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鏡中之憶

關燈
鏡中之憶

江采寧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心那道被碎石劃破的口子還在,結了一層薄薄的痂,在月光石的光芒下呈暗紅色。他伸出右手,將掌心對準鏡面。黑色的鏡面沒有反光,沒有倒影,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像是能吞噬一切。

“血滴上去就行?”他問。

洪浪從腰間抽出一把短刀,遞給江采寧。刀很短,只有成人手掌的長度,刀鞘是黑色的,上面刻著一朵白色的蓮花。江采寧拔出刀身,刀刃很薄,很亮,在月光石的光芒下泛著冷白色的光。刀身上刻著兩個字,字跡很小,但刻得很深。

“還債。”

江采寧看著那兩個字,沈默了片刻。他用刀尖挑開掌心已經結痂的傷口,新的血湧了出來,順著手指的紋路往下淌。他把手伸到鏡面上方,讓血一滴一滴地滴在黑色的鏡面上。

血滴落在鏡面上的瞬間,沒有滑落,沒有擴散,而是像水滴落入幹涸的沙漠一樣,瞬間被吸收了。鏡面上的黑色開始消退,不是一下子消失的,而是慢慢地、從中心向四周褪去,像是一層黑色的紗被一只無形的手緩緩掀開。黑色的紗下面,露出了鏡面本來的面目。那是一層銀白色的、像水銀一樣流動的表面,表面上有波紋在擴散,一圈一圈,像石子投入湖面時激起的漣漪。

漣漪平靜下來之後,鏡面上出現了畫面。

江采寧看到了一個女人。她穿著素白色的衣裙,頭發用一根木簪挽著,站在一片蓮湖邊。蓮湖很大,大到望不到邊,水面上開滿了白色的蓮花,一朵一朵,延伸到天際。女人的面容很模糊,看不清五官,但她的姿態很溫柔,微微側著頭,像是在等什麽人。

“這是我娘?”江采寧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了鏡中的人。

洪浪站在他身後半步遠的地方,目光落在鏡面上。“是。”

鏡中的畫面變了。女人轉過頭,看向另一個方向。那裏站著一個人,穿著深色的衣袍,腰間佩著一柄長劍。他的臉也很模糊,但能看出是一個男人,身形高大,氣度沈穩,站在那裏像一棵紮根入土的老松樹。男人走到女人面前,伸出手。女人猶豫了一下,把手放在他的掌心裏。

畫面開始加速。兩個人在一起了,並肩站在蓮湖邊看日出,撐著船在蓮塘中采蓮蓬,在月光下對坐飲酒。女人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來,她生下了一個男孩。男孩很瘦小,哭聲卻很響亮,整條街都能聽到。

畫面定格在男孩三歲那年的夏天。他站在蓮湖邊,手裏舉著一朵白色的蓮花,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他的身後站著一男一女,女人彎著腰扶著男孩的肩膀,男人蹲在另一邊,一手摟著女人的腰,一手摸著男孩的頭。

江采寧的眼淚在那一瞬間湧了出來。不是因為悲傷,不是因為他看懂了什麽,而是因為身體裏有某種他無法控制的東西被觸動了。像是沈睡了很久的某個人忽然醒了過來,在他的身體裏哭泣。

鏡中的畫面再次變幻。女人的臉變了,不再是溫柔的笑意,而是恐懼、憤怒、絕望。男人的臉也變了,不再是深情,而是冷酷、決絕、瘋狂。他們站在一座城樓上,身後是滿城的火光和哭喊聲。城樓下跪著一個穿嫁衣的女人,頭發散亂,臉上全是淚痕。她的身後站著一個男人,面色鐵青,手裏握著一柄劍。

鏡中的畫面沒有聲音,但江采寧能感覺到那種窒息般的壓抑。城樓上的女人在說什麽,她的嘴唇在動,表情從懇求變成絕望,從絕望變成麻木。城樓下那個穿嫁衣的女人也在說什麽,她的嘴唇翕動著,眼淚不停地流。

然後,水來了。從城樓的四面八方湧來,像無數條銀白色的巨蛇,吞噬了一切。城樓、房屋、街道、人群,全都被水淹沒。那個穿嫁衣的女人被大水沖走了,她的嫁衣在水中翻卷,像一朵被暴雨打落的紅花。她身後的男人跳進水中去救她,但水流太急,兩個人一起被卷入了深水區。

城樓上的男人站在水中,水已經沒過了他的腰。他沒有逃,只是站在那裏,看著大水吞噬一切。他身邊的女人也沒有逃,她站在他身邊,手被他緊緊握著。兩個人的身影在水中越來越模糊,越來越淡,最後消失在渾濁的水中。

鏡面暗了下來。銀白色的光芒退去,黑色重新湧上來,將所有的畫面吞沒。石室裏恢覆了安靜,只有月光石的光芒在墻壁上幽幽地亮著,照出江采寧臉上縱橫的淚痕。

他站在那裏,看著黑色的鏡面,看著鏡面中自己模糊的倒影。他的眼睛紅紅的,鼻子也紅紅的,看起來狼狽極了。他伸出手,用袖子擦了擦臉,吸了吸鼻子。

“那個城樓上的女人,是我娘。”他說。不是疑問,是陳述。“城樓上的男人,是我爹。城樓下穿嫁衣的女人,是誰?”

“沈岳的母親。”洪浪說。

“沈岳的母親?那個找了他三十年的沈岳?”

“是。沈岳的父親沈淮安,當年是蓮城的守城將領。他娶了一個本地的女子,生了沈岳。沈岳三歲那年,洪淵帶兵攻破了蓮城。沈淮安被俘,他的妻子被抓到城樓下,穿上嫁衣,逼她做洪淵的妾。”

“她不從。”

“她不從。洪淵當著她的面殺了沈淮安。然後他把藏色和江采之叫到城樓上,逼藏色做出選擇。選洪淵,他就放水。選江采之,他就屠城。”

江采寧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鏡中看到的最後一幕。城樓上的女人,他的母親藏色,站在水中,手被洪淵緊緊握著。她的表情不是恐懼,不是絕望,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像是什麽東西已經碎了的空洞。

“她選了洪淵。”江采寧的聲音沙啞得像含了砂礫,“她選了殺夫仇人,眼睜睜看著他放水淹死了四萬三千人。她以為這樣能保住江采之的命,但江采之早就在城破的時候死了。站在她身邊的那個男人,從來就不是她丈夫。”

洪浪沒有說話,但他的沈默本身就是回答。

江采寧轉過身,背對著那面鏡子。他的腿在發抖,但他咬著牙站直了。“帶我來這裏,就是為了讓我看這些?”

“不是。”洪浪走到石臺前,從石臺上拿起一樣東西。那是一個小小的玉匣,只有成年人的拳頭大小,通體潔白,沒有一絲雜質。玉匣的表面刻著幾行字,字跡很小,但刻得很深。“這是我在石室角落裏找到的,被一塊松動的石板壓住了。之前幾次進來都沒有發現它,昨晚才找到。”

洪浪把玉匣遞給江采寧。江采寧接過來,玉匣觸手冰涼,沈甸甸的,像一塊縮小了的石碑。他低頭看匣面上刻著的字,字跡娟秀而工整,和她母親那封信上的字跡一模一樣。

“吾兒采寧,此匣中有你父親留給你的遺物。娘把它藏在這裏,等你自己來找。如果有一天你找到了它,說明你已經知道了所有的真相。娘不求你原諒,只求你記住一句話。你父親的死,不是你的錯。那四萬三千人的死,也不是你的錯。錯的只有娘一個人。藏色,絕筆。”

江采寧捧著玉匣,手指在微微發抖。他沒有打開它,而是把它貼在胸口,貼著那枚玉佩、那張畫、那顆蓮子。衣兜裏已經塞得滿滿當當了,但他還是把玉匣塞了進去,和那些東西擠在一起。

“我父親留給我的遺物是什麽?”他問。

“我沒有打開過。”洪浪說,“這是你的東西,不該由我來打開。”

江采寧點了點頭,沒有再問。他走到石室門口,看著外面那條黑暗的通道。通道中的符文還在發著幽幽的藍光,一明一暗,像呼吸一樣有節奏。

“走吧。”他說,“再待下去,我怕我會把這面鏡子砸了。”

兩個人一前一後地游出了地宮。浮出水面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東方泛起了魚肚白,蓮塘的水面上籠罩著一層薄薄的晨霧,白色的蓮花在霧中若隱若現。江采寧爬上岸,濕透的衣服貼在身上,冷得他直打哆嗦。他把避水珠從衣領裏掏出來,珠子還在發光,但光已經很弱了,像是用了太久快要耗盡了一樣。

洪浪也上了岸,把繩索從腰間解下來,盤好,收進防水布囊裏。江采寧坐在岸邊的草地上,把玉匣從懷裏取出來,放在膝蓋上。晨光照在玉匣上,將潔白的玉石照得近乎透明。他深吸了一口氣,打開了匣蓋。

匣中鋪著一層黑色的絲絨,絲絨上放著一枚戒指。戒指是銀色的,很細很輕,戒面是一朵小小的蓮花。蓮花的中心鑲嵌著一顆極小的紅色寶石,在晨光中泛著血一樣的光芒。戒指的內側刻著兩個字,字跡很小,但刻得很深。

“采之。”

江采之。他父親的名字。

江采寧拿起那枚戒指,套在左手的小指上。戒指不大不小,剛好合適,像是為他量身定做的。銀色的戒身在晨光中閃閃發亮,那朵小小的蓮花貼著他的皮膚,有一種溫熱的觸感,像是一只小小的手掌,握住了他的手指。

“你父親留給你的遺物,不是這枚戒指。”洪浪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是那枚戒指裏的東西。”

江采寧把戒指取下來,對著晨光細看。透過銀色的戒身,他看到戒指內部有一縷極細極淡的銀白色光芒在流動,和避水珠內部的光芒一模一樣。那光芒不是反射的陽光,而是從戒指本身發出來的,微弱但堅定。

“這枚戒指裏封存著你父親的一段記憶。”洪浪說,“你母親說,等你想看的時候,把它放在那面鏡子前,鏡子會把記憶放出來。”

江采寧把戒指重新套在手指上,攥緊拳頭,將戒指握在掌心裏。晨光灑在他身上,將他濕透的衣袍曬出一縷縷白色的水汽。他看著蓮塘的水面,水面平靜得像一面鏡子,倒映著藍天白雲和白色的蓮花。

“總有一天我會看的。”他說,“但不是現在。現在我還有別的事要做。”

“什麽事?”

江采寧從懷裏掏出那顆蓮子,黑色的蓮子在他掌心裏安安靜靜地躺著,頂端那一絲嫩綠在晨光中看得更清楚了,像是一根極細極細的絲線。

“種蓮子。”江采寧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