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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後來再也沒人提過那天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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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後來再也沒人提過那天早晨

翌日清晨,南城民安局。

薄霧未散,像一層裹屍布般貼在尚未蘇醒的街巷間。

早班交接的警員三三兩兩走進大門,說話時呵出的白氣很快被冷風卷走。

一輛灰撲撲的面包車從街角猛地拐出。

沒有減速,沒有打燈,車輪擦著路肩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一個急剎,不偏不倚停在正門警戒線外。

車門“嘩啦”一聲拉開。

一個鼓鼓囊囊的麻袋被粗暴地推了出來,墜地時發出沈悶的重響,像一袋濕沙。

隨即,面包車轟鳴著逃離,輪胎摩擦地面的焦糊味飄散在空氣裏,久久不散。

值班員小王正在門崗整理交接日志,聞聲擡頭。

他本能地看了一眼面包車消失的方向,什麽都沒看清,只來得及記住一個臟兮兮的車牌尾號。

然後,他的視線落在地上那個麻袋上。

麻袋口紮得不算緊,布料被什麽東西洇濕了一小片,顏色深得像隔夜的血跡。

一股隱約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息飄過來——不是血腥,不是腐臭,更像是冬天清晨打開冷庫時,撲上臉的那股凝固的寒意。

小王喉頭滾動了一下。

他一邊按開對講機,一邊緩步靠近。

“門崗呼叫,正門有可疑物品——”

麻繩很松,幾乎一扯就開了。

袋口向下滑落。

清晨慘白的光線照進去,像揭開一床被單。

小王看見一張熟悉的臉。

一張他每天都會看見的臉——在食堂、在走廊、在案情分析會的投影屏上。那張臉年輕、鋒利,曾對著整屋人拍過桌子,也曾在慶功宴上把第一塊蛋糕塞進他盤子裏。

可現在,這張臉灰白得像蠟。

眼瞼沒有闔攏,眼窩深處沒有瞳仁。眼球翻向上方,只剩兩片渾濁的眼白,像溺斃者在最後一刻望向天光。

“羅……羅隊?”

小王的聲音從嗓子眼裏擠出來。

麻袋裏的人動了。

那不是活人的動作。沒有肌肉的從容牽動,只有關節被蠻力拽扯般的、僵硬的偏轉。

那顆頭緩緩對準了他。

嘴唇分開。沒有血色的牙齦露出來,上下兩排牙齒機械地反覆咬合,哢,哢,哢,像餓極了的獸在磨牙。

喉嚨深處發出一聲悠長的、濕潤的氣音。

荷——荷——

那是嗅到活人氣味的反應。是饑餓。

小王看見那雙眼白——沒有瞳仁,可分明在盯著他。從眼眶深處,從某個已經不在的深淵裏,直直地、死死地盯著他。

他踉蹌後退,撞在門崗的鐵皮櫃上。脊背竄上一股涼意,從尾椎直攀發根。

羅隊想咬他。

那張臉已經變成了一張只想撕咬活物的嘴。那雙曾經拍過他肩膀的手,此刻被麻繩勒出紫痕,死死捆在身後。

他還在掙動。

不是掙紮脫困,是本能驅使下的、朝向活人方向的、一遍又一遍的徒勞前撲。

小王張著嘴,聲音卡在喉嚨裏。

半晌才從齒縫間擠出不成調的音節:

“來、來人——!正門!快來人!”

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撞進門崗,手指哆嗦著按住對講機。

而門外的水泥地上,那具困在麻袋裏的軀體仍在反覆向前掙動。

捆住腳踝的麻繩繃緊又松開,松開又繃緊。

那雙翻白的眼睛,自始至終,死死盯著小王方才站立的位置。

消息像一瓢冷水潑進油鍋,從門崗炸到值班室,從值班室漫到整條走廊。

“是羅隊?”

“不可能,你看錯了吧?”

“真的是他,我親眼看見的——”

腳步聲雜沓,幾道人影從樓裏沖出來,又齊刷刷釘在三步開外。

沒人敢再往前。

清晨慘白的光線裏,那個麻袋還敞著口。

羅隊半倚在水泥地上,手腳捆得紮實,脖頸卻竭力仰起,掙向人群的方向。

他翻白的眼眶裏什麽也沒有,嘴唇反覆開合,齒列咬出空洞的哢哢聲。

荷。荷。

有人倒吸一口涼氣,有人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天吶……這是羅隊?”

“我不信,我昨天還跟他……”

話沒說完就咽回去了。

昨天。

昨天羅隊在會議室拍著桌子罵他們筆錄做得太潦草,罵完又把自己的茶葉罐推過來,說提提神,重寫。

那是昨天。

現在他躺在這裏,變成了一具只會朝著活人張口的衍體。

“怎麽辦,這怎麽辦……”

“通知特勤了嗎?”

“通知了,說馬上到。”

“超管局那邊人都死哪去了?”

“不知道啊,應該馬上到。”

馬上到。

三五分鐘,也許十分鐘。

可羅隊就在眼前,張著嘴,一下一下地掙。

曾小帆從人群裏走出來。

沒人攔她,也沒人跟上去。

她走得不算快,腳步卻很穩,制服袖口蹭到麻袋邊緣,她低頭看了一眼。

羅隊的手腕被麻繩勒出紫黑色的淤痕,繩子嵌進肉裏,像捆牲口那樣打的死結。

她蹲下去。

衍體——低級血族,本能只有咬人、撕扯、傳染。

她見過太多了,城中村出租屋、爛尾樓地下室、淩晨三點的廢棄廠房。

她從來不怕。

順手抄起桌椅板凳,拎起生銹的滅火器,一砸一個準。

砸下去的時候她眼皮都不眨。

連張小胖她都砸過。

張小胖變成衍體那天撲向路人,她隔著三米遠抄起一個破滅火器,楞是直接爆頭。

可現在她蹲在羅隊面前。

她站在原地,喘勻那口氣,然後才想起來手在抖。

那雙翻白的眼珠對著她,空洞,渾濁,什麽也看不見。

可那張臉是羅隊——眉毛旁那道舊疤,是三年前抓捕時被嫌疑人劃的;

耳垂上那粒小痣,她開過八百遍玩笑,說您這面相適合戴金耳釘。

她擡起手。

沒有滅火器,沒有椅子,沒有任何可以抄起來砸下去的東西。她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落下去——

落在麻袋邊緣。

羅隊還在掙。

本能驅使他歪歪扭扭地想站起來,被捆住的手腳使他一次次失衡,側倒,又掙起。

他嗅得到活人氣味,就在咫尺,就在手下,可他夠不到。

曾小帆看著他。

她沒有抄任何東西。

她沒有動。

風從街角灌進來,她聽見身後有人壓低聲音說特勤的車到了。

她聽見腳步聲往這邊跑。

她只是蹲在那裏,蹲了很長、很長的一瞬。

然後她站起來,退後半步,把身側讓出來。

從頭到尾,她什麽都沒說。

因為她不知道說什麽好,也不知道該做什麽好。

曾小帆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的出租屋。

腿邁上樓梯,手推開房門,她整個人往沙發裏一陷,就沒再動過。

窗外暮色四合。屋裏沒開燈,她的輪廓漸漸融進灰暗裏,只剩制服領口那一小片反光,像一截燃盡的燭芯。

小黑端著一碗泡面從廚房出來,看見她那個姿勢,腳步頓住了。

他跟老白交換了一個眼色。

老白用口型說:又來了。

小黑點點頭,把泡面擱茶幾上,清了清嗓子。

“老大,”他拖過一張凳子,坐到沙發對面,盡量把聲調放得輕快些,“那個……你看開點嘛。”

曾小帆沒應聲。

老白在旁邊接茬:“小黑說得對,天涯何處無芳草,何必單戀一枝花。”

“就是就是,”小黑一拍大腿,“舊的不去新的不來,三條腿的蛤蟆不好找,兩條腿的男人——”

“不是他。”

曾小帆忽然開口。

聲音啞得像砂紙打磨過。

小黑的話噎在半截,跟老白面面相覷。

“那是……”老白試探著問。

曾小帆沒有回答。

她把臉埋進手掌裏,半晌,指縫間漏出一聲極輕的、壓抑的呼吸。

“是羅隊。”

小黑怔住。

“他變成衍體了。”曾小帆的聲音從手掌後面傳出來,平鋪直敘,像在念一份現場報告。

“今早被人扔在局門口。手腳捆著,起不來,見人就張口。特勤帶走了。”

老白張了張嘴,什麽都沒說出來。

“我不知道該怎麽辦。”她把手從臉上移開,垂在膝頭,眼睛看著某處虛空。

“對所有衍體我都可以直接爆頭。凳子、滅火器、磚頭,我從來沒手軟過。張小胖我也砸了。”

她頓了頓。

“可他不一樣。”

“他是我師父。”

小黑急了:“他怎麽就不一樣了——”

“他算你哪門子的師父?又沒行過拜師禮,正兒八經的警銜制,他帶過的新人沒有十個也有八個——”

“他是我凡間的師父。”

曾小帆沒有看他,語氣卻很認真。

像在陳述一個不容辯駁的事實。

“我來民安局第一周,寫的第一份筆錄被他從頭改到尾,紅筆印子比黑字還多。

他罵我潦草,罵完又把自己的茶葉罐推過來。”

“我追嫌疑人跑丟鞋那次,他把自己的作戰靴脫給我,自己穿著襪子在水泥地上走回局裏。

我說還他,他說還什麽還,碼數不對,你留著穿。”

“有人舉報我辦案太沖,督查找我談話。

他闖進會議室說舉報信那案子是他主辦,責任他來擔,你們要談談我。

他替我扛了那一次,檔案裏至今沒有處分記錄。”

她說到這裏停了一下。

“他怎麽不是我師父了?”

......

羅嫂是第二天傍晚到的。

沒人知道誰把消息遞到了她那兒。

也許是哪個嘴快的鄰居,也許是老羅手機裏沒刪的家庭聯絡群。

總之她來了,獨自一人,從城東倒了兩趟公交,在民安局門口站了很久,才被門崗的小王認出來。

“嫂子……”

小王迎上去,喉嚨像塞了團濕棉花。

羅嫂沒看他。

她的目光越過他的肩,越過那道她來過無數次的警戒線,落在走廊盡頭那扇緊閉的鐵門上。

“他在裏面?”

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麽。

小王說不出話,只點了點頭。

特勤的人猶豫了很久,還是讓她進去了。

隔著單向玻璃,她看見她的丈夫被束縛在特制的拘束椅上,頭顱低垂,四肢捆紮牢固,嘴裏塞著咬膠。

像是怕他咬到自己。

也像是怕他咬到別人。

他聽見動靜,擡起頭。

那雙曾經在婚禮上註視她、在產房外等待她、在無數個深夜枕在她身側的眼睛,如今只剩兩片渾濁的、沒有焦點的眼白。

他朝著她的方向掙動。

不是認出了她,是嗅到了活人的氣息。

荷。荷。

羅嫂貼在玻璃上,看了很久。

然後她轉過頭,問身後的年輕警員:

“他這樣子……還有康覆的希望嗎?”

沒有人回答。

年輕警員垂下眼睛。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嘴唇翕動,終究沒發出任何聲音。

走廊裏安靜得能聽見日光燈管的電流聲。

可她轉過頭來,又問了一遍:

“他這是什麽病?”

年輕警員張了張嘴。

“是……病毒。”他聽見自己的聲音發虛,

“傳染性很強。嫂子您剛才不該進去的,應該穿防護——”

“能治嗎?”

“……”

“能治嗎?”

年輕警員把視線垂下去。

羅嫂看著他,等了三秒。

她轉而看向旁邊的人,又等了三秒。沒有人接住她的目光。

“那,”她的聲音開始有些緊了,“他以後還能不能……”

她沒有說完。

她不知道自己要問什麽。

能不能回家?能不能認得我?

能不能像從前那樣,周末傍晚坐在陽臺,她擇菜,他看報,夕陽把他那身舊制服曬出好聞的棉布氣息?

她不知道這個病會把人變成什麽樣子。

她以為只是躺一陣子,吃藥,輸液,像他十年前那場肺炎。

沒人回答她。

走廊裏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你們倒是說話呀。”她的聲音開始抖了,“他到底是得了什麽病?要治多久?要花多少錢?我們醫保能報嗎?我得回去拿他的社保卡……”

她說著說著,聲音變了調。

終於有人說:“嫂子,您先回去休息。”

“我不累。”

“回頭羅隊有好轉,我們第一時間通知您。”

“那他什麽時候能好轉?”

沒人答話。

羅嫂站在日光燈下,看著這群忽然都啞了的人。

她好像明白了什麽,又好像什麽都沒明白。

“那,”她聲音輕下去,“我明天還能來看他嗎?”

“明天可能不行。有隔離規定。”

“那後天呢?”

沒人忍心告訴她沒有後天了。

也沒人忍心告訴她,那個在玻璃那頭一下一下掙動的、已經不認得任何人的生物,這輩子都不可能好轉了。

更沒人忍心告訴她,如果有一天他終於安靜下來——那一定是因為有人朝著他的額頭,扣下了扳機。

羅嫂最後被勸走了。

她走的時候腳步有些亂,在下樓的臺階那裏頓了一下,像是忘了該往哪邊走。

門崗的小王追出去給她指了公交站的方向,她點點頭,說謝謝。

小王站在門口,看著她走遠。

暮色裏,那個瘦小的背影拐過街角,一次都沒有回頭。

公交站臺。

暮色落盡,路燈還沒亮。羅嫂攥著那包沒拆的紙巾,站在站牌底下。

手機響了。

那頭是奶聲奶氣的聲音,困倦裏強撐著精神:“媽媽,你接到爸爸沒有呀?”

她沒出聲。

“你跟爸爸說,我數學考了一百分——他說考一百分就帶我去吃肯德基!我要那個兒童套餐,有小玩具的!”

街燈亮了。

慘白的光兜頭落下來。羅嫂捂住嘴,肩膀劇烈地抖。

“媽媽?”

“……媽媽在。”

“那你們早點回來呀。帶我去吃肯德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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