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蓮子入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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蓮子入泥

那天下午,江采寧睡了一個很沈的覺。不是困到極致的那種昏沈,而是一種放下什麽東西之後的、從骨頭縫裏透出來的松弛。他躺在木板床上,被子拉到下巴,聽著窗外蓮塘裏的蛙鳴和蟬聲,意識一點一點地沈下去,像一塊石頭慢慢沒入水中。沒有夢,沒有笛聲,沒有任何東西來打擾他。他睡了整整三個時辰,醒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月亮從東邊的山脊後面爬上來,又大又圓,像一盞掛在半空中的白紙燈籠。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上畫出一個方方正正的光斑,正好落在他的鞋面上。江采寧坐起來,揉了揉眼睛,發現洪浪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坐在桌邊了。他換了一身幹凈的淺灰色衣袍,頭發重新束過,腰間沒有佩劍,但那個黑色的小布袋還系在腰帶上。他面前放著一壺茶和兩只杯子,茶已經不冒熱氣了,顯然他已經坐了很久。

“你什麽時候來的?”江采寧打著哈欠問。

“半個時辰前。”洪浪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茶涼了,但還能喝。”

江采寧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是涼茶,苦中帶著一絲回甘,正好解渴。他把杯子裏的茶一飲而盡,把空杯子放回桌上,伸手摸了摸懷裏的衣兜。玉佩、玉牌、畫、玉匣、戒指、蓮子都在,貼著皮膚,溫溫熱熱的。

“走吧。”他站起來,把外袍披上,“趁月亮好。”

兩個人沿著蓮塘邊的小路往深處走。月光鋪在水面上,將整片蓮塘照得像一塊巨大的銀盤。蓮葉在月光下泛著墨綠色的光澤,白色的蓮花像是一盞盞點亮的燈,在水面上靜靜地燃燒。遠處有夜鳥掠過水面,翅膀激起的水聲在夜空中回蕩,清脆而短促。

江采寧走在前頭,洪浪跟在後面。兩個人誰也沒有說話,只有腳步聲在石板路上篤篤地響,和遠處傳來的蛙鳴混在一起,合成一曲沒有旋律的夜歌。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蓮塘變得越來越窄,越來越深,兩岸的柳樹越來越密,柳枝垂到水面上,像一道道簾子擋住了去路。江采寧撥開柳枝,側身擠過去,鞋底踩在濕滑的泥地上,發出噗嗤噗嗤的聲音。

這片水域他從來沒有來過。在蓮花塢住了三年,他以為自己對每一片蓮塘都了如指掌,但眼前這片水域,他連見都沒見過。塘面不大,只有尋常蓮塘的一半大小,但水很深,月光照不透,只能看到水面下一片幽幽的黑色,像是有什麽東西藏在底下。塘中央有一小片蓮葉,稀稀拉拉的,只有七八片,葉子上沒有蓮花,只有幾個小小的花苞,裹得緊緊的,像是還沒準備好開放。

“就是這裏。”洪浪站在他身後,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怕驚動什麽,“蓮湖深處。”

江采寧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水。水很涼,比別的蓮塘涼得多,像是一年四季照不到陽光的那種涼。他把手縮回來,甩了甩水珠,從懷裏掏出那顆蓮子。黑色的蓮子在他掌心裏安安靜靜地躺著,頂端那一絲嫩綠在月光下看得更清楚了,像是一根極細極細的絲線,從殼裏探出頭來,小心翼翼地打量著這個世界。

“種在哪裏?”他問。

“塘中央,”洪浪說,“蓮葉最密的地方。”

江采寧脫了鞋,卷起褲腿,赤腳走進水裏。水底的淤泥很軟,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整只腳都陷了進去。他一步一步地往塘中央走,水越來越深,從腳踝漫到小腿,從小腿漫到膝蓋,從膝蓋漫到大腿。涼意從下往上蔓延,像無數根細針紮進皮膚,激得他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走到塘中央的時候,水已經沒過了他的腰。他站在那幾片蓮葉中間,彎下腰,把手伸進水裏,在淤泥中挖了一個小小的坑。坑不深,剛好能容納那顆蓮子。他把蓮子放進坑裏,用淤泥蓋上,輕輕按了按,讓蓮子穩穩地坐在泥中。

蓮子入泥的瞬間,水底忽然亮了一下。不是月光,不是任何他能叫出名字的光,而是一種從淤泥深處透出來的、柔和的、銀白色的光芒,像是有什麽東西在水底睜開了眼睛。光芒只持續了一瞬就暗了下去,但江采寧看得很清楚,那光芒的形狀是一朵蓮花,和他母親畫上的那朵一模一樣。

他直起身,水從他的衣袍下擺滴落,在月光下閃著銀光。他的衣服濕了大半,貼在身上,冷得他直發抖,但他的心是熱的。

“種好了。”他對著岸上的洪浪說。

洪浪站在岸邊,月光落在他身上,將他淺灰色的衣袍染成了銀白色。他看著塘中央的江采寧,看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個字。“好。”

江采寧從水裏走出來,腳上沾滿了淤泥,在草地上蹭了蹭。他把褲腿放下來,穿上鞋,濕透的衣袍貼在身上,風一吹,冷得他打了好幾個噴嚏。洪浪從腰間解下那個黑色的小布袋,打開袋口,從裏面取出一樣東西。

是一壺酒。很普通的粗陶酒壺,壺身上沒有任何紋飾,壺嘴用一塊紅布塞著。洪浪拔掉紅布,把酒倒在蓮塘邊的草地上。酒香在夜風中彌漫開來,是一種很烈的白酒,辛辣刺鼻,和蓮花清淡的香氣混在一起,形成了某種奇異而和諧的味道。

“我父親生前最喜歡喝這種酒。”洪浪說,“他死的那天晚上,喝了一整壺。”

江采寧看著酒液滲入泥土,滲入蓮塘的水面,在月光下泛起一圈圈細小的漣漪。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你父親的屍骨,在水裏嗎?”

洪浪把空酒壺放在柳樹根下,站起身。“不在。他的屍骨被水沖走了,沖到下游的河灘上,被一個漁民埋在了河邊的土裏。我找到了那個地方,給他立了一塊碑。碑上只刻了三個字。”

“哪三個字?”

“洪淵墓。”

江采寧沈默了片刻。“沒有寫他是誰的兒子,誰的丈夫,誰的父親?”

“沒有。”洪浪說,“他不需要那些。他只需要一個地方,安安靜靜地待著。”

夜風吹過蓮塘,柳枝在風中輕輕搖晃,發出沙沙的聲響。月亮又升高了一些,銀白色的光芒灑在整片水域上,將一切都籠罩在一片夢幻般的明亮中。那幾片蓮葉在月光下微微顫動,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做夢。

江采寧從懷裏掏出那枚玉佩,碧綠的玉質在月光下泛著幽光。他把玉佩舉到眼前,透過半透明的玉質,他看到月亮變成了一個綠色的圓盤,安靜地懸在天空中。

“你以後打算怎麽辦?”他問洪浪。

洪浪站在他身邊,看著那片種下蓮子的水域。“回清遠山莊。”

“然後呢?”

“沒有然後。”

江采寧把玉佩收好,轉過身看著洪浪。月光下洪浪的側臉顯得格外清冷,下頜線繃得很緊,嘴唇微微抿著,整個人像一把沒有出鞘的劍,安靜但鋒利。

“你不想知道那顆蓮子會開出什麽樣的花嗎?”江采寧問。

洪浪沈默了片刻。“想。但我不能在這裏等它開花。”

“為什麽?”

“因為我欠的債還沒還完。”

江采寧皺起眉頭。“你剛才在地宮裏說,我們不欠債了。”

“那是安慰你的話。”洪浪轉過頭看著他,淺色的眸子裏倒映著月光和蓮塘的水影,“我父親欠了你母親的,我欠了你的。他把刀留給了我,我把刀還給了你。但刀在你手上,債還在我身上。”

江采寧握住腰間那把匕首的刀柄。刀柄上的白蓮花硌著他的掌心,涼絲絲的。

“你想讓我用這把刀殺你?”他問。

洪浪沒有回答。

“你真傻。”江采寧說,語氣裏沒有嘲諷,只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介於心疼和無奈之間的東西,“你父親用了一輩子都沒想明白的事,你也想不明白。殺人不能還債,被殺也不能。你還債的方式,不是把命給我,是把你自己留下來。”

洪浪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變化。不是驚訝,不是感動,而是一種更深的、更覆雜的、像是冰面下的水終於找到了裂縫湧出來的東西。

“留下來做什麽?”他問。

江采寧看著那片種下蓮子的水域,看著那幾片蓮葉在月光下微微顫動,看著那幾朵還沒開放的花苞裹得緊緊的,像是在積蓄力量。

“等花開。”江采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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