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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山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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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山來信

洪浪走後的第三天,蓮塘裏的蓮子冒出了第三片葉子。

江采寧每天清晨去看一次,傍晚再去看一次。第三片葉子比前兩片都大,葉片厚實,顏色深綠,邊緣的金色紋路比前兩片更寬更亮。葉子從水下鉆出來的時候,江采寧正蹲在岸邊洗臉。他聽到水面上傳來細微的聲響,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輕輕地破殼而出。他擡起頭,看到那片葉子正一點一點地從水面下升起來,卷著的葉片慢慢展開,像一把小小的綠傘在晨光中撐開。

他伸手摸了摸葉子,葉面光滑,脈絡清晰,葉柄粗壯,摸起來很有力氣。他把鼻子湊近聞了聞,蓮葉的清香混著水的腥氣,清新而幹凈。

“長得真快。”他自言自語地說。前兩片葉子長了五天,第三片葉子只用了三天。按照這個速度,第四片葉子也許兩天就出來了,第五片也許一天,第六片也許半天。等到葉子長夠了,花就會開了。

他從懷裏掏出洪浪留下的那支竹笛,舉到唇邊吹了幾個音。笛聲清脆,在蓮塘上空飄蕩,驚起了幾只藏在蓮葉下的水鳥。水鳥撲棱著翅膀飛起來,在水面上劃出幾道銀白色的水線,然後消失在遠處的蘆葦蕩中。

蓮花塢的日子過得很慢。沒有洪浪在的時候,江采寧的時間像是被拉長了一樣。他上午去塢主那裏交巡邏報告,下午幫廚房劈柴挑水,傍晚去蓮塘邊看蓮子,晚上一個人在房間裏對著油燈發呆。他有時候會拿出那些玉佩和木牌,一枚一枚地擺在桌上,按照地宮門的順序排列好,再一枚一枚地收起來。有時候他會取出那枚戒指,對著燈光看戒身內部那一縷銀白色的光芒,看它在銀色的金屬中緩緩流動,像一條被困在琥珀裏的小魚。

第五天的時候,他收到了洪浪的第一封信。

信是清遠山莊的弟子送來的。那弟子穿著一身深青色的衣袍,腰間佩劍,和洪浪的裝束一模一樣。他騎了一匹灰色的馬,從北邊的官道上來,在蓮花塢的碼頭上下了馬,問了好幾個人才找到江采寧的房間。

“江公子,”那弟子從懷中取出一封信,雙手遞上,“大師兄讓我送來的。”

江采寧接過信。信封上寫著“江采寧親啟”五個字,字跡工整有力,一筆一劃都寫得很認真。他拆開信封,抽出信紙。信紙只有一張,上面寫著不多的幾行字。

“采寧。我已到清遠山莊。山莊一切安好,勿念。蓮子若開了花,記得給我帶一朵來。洪浪。”

江采寧看完信,把信紙折好放進衣兜裏,然後走到桌邊鋪開一張紙,拿起筆,蘸了墨,開始寫回信。他寫了幾個字,覺得字太醜了,把紙揉成一團扔在一邊,重新鋪了一張。他又寫了幾行,還是覺得醜,又揉成團扔了。他鋪了第三張紙,這次不寫楷書了,寫行書,寫得潦草一些,反而看得過去了。

“洪浪。蓮子長了三片葉子了,第三片只用了三天,長得很快。你那邊怎麽樣?山莊的事處理完了嗎?江采寧。”

他把信紙折好裝進信封,封口,遞給那個還在院子裏等的弟子。“麻煩你了。”

那弟子接過信,行了一禮,翻身上馬,打馬而去。

又過了三天,第二封信到了。這次不是那個弟子送來的,是另一個,更年輕的,看起來只有十六七歲。他騎的是一匹棗紅色的馬,馬鞍上掛著一個布包,布包裏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了什麽。

“江公子,”年輕弟子從布包裏取出一個油紙包,又從懷裏取出信,“大師兄讓我送來的。”

江采寧先拆了信。信紙還是只有一張,字跡比上次潦草了一些,像是趕時間寫的。“采寧。山莊的事比預想的覆雜。老莊主的遺命是要我接手莊主之位,但幾位長老不同意,說我來歷不明,沒有資格。現在僵住了。蓮子的葉子還在長嗎?洪浪。”

江采寧看完信,打開油紙包。裏面是一包茶葉,深綠色的,卷成小小的球狀,聞起來有一股清淡的花香。茶葉旁邊有一張紙條,上面寫著“清遠山莊自產的蓮花茶,采寧嘗嘗。”字跡比信上的工整多了,顯然寫得很認真。

江采寧把茶葉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花香混著茶香,清清爽爽的,很好聞。他取了一小撮放進杯子裏,沖了熱水,茶葉在水中慢慢舒展開來,像一朵朵小小的花在水中綻放。他喝了一口,茶湯清亮,入口甘甜,有一股淡淡的蓮花的味道。

他坐在窗邊,一邊喝茶一邊寫回信。“洪浪。蓮子長了第四片葉子了。第四片只用了兩天。你說的那些長老不同意你接手,那你打算怎麽辦?他們說你來歷不明是什麽意思?你不是老莊主的弟子嗎?蓮花茶收到了,很好喝。江采寧。”

信送走後,江采寧去蓮塘邊看蓮子。第四片葉子果然已經完全展開了,比前三片都大,葉面有他兩個巴掌並攏那麽大,邊緣的金色紋路在夕陽下閃著光。葉柄粗壯有力,把葉片穩穩地托在水面上,風吹過來的時候,葉子只是輕輕地晃了晃,不像小葉子那樣搖來擺去。

他蹲在岸邊,看著那片大葉子,忽然覺得它像一把傘。一把綠色的、有金色花紋的傘,撐在蓮塘中央,為水下那顆正在努力生長的蓮子遮擋風雨。

又過了五天,第三封信到了。這次送信的還是第一個那個弟子,他看起來比上次憔悴了一些,眼睛下面有青黑色,像是沒睡好。

“江公子,”他把信遞給江采寧,猶豫了一下,又多說了一句,“大師兄最近很累。幾位長老鬧得很兇,有人說要把大師兄趕出山莊。大師兄每天晚上都一個人在練功房坐到很晚。”

江采寧拆開信。信紙有兩張,字跡有些亂,有幾處寫錯了劃掉重寫的痕跡。“采寧。山莊的事一時半會兒解決不了。長老們說我父親不是清遠山莊的正式弟子,所以我也不算山莊的人,沒有資格繼承莊主之位。他們要把莊主之位傳給長老會的人。我不在乎當不當莊主,但老莊主臨終前把山莊托付給我,我不能丟下不管。蓮子的葉子長了幾片了?洪浪。”

江采寧看完信,坐在桌邊沈默了很久。他把信紙鋪在桌上,一遍又一遍地看著那幾行字。我父親不是清遠山莊的正式弟子。所以他父親洪淵,曾經在清遠山莊待過,但後來離開了。離開了之後發生了什麽?去了蓮城?遇到了藏色?做了那些事?

他拿起筆,鋪開紙,開始寫回信。“洪浪。蓮子長了第五片葉子了。第五片只用了一天。你說你父親不是清遠山莊的正式弟子,那他是怎麽去清遠山莊的?他去蓮城之前,在那裏待了多久?你查過嗎?別太累了。江采寧。”

他把信折好裝進信封,交給那個還在院子裏等的弟子。弟子接過信,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咽了回去,行了一禮,轉身上馬走了。

那天晚上,江采寧沒有回房間睡覺。他坐在蓮塘邊,靠著那棵柳樹,把那支竹笛放在膝蓋上,一遍又一遍地吹著那首老乞丐教的曲子。月亮從東邊升到正中央,又從正中央滑到西邊。笛聲在夜空中飄蕩,穿過蓮塘,穿過柳林,穿過蘆葦蕩,向北邊飄去。

他不知道洪浪能不能聽到。但他覺得,也許能。

第七片葉子長出來的時候,已經是洪浪走後的第二十天了。七片蓮葉鋪在水面上,密密匝匝的,幾乎蓋住了塘中央那一小片水域。最大的那片葉子已經有臉盆那麽大了,葉面厚實得像一塊綠色的玉石,邊緣的金色紋路在陽光下閃閃發光,老遠就能看到。

七片葉子中間,有一個小小的花苞。很小,只有江采寧的拇指大,裹得緊緊的,顏色是淡綠色的,帶著一點點粉白,頂端的尖尖上有一絲極細極淡的金色紋路。花苞從水下冒出來的時候,江采寧正在岸邊喝水。他聽到水面上傳來“啵”的一聲,很輕,像魚在水底吐了個泡泡。

他放下水壺,趴在岸邊,撥開蓮葉往裏看。花苞靜靜地立在七片葉子中間,被那些大葉子圍在中央,像一個小小的、還沒睡醒的孩子,被綠色的被子裹得嚴嚴實實。

“終於要開了。”江采寧輕聲說。

他摸了摸懷裏的衣兜。玉佩、玉牌、畫、玉匣、戒指、花瓣、竹笛、信件、茶包,還有那枚刻著“還債”的匕首。衣兜已經鼓得不像樣子了,但他一件都舍不得拿出來。

他掏出竹笛,吹了一首曲子。不是老乞丐教的調子,是他自己編的,吹給那顆蓮子聽的。曲子很簡單,來來回回就幾個音,像是在叫一個人的名字。

洪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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