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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幾千歲的人了,怎麽還那麽任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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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幾千歲的人了,怎麽還那麽任性呢

老羅出事的消息,很快傳遍了民安局。

消息傳到樓上時,周局正端著茶杯看一份積壓的舊案卷。

他撂下杯子就下來了,步子很快。

“陸衍呢?”

有人朝走廊盡頭指了指。

陸衍剛從拘押室那邊上來,手裏還捏著一份剛填完的報告。

擡頭看見周局那張臉,他腳下頓了一瞬,隨即迎上去。

“周局。”

“小陸啊,”周局開門見山,沒有任何寒暄,“我們老羅這是什麽情況?”

陸衍把報告夾到腋下。

“這個情況……很覆雜。”

“覆雜不覆雜我不管,你就告訴我,能不能好?”

陸衍沒有接話。

周局盯著他,等了三秒。然後他的聲音沈下去,像石頭墜進深井:

“不可逆?”

“……是。”

“什麽叫不可逆?”周局的聲調高起來。

“不會好了?要一直隔離?隔離多久?一年?五年?一輩子?你給個準話,我心裏好有個數。”

陸衍站在走廊裏,日光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沒法回答。

隔離多久?隔離到有人朝老羅額頭扣下扳機的那一天。

隔離到那具被本能驅使的軀體化成一灘黑水,滲進地磚縫裏,連灰都不剩。

這話他說不出口。

“周局,”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幹澀,發虛,“我們盡量想辦法。”

“想辦法?”周局看著他,

“那是我們的人。二十三年了,他進民安局二十三年了。你讓我怎麽跟他老婆說?怎麽跟他孩子說?”

陸衍垂下眼睛。

周局在原地站了一會兒,胸口起伏,最終什麽都沒再說。

他轉身走了,皮鞋聲漸遠,消失在走廊盡頭。

陸衍還站在原地。

一只手搭上他肩膀。

是三爺,不知什麽時候踱過來的,嘴裏叼著根牙簽,慢悠悠地轉。

“倒也不是完全不可逆。”

陸衍偏過頭看他。

“你有辦法?”

三爺把牙簽從左邊換到右邊。

“不是我有辦法。”他朝曾小帆離開的方向努了努嘴,“是她有辦法。”

陸衍眉頭皺起來:“此話怎講?”

三爺沒急著答話。他慢條斯理地剔了剔牙,把牙簽上一絲肉屑彈掉,這才開口:

“上回我不是跟你們說,聽見她那只貓叫她‘大人’麽?”

張子禮不知從哪兒冒出來,湊上前:“然後呢?”

“然後——”三爺把牙簽叼回嘴角,“我還聽見了另一句。”

他頓了頓。

“那貓叫她‘閻君’。”

陸衍和張子禮同時楞住。

“……什麽?”

“閻君。”三爺重覆了一遍,吐字清晰,“閻王爺那個閻。”

走廊裏安靜了幾秒。

日光燈嗡嗡地響。遠處有腳步聲經過,又走遠。

陸衍和張子禮對視一眼。

那一眼裏什麽都有——震驚,恍然,還有某種壓在喉嚨底下、不知該怎麽開口的覆雜情緒。

三爺把牙簽吐進垃圾桶,拍拍手走了。

陸衍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朝著曾小帆辦公室的方向,大步走去。

——

門是虛掩的。

陸衍敲了兩聲,沒人應。

他推門進去,看見曾小帆坐在椅子上,還是那身制服,還是那個姿勢,對著電腦什麽也沒幹。

同事們都下班了。

屋裏只有她一個人,和窗外透進來的半暗天光。

她在發呆。

或者說,在盯著電腦桌面出神。

“曾小帆。”

她沒動。

陸衍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

“我終於知道了一件事。”

她這才擡起眼睛看他。

那雙眼底什麽情緒也沒有,像兩口枯井。

“我終於知道你為什麽能召喚阿努比斯了。”

她沒有回答。

“我終於知道你為什麽說你沒有覺醒任何行業了——因為你根本不是覺醒者。”

還是沒有回答。

陸衍盯著她,一字一句:

“你根本就不需要覺醒。”

“因為你是閻王。”

“是又怎樣?”

陸衍張了張嘴,還沒發出聲音,陸衍萬萬沒想到曾小帆這麽快就霸氣承認了。

就聽見她接著說:

“本王做事,還需要跟你們解釋麽?”

“呃,確實不需要解釋,您是閻王,您霸氣。”

話音落下,屋裏靜得能聽見灰塵落地的聲音。

走廊裏安靜了一瞬。

三爺的牙簽差點從嘴角滑下來。

陸衍在她對面坐下,沈默了一會兒。

“我知道你師父的事對你打擊很大。”

曾小帆沒應聲。

“但我現在就想問你一句——”

陸衍盯著她,一字一句:

“想不想救他?”

曾小帆的睫毛動了一下。

“想。”

話音未落,門被推開了。

三爺踱進來,嘴裏換了一根新牙簽。

他看了一眼屋裏的架勢,沒客套,直接往門框上一靠。

“我上回也是聽見那貓叫你‘閻君大人’,才琢磨過味兒來。”

他拿牙簽指了指曾小帆。

“凡人的生死,歸你管。但血族這玩意兒——你管不著。”

曾小帆沒有說話。

“不過,”三爺把牙簽換到另一邊,“你既能對付它們,也能滋養它們。”

陸衍皺起眉頭。

三爺沒理他,自顧自說下去:

“你的閻羅血,是至陰至寶之物。拿這個餵給老羅,堅持七七四十九天——”

他頓了頓。

“他能恢覆理智。成為中等血族。”

屋裏靜了一瞬。

陸衍和張子禮對視一眼。

中等血族——那意味著不再是只知撕咬的衍體,意味著能思考,能說話,能認出人來。

曾小帆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是。”三爺把牙簽拿下來,語氣沈下去,“你剛恢覆不久。現在拿血餵他——”

他看著曾小帆。

“你會很危險。”

“你願意嗎?”

曾小帆沒有回答。

她從沙發上站起來。

動作很快,快到陸衍來不及伸手攔——她已經沖出房門,沖下樓梯。

——

拘押室的門被撞開。

老羅還被束縛在拘束椅上,聽見動靜,那顆灰敗的頭顱猛地擡起。

翻白的眼眶對準了門口的方向,嘴唇張開,露出牙齦,喉嚨裏發出荷荷的低吼。

他已經不是人了。

只是一團饑餓的本能。

曾小帆站在門口,看了他一秒。

然後她走過去。

從腰間摸出那把隨身帶的折疊刀,刀彈開,寒光一閃。

她劃開了自己的手腕。

血湧出來。

不是鮮紅的,是暗沈的,近乎黑色的深紅,在慘白的日光燈下泛著幽微的光。

她把傷口對準老羅的方向。

血滴落進隨手抓起的采血包裏,很快積了一小袋。

她把袋子扔進去。

老羅瘋了。

那袋血落在地上,離他不到三尺。

他像餓極了的獸聞見血腥,整個人朝那個方向掙去,拘束椅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皮帶勒進皮肉,他不管。

他只想咬住那袋血,撕開,吞咽,讓那腥甜的東西淌進喉嚨。

像瘋狗。

像鯊魚。

曾小帆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

手腕上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一滴一滴,落在水泥地面上。

她沒有捂,沒有止,就那麽站著,垂著眼睛,看著那個曾經拍著她肩膀罵她、又把茶葉罐推給她的男人,像畜生一樣撲向一袋血。

陸衍追進來,看見她手腕上的血,倒吸一口涼氣。

“小帆,你沒事吧?”

曾小帆沒有回頭。

她只是看著老羅,看了很久。

直到那袋血被他咬住,撕開,猩紅的液體糊了他滿臉滿身,他還在貪婪地舔舐,喉嚨裏發出滿足的、含糊的聲音。

她忽然開口。

“神仙雖然不用死,”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還在流血的手腕。

“——但也會疼。”

......

七天。

曾小帆已經割了七次血。

每天一次,每次一小袋,扔進拘押室,看著那個曾經拍著她肩膀罵她、又把茶葉罐推給她的男人,像瘋狗一樣撲上去,撕咬,吞咽,舔舐幹凈。

然後她捂著傷口離開,第二天再來。

第七天傍晚,她推開出租屋的門,腳下絆了一下,整個人往前栽。

“大人”

曾小帆穩住身形,擺了擺手。

她的臉色白得嚇人,嘴唇沒有一絲血色,眼眶底下兩團青黑,像是被人抽走了半條命。

“您這是幹嘛了?!”

“沒什麽。”

她往沙發那邊走,步子虛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三步路,她歇了兩次。

小黑和老白對視一眼。

不對。

太不對了。

小黑跟上去,盯著她的臉,越看越心驚。

他不是凡人,他能看見那些普通人看不見的東西——曾小帆周身那層淡淡的靈光,原本就算不熾盛,也足夠溫潤沈厚,像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

可現在,那口井快幹了。

“大人,”小黑的聲線緊起來,“您的神力……為什麽少了這麽多?”

曾小帆靠在沙發裏,閉著眼睛,沒說話。

老白蹲下來,看著她垂在身側的手腕。

袖口遮著,但他眼尖,看見那底下露出來的一小截紗布,透出隱隱的血色。

紗布底下,是縱橫交錯的刀痕。

舊的結著暗紅的痂,新的還往外滲著組織液,一道一道,觸目驚心。

老白頓住了。

“……大人。”

曾小帆睜開眼睛。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又看了一眼老白和小黑的表情,知道瞞不過去了。

“我在餵老羅。”

小黑楞住了。

“餵?”

“用我的血。”她的聲音很輕,像沒什麽力氣。

“三爺說,閻羅血餵他七七四十九天,他能恢覆理智,成為中等血族。”

小黑的眼睛瞪大。

“您瘋了?!”

“沒瘋。”

“沒瘋?”小黑的聲音拔高了,“您知道您的血是什麽嗎?您割一次,就少一份靈力!您現在這樣——您現在走路都要倒,您還割?!”

曾小帆沒說話。

小黑胸口劇烈起伏。

他指著窗外,指著民安局的方向,指著他根本看不見的那間拘押室:

“他不過就是一個凡人!”

“值得嗎?!”小黑不聽,他的聲音在抖。

“您用自己的命,去救一個凡人?他是什麽?他是您師父沒錯,可他也就是一個凡人!

您呢?您是閻君!您——”

“小黑。”

曾小帆的聲音很輕,但小黑停住了。

她看著他,那雙眼睛還是枯井一樣的深,井底卻有什麽東西在動。

“不這樣做,”她說,“老羅只會是一個沒有理智的低級衍體。”

她頓了頓。

“死了,連魂都找不到。只會化成——”

她垂下眼睛,看著自己手腕上那道最深的刀口。

“一灘黑水。”

屋裏安靜了。

老白蹲在原地,沒有動。小黑站著,胸口還在起伏,但說不出話來。

曾小帆擡起頭,看向窗外。暮色四合,遠處有燈火一盞一盞亮起來。

“哪怕他成了中級血族,也好啊。”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服自己,又像是在說服他們。

“也能茍活啊。”

她轉過頭,看著小黑。

“不然——”

她忽然說不下去了。

想起羅嫂站在單向玻璃前,問“他以後還能不能認得我”。

想起羅嫂苦笑著說:“孩子還在問,爸爸什麽時候帶我去吃肯德基啊?”

她閉了閉眼睛。

“不然我師父他老婆,他孩子——”

她沒說完。

小黑不說話了。

老白也不知道說什麽。

窗外最後一縷光落下去,屋裏暗了。

小黑趴在沙發扶手上,一雙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裏熒熒發光。

他看著沙發上那個人影——她閉著眼睛,呼吸很淺,手腕上的紗布在昏暗裏泛著微微的白。

過了很久,他輕輕開口。

“老大。”

曾小帆沒有動。

老白從茶幾底下探出腦袋,兩只貓在黑暗裏對視了一眼。

小黑的聲音很低:“您為了一個凡人,值得這樣拼命嗎?”

老白接上:“您雖然是神仙,但也經不住這樣作死啊。”

“作死是真的會死。”小黑說。

曾小帆還是沒有動。

兩只貓盯著她,等一個回答。

等了好一會兒。

她忽然睜開眼睛。

“我說值得就值得!”

聲音不大,卻把兩只貓都震了一下。

她轉過頭,在黑暗裏看向他們。

“今天要是出事的不是老羅——”

她盯著小黑。

“是小黑。”

又轉向老白。

“是老白。”

“我會也這樣做。”

屋裏安靜了一瞬。

“你們,”她的聲音低下去,卻更沈了,“都是我重要的人。”

聞言,小黑和老白都閉上了嘴。

它們相視一眼。

無奈地嘆了口氣。

小黑壓低聲音:“老白啊,你說咱閻王大人,都幾千歲了,怎麽還那麽任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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