗯。”

“那可不容易進去。清遠山莊不隨便讓外人進,山腳有弟子把守,沒有信物不讓上山。”

江采寧從懷裏掏出那塊白色的玉佩,在掌心裏托著。“我有信物。”

周老漢回頭看了一眼玉佩,眼睛亮了一下。“好東西。一看就是正經物件。公子不是一般人啊。”

江采寧把玉佩收好,沒有接話。驢車繼續往前走,噠噠噠的蹄聲在空曠的原野上傳得很遠。太陽從東邊升到頭頂,又從頭頂滑到西邊。傍晚的時候,他們到了一個鎮子,周老漢把驢車停在一家客棧門口,回頭問:“公子,今晚在這兒歇一夜?明天一早再走。”

江采寧跳下車,看了看客棧的招牌。招牌上寫著“蓮香客棧”四個字,字跡端正,漆色還很新,像是剛換了沒多久。客棧門口種著兩棵柳樹,柳樹下放著幾張石桌石凳,有幾個客人正坐在那裏喝茶。

“住一晚。”江采寧說。

周老漢把驢牽到後院去了,江采寧走進客棧,要了一間房,一壺茶,一碗面。客棧的老板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圓臉,笑瞇瞇的,看起來很和氣。她把面端上來的時候,多看了江采寧兩眼。

“公子是去清遠山莊的吧?”

江采寧擡起頭。“怎麽看出來的?”

“腰間的玉佩。”婦人指了指他的腰間,“那是清遠山莊的信物,白色的,上面刻著蓮花。我見過。一個月前也有一個人住在我這兒,腰間系著同樣的玉佩。他穿深青色的衣袍,不愛說話,點了碗面吃了就走了。”

洪浪。江采寧的手指摸了摸腰間的玉佩。“他住的是哪間房?”

“二樓最東邊那間。”婦人笑了笑,“那間房我給他留著呢,一直沒讓別人住。公子要住那間嗎?”

江采寧點了點頭。

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桌,一把椅,窗戶朝東,可以看到遠處的清遠峰。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銀白色的光斑。江采寧坐在床邊,從衣兜裏掏出那顆珠子,托在掌心裏。珠子內部的燈光還在亮著,橘黃色的,暖暖的,像是一顆小小的心臟在跳動。

他躺下來,把珠子放在枕頭邊,閉上眼睛。珠子的光芒透過眼皮,在他眼前投下一片橘紅色的光暈。他聽著窗外的蟲鳴,聽著遠處傳來的犬吠,聽著風穿過柳枝的沙沙聲,慢慢地睡著了。

第二天清晨,周老漢來敲門。“公子,該走了。今天天黑之前就能到清遠峰。”

江采寧洗漱完,下樓吃了碗粥,退了房,上了驢車。驢車出了鎮子,拐上一條向北的山路。路越來越窄,越來越顛,兩邊的樹越來越密。太陽從東邊升起來,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中午的時候,他們到了一個岔路口。一條路向左,一條路向右。周老漢勒住韁繩,回頭問:“公子,走哪條?”

江采寧掏出珠子看了看。珠子內部的燈光指向右邊。“右邊。”

周老漢把驢車趕上右邊的路。路更窄了,只能容一輛驢車通過,兩邊的樹枝伸過來,時不時刮到車篷。周老漢把韁繩攥得緊緊的,嘴裏不停地吆喝著那頭老驢。老驢走得很穩,不急不慢,像是走了一輩子的山路。

申時三刻,清遠峰的山腳出現在眼前。

山很高,山頂隱在雲層裏,看不到頂。山腳有一道石階,石階很寬,能容四個人並排走,石階的兩側種滿了青竹,風吹過時沙沙作響。石階的入口處有一座石亭,亭子裏坐著兩個穿深青色衣袍的弟子,正是清遠山莊的服色。

周老漢把驢車停在石亭旁邊,回頭對江采寧說:“公子,我只能送到這兒了。再往上驢車上不去。”

江采寧跳下車,從懷裏掏出一塊碎銀子遞給周老漢。“辛苦了。”

周老漢接過銀子,猶豫了一下,又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是一個布包,打開,裏面是一雙布鞋。鞋底納得很厚,針腳密密麻麻的,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心思做的。

“這是我老伴做的。”周老漢說,“她今年春天走的。走之前納了十幾雙鞋,讓我送給需要的人。公子的鞋快磨破了,換上這雙吧。”

江采寧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鞋底確實磨得很薄了,腳趾頭那裏還破了一個洞。他接過布鞋,脫下舊鞋,換上新的。鞋很合腳,軟硬適中,走起路來很舒服。

“替我謝謝您老伴。”他說。

周老漢笑了笑,那笑容裏有淚光。“她聽不到了。但我替她收下了。公子保重。”他揮了揮鞭子,老驢邁開步子,驢車吱呀吱呀地往山下走了。

江采寧站在石亭前,看著驢車越走越遠,消失在樹叢中。然後他轉過身,面對那兩個守山的弟子。

“在下江采寧,來找洪浪。”

兩個弟子對視了一眼,其中一個站起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有信物嗎?”

江采寧從懷裏掏出那塊白色的玉佩,遞過去。弟子接過玉佩,翻來覆去看了看,還給江采寧。“請稍等,我上去通報。”他轉身沿著石階快步上山,另一個弟子留在石亭裏,也不說話,就那麽直直地站著,像一根栽在土裏的木樁。

江采寧坐在石亭的石凳上,掏出竹笛,吹了一首曲子。還是那首老乞丐教的調子,簡單,平緩。笛聲在山間回蕩,驚起了幾只藏在竹林裏的鳥,鳥撲棱著翅膀飛出來,在天空中盤旋了幾圈,又落回了竹林。

通報的弟子去了很久。久到江采寧把那首曲子吹了七八遍,久到太陽從西邊移到了山脊後面,久到天邊的雲從白色變成了金色,又從金色變成了橘紅色。

石階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不是一個人,是很多人。腳步聲雜亂,急促,像是有什麽急事。江采寧放下笛子,站起身,看向石階的上方。

洪浪走在最前面。他穿著深青色的衣袍,頭發有些散亂,臉上有汗,像是跑著下山的。他的身後跟著七八個人,有老有少,都穿著深青色的衣袍,腰間的玉佩顏色各不相同。

洪浪走到江采寧面前,站定。他喘著氣,胸口起伏著,目光在江采寧臉上停留了很久。

“花開了?”他問。

江采寧從懷裏掏出那顆珠子,托在掌心裏。珠子的光芒在暮色中格外明亮,橘黃色的,暖暖的,像一盞小小的燈。

“開了。”他說,“這是花心裏結的。”

洪浪看著那顆珠子,看了很久。他沒有伸手去接,只是看著。珠子內部的金色紋路在緩緩流動,那盞橘黃色的燈在山的形狀中一閃一閃的,像是在對他眨眼睛。

“這是什麽?”他問。

“不知道。”江采寧說,“但我覺得,它是你一直在等的東西。”

洪浪伸出手,江采寧把珠子放在他的掌心裏。珠子觸手溫熱,滑膩膩的,內部的金色紋路在接觸到洪浪掌心的瞬間,忽然亮了起來。不是之前那種柔和的、橘黃色的光,而是一種明亮的、金色的光,亮得刺眼,亮得身後的那些人都遮住了眼睛。

光芒持續了短短一瞬,然後暗了下去。珠子的內部出現了一樣新的東西。不再是山和河和村莊的圖,而是一個人的臉。小小的,清晰的,連眉毛的弧度都看得一清二楚。

是洪浪的臉。

洪浪低頭看著珠子中自己的臉,手指微微顫了一下。他把珠子翻過來,另一面也出現了一張臉。是江采寧的臉。

“這是……”他的聲音有些發緊。

“蓮子的答案。”江采寧說,“你母親留給你的,不是珠子,是珠子裏的東西。她讓你知道,你等的那個人,不是在前世,是在這輩子。”

身後的人群中傳來竊竊私語。那幾個長老模樣的老人互相看了看,臉上的表情從驚訝變成了沈思,又從沈思變成了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其中一個年紀最長的老人走上前,站在洪浪身邊,低頭看了看他掌心中的珠子。

“老莊主臨終前說過一句話。”老人的聲音沙啞而緩慢,“他說,‘洪浪等的那個人,不是在前世,是在這輩子。那個人來了,山莊就有主了。’”

他擡起頭,看著江采寧。“你來了。山莊有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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