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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之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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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之約

蓮子種下的第二天,江采寧天沒亮就醒了。窗外還黑著,月亮已經落下去了,星星在天空中稀疏地閃著,像一把碎鉆撒在黑布上。他躺了一會兒,實在躺不住了,翻身爬起來,摸黑穿好衣服,輕手輕腳地推開門。

蓮塘邊的晨霧比昨天更濃了。白色的霧氣貼著水面緩緩流動,將整片蓮塘籠罩在一片朦朧之中。那幾片蓮葉在霧中若隱若現,像是浮在雲端一樣。江采寧蹲在岸邊,撥開霧氣往裏看。塘中央那片水域還是老樣子,蓮子埋在淤泥裏,什麽也看不到。但他知道它在,在泥裏安安靜靜地待著,頂端的嫩綠在黑暗中努力地、一點一點地往上頂。

洪浪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他手裏端著兩碗白粥,一碗遞給了江采寧。粥還冒著熱氣,米香混著晨霧的濕氣,聞起來格外舒服。兩個人並排坐在岸邊,喝粥,看蓮塘,誰也沒有說話。

“你昨晚沒回去?”江采寧問。

“回去了。”洪浪說,“卯時又來了。”

“你每天都卯時起?”

“習慣了。”

江采寧看了他一眼。洪浪的衣袍很整齊,頭發束得很利落,腰間佩著劍,完全不像是一個只睡了幾個時辰的人。他喝粥的動作很慢,每一口都喝得很認真,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你昨晚說的回清遠山莊,”江采寧把粥碗放下,“是認真的嗎?”

洪浪的動作頓了一下。“是。”

“什麽時候走?”

“七天之後。”

江采寧沈默了片刻。“為什麽是七天之後?”

洪浪沒有回答。他把空粥碗放在草地上,從袖中取出一張紙,遞給江采寧。紙上畫著一幅圖,是一座山的地形圖,山上有標記,有路線,有等高線。

“這是什麽?”

“清遠山莊的位置。”洪浪說,“七天後山莊有一件大事,我必須回去處理。處理完了,如果你想來找我,照著這張圖就能找到。”

江采寧看著那張圖,手指在紙面上輕輕摩挲。山很高,路很險,從蓮花塢到清遠山莊,騎馬要走五天。

“什麽事?”他問。

“山莊的傳承儀式。老莊主去世三年了,繼承人一直空缺。今年如果還沒有人接手,山莊就要散了。”

“你就是那個繼承人?”

洪浪點了點頭。

“你不想當?”

洪浪沒有回答,但他的沈默本身就是回答。

江采寧把那張圖折好,放進懷裏,和那些玉佩玉牌放在一起。衣兜鼓鼓囊囊的,已經塞了很多東西了,但他還是把它塞了進去。

“七天後,”他說,“我去送你。”

接下來的七天,江采寧每天都要去蓮塘邊看那顆蓮子。第三天的時候,那片小小的蓮葉展開了一些,從卷卷的細筒變成了一片圓圓的、巴掌大的葉子,漂浮在水面上,邊緣那圈金色的紋路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第四天,旁邊又冒出了一片新葉,更小,更嫩,顏色淺得像翡翠。第五天,第一片葉子的莖長高了一截,把葉片托出了水面,在風中輕輕搖晃。

洪浪每天晚上都來。他不下水,就站在岸邊,看著江采寧赤腳走進水中,彎下腰查看蓮子的生長情況,然後直起身走回來,坐在他旁邊的草地上。兩個人並排坐著,看蓮葉在水面上漂,看月亮從東邊升到西邊,看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起來。

第六天晚上,江采寧從水裏上來的時候,手裏多了一樣東西。一片花瓣,白色的,很小,只有他拇指蓋大,薄如蟬翼,半透明的,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花瓣的邊緣有一圈極細極淡的金色紋路,和蓮葉上的紋路一模一樣。

“花開了?”洪浪問。

江采寧把那片花瓣舉到眼前,透過半透明的花瓣看著月亮。月亮變成了一個銀白色的圓盤,花瓣的紋路像一張細細的網,罩在月亮上。

“還沒開。”他說,“但快了。這是第一片花瓣,脫落的。它脫了一片花瓣,告訴我它快了。”

他把花瓣小心地放進懷裏那個衣兜裏,和那些東西擠在一起。衣兜已經滿得快要溢出來了,但他還是把它塞了進去。

第七天,清晨。

江采寧起得很早,天還沒亮就穿戴整齊了。他換了一身幹凈的衣服,頭發束得整整齊齊,腰間別著那把刻著“還債”二字的匕首。他對著屋裏那面破了角的銅鏡照了照,鏡中的自己眼睛有些腫,是昨晚沒睡好的緣故。他用涼水拍了拍臉,又照了照,好了一些,但仔細看還是能看出來。

洪浪已經在蓮塘邊等著了。他換了一身深色的衣袍,腰間佩著長劍,背上背著一個布囊,看起來和剛來蓮花塢那天一模一樣。他站在柳樹下,面朝蓮塘,晨光將他的側臉鍍上了一層淡金色的光。

江采寧走到他身邊,和他並肩站著。兩個人都沒有說話,看著蓮塘的水面在晨風中泛起細密的波紋,看著蓮葉在水面上輕輕搖晃,看著那顆蓮子種下的地方,水面上漂著幾片圓圓的蓮葉,安靜得像一幅畫。

“走吧。”洪浪說。

江采寧點了點頭。兩個人沿著蓮塘邊的小路往外走,走過那片柳樹林,走過那片蘆葦蕩,走過蓮花塢的石板路,走到碼頭上。一艘小船停在碼頭邊,船夫正在整理船槳,看到他們來了,把船槳架好,等著他們上船。

洪浪轉過身,看著江采寧。

“蓮子開了花,給我帶一朵來。”他說。

江采寧楞了一下。“你不是說你不能在這裏等它開花嗎?”

“不能在這裏等,但可以等。”洪浪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是一支竹笛,很短的竹笛,只有成人手指長,上面刻著幾朵蓮花。和地宮裏那支會自己響的笛子一模一樣,只是小了一圈。

“這是我刻的。”洪浪說,“吹得響。你試試。”

江采寧接過笛子,舉到唇邊,吹了一口氣。笛聲響了,很清脆,很響亮,像一只鳥在晨光中叫了一聲。音調不高不低,正好是他喜歡的那種調子。

“我走了。”洪浪說完,轉身上了船。

小船緩緩駛離碼頭,船槳劃破水面,激起一圈圈漣漪。江采寧站在碼頭上,看著小船越走越遠,看著洪浪的背影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一個深色的小點,消失在蓮葉叢中。

他低下頭,看著手中的竹笛。笛身上刻著幾朵蓮花,每一朵都不一樣,有的開著,有的半開,有的還是花苞。刻工不是很精細,有些地方刻歪了,有些地方刻淺了,但他看得出來,刻這些花的人用了很多心思。

他把笛子舉到唇邊,吹了一首曲子。不是什麽有名的曲子,是他小時候在破廟裏聽一個老乞丐哼過的調子,簡單,平緩,像一條安靜的小溪在山間流淌。笛聲在晨風中飄蕩,穿過蓮塘,穿過柳林,穿過蘆葦蕩,追著那條小船去的方向。

他吹了很久,久到小船完全看不到了,久到太陽從東邊升到了半空中,久到碼頭上的船夫換了一班又一班。他把笛子放下來,擦了擦笛嘴,塞進懷裏那個鼓鼓囊囊的衣兜裏。衣兜已經塞得滿滿當當了,玉佩、玉牌、畫、玉匣、戒指、花瓣、竹笛,還有那顆蓮子種下去了,衣兜裏空出了一個小小的地方。

江采寧摸了摸衣兜,轉身往回走。走到蓮塘邊的時候,他停下來,蹲下身,伸手摸了摸水面上那片最小的蓮葉。葉片涼絲絲的,滑溜溜的,在他的指尖下微微顫動,像一只小小的手掌,握了握他的手指。

“快開吧。”江采寧輕聲說,“開了我好給他帶一朵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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