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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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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仇

他似乎說了什麽,但在街區外的燦燦只聽到他說了“我”字,她沒多想,繼續在街上閑逛,這裏的亡靈跟她知道的不同,他們不懼怕烈日,可他們怕她。

一見她溜得比耗子還快,根本問不出什麽。

風過樹梢,大廈的影子被陽光拉長,她恍惚中產生了已經回到原來世界的錯覺,可原本的世界值得她回嗎?

孤身一人,也許無論在哪安家都一樣。

面前的玻璃門照不出她的身影,當她開始對返回源世界的目標有了質疑時,前胸衣兜傳來震動,她遲疑地摸出手機,亮起的屏幕上是她不情願的臉與一個笑得紮眼的男人的合照,這是她源世界裏用的手機。

。:燦燦姐,你還活著嗎?

彈出來的黑色聊天窗,白色字體緩緩顯出她的名字。

。:燦燦姐?

燦燦頓時想起來,合照中的男人是林巨巨,昵稱“。”八成就是他本人了。

燦燦:算活著吧。

。:燦燦姐!你可算是回我了,什麽叫算活著?燦燦姐,我的兇吉軟件檢測不到你的生命體征,你人也找不到,我差點就要報警了,但有人跟我說你沒死,到底怎麽回事啊!你不是去度假嗎?怎麽玩著玩著人沒了!燦燦姐,你回我消息,你快回我消息啊……

他像是不記得曾經來過她身邊,燦燦沒回覆他,失神的雙眼有了焦點。

燦燦:我沒事,我會盡快回來的。

剛發出消息,手機就瞬間變回焦黃小蛇,他無力地吐了下蛇信子後,碎成金點消失不見。

她擡起頭,昏黃餘暉帶來絲絲涼意,身側有人似乎在註視她。

“你……”他困惑地歪了歪頭,“我是不是見過你?”

“你看得見我?”燦燦微睜雙眼,面對林也裝出吃驚的模樣,“你怎麽看得見我?我問了好多人,他們都不理我,只有你向我搭話了。”

“我還以為你是……”他伸手輕碰了下燦燦的臉頰,呼出一口氣,“你是人啊,我怎麽會看不見你。”

燦燦沒回答,她穿過玻璃站在溫馨的店內,又撞上玻璃打散人形,再次凝聚在他面前,擡手點點他的鼻尖,問:“你傻嗎?人能穿墻而過?”

猛然後退的他,拉著幾位路人的手詢問他們是否能看見金燦燦,但都得到了否定的回答。

“你……”他將手裏的紙袋扔向燦燦,落荒而逃。

白胖的包子滾出紙袋,因被人踩到而擠出綠豆餡,她盯著看了會兒,就慢騰騰地朝著對方離開的方向走去。

茉莉香味指引著她,當她停留在他身後時,她才確定這股濃烈的茉莉花香來自他的靈魂。

浴室熱氣將鏡面蒙上水霧,他撐著盥洗臺喃喃自語,瘦弱的脊背舊傷盤踞,脊骨在皮下隆起,水珠滑落暈濕棉質長褲的一角。

“別跟著我……求求你放過我……”湊近了才聽清他的呢喃,“我沒有辦法,我幫不了任何人,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

乳白臺面上流動著濃郁的血色,小刀被他操控,一下一下,劃開他的手臂,淩亂無章的劃痕覆蓋了還未完全愈合的傷口,他疼得吸氣。

仿佛他的身體裏有兩種思想在拉扯,一個讓他狠狠劃下去,一個讓他別再自傷。

燦燦撫過他蒼白的背,握住那執刀的手,讓刀口從皮肉裏脫離。

“這樣做是沒有用的。”她腳尖離地,身體貼在他背上,附耳低語,“你的心態,你的行為只會讓你受傷,並不能隔絕陰暗之物的來訪。”

“你……”他怔楞著,慢慢側頭看她,明顯可見松了一口氣,“你像個人。”

他比在商店門口見到時還要憔悴,燦燦不禁懷疑,她對時間流速的感知有了偏差。

“乖孩子。”她眉眼舒展,嘴角輕微上揚,“好好睡一覺吧。”

輕撫他的額頭,能摸到他的冰冷,許是長時間的睡眠不足使他一直精神緊繃,又可能是很久沒被人如此安撫,他軟倒在她懷裏,溫熱的靈魂捂幹他冰濕的懼怕,不知過了多久,他伸手抱住她的腰,雙肩顫動,即將發狂的情緒逐漸平息。

靈魂緊緊相依,本以為會就此睡去,他卻忽然嗚咽出聲,收緊的雙臂把燦燦擠碎成了光點。

淚珠滾滾落,撞上空氣裏來不及躲避的光點,未消褪的餘熱包裹著燦燦的靈魂,她並不生氣,只覺得悲傷。

他在重覆她的過往。

“對不起……”他突然開口道歉,被淚水糊住的雙眼連他自己握緊的拳頭都看不清,“我不知道該怎麽幫你,你的那些經歷……我看到了,我是第一次看見人的生前事……對不起,遇到這些事,明明更害怕的人是你,明明……”

失去挽救機會、失去愛人親人的是她,痛苦迷惘的是她,徘徊在人世執念不消的是她,抓住唯一救命稻草的是她,該得到安息的也應該是她,可她卻反過來擁抱他,遇見過那麽多苦難,她還是選擇以溫和的方式去對待他。

一想到這兒,林也便再也無法忍耐,他從她的靈魂中感受到那些情緒,內心像是被投入了一團明亮的火焰,溫柔地覆蓋著荒蕪的世界。

“對不起,如果我能早點遇見你就好了。”他哽咽著,可隱藏在濕發下的眼神卻變得鋒利,說出來的話蒼白無力,“我……一直以來我都是被動從他們嘴裏聽見他們的遭遇,不幫他們就會被纏著不放,他們總是自顧自地說,從來不會管我怎麽想,我有幫過他們,也看過他們怨念消除後安心離開的樣子,但我沒辦法讓時光倒流,所以有些靈魂會憎惡我,我……真的對不起,你的事我幫不了你。”

燦燦重新凝聚成人形,捧起他的臉,她沒有想到林也的眼淚是為她而流,她還以為是因為恐懼,因為厭恨命運不公,因為身心極度疲憊而喪失積極的念頭。

他覆刻了她的人生,卻沒覆制她的心境。

在這一刻,燦燦低頭看著他積滿眼淚的雙眼,分明她位居上位,卻產生了被壓在底下的感覺,周邊盡是哀鳴,不再掙紮的她開始晃動雙手,企圖抓住充滿神性光輝的他。

怪不得那位神冷漠得很,原是他的善與愛都落進人世間了。

“我沒有想過要你幫我。”她說話間,還有逃逸的光點跑進她的靈魂,“相反,我是來幫你的。”

燦燦的手緩慢下移,在他的心口處能摸到他滾燙的血液。

血?

他不可置信,眼眶裏驟然跌落的淚花,打在她手上所發出的聲音激起滔天大浪。

“為什麽……”疼痛逐級加深,他不明白,為何始終溫暖的靈魂能面帶笑意地抓住他跳動的心臟,“為什麽要殺我?”

“死了,就不會有亡靈再來找你做事了。”燦燦抽出手,血沒能染紅她的魂體,“而且你也是想解脫的吧。”

她將林也的身體輕輕放在地上,合上他的眼皮,起身看向一邊的靈魂體,說道:“現在你也是個死人了。”

世界沒有崩塌,神明沒有召喚她,一切都沒有變化,說明林也並不是這個世界的中心,唯一塌陷的人只有可憐的林也。

“我不明白……”他比剛死的靈魂更快接受自己死亡的事實,可他就是想不通,“你為什麽要殺我?”

“我只是想確認一些事情。”燦燦靠近他,“你寧願呆在這裏自怨自艾,也不願去嘗試著幫我,你甚至都沒問我哪裏需要你的幫忙就下了定論,你覺得你很善良嗎?在我看來,你只是偽善而已。”

“可你不也是這樣嗎?”聽見燦燦的結論,他頓時神情平和,“我在你的靈魂碎片中看到的你,跟我沒什麽區別。”

“我努力過。”笑意雖然僵滯,但燦燦卻很平靜,“只不過我的努力失敗了。”

他靜靜看著她,沒能激怒她出乎他的意料,他其實並不在乎,靈魂散進軀體,從濕意厚重的瓷紅地上坐起來,見到她的震驚臉,他笑出聲。

“我還以為你什麽都知道呢。”

“這我確實沒料到。”燦燦點點頭,難怪天不塌地不震,原來林也的身體會覆活,“傷全都好了。”

“很神奇是嗎?從我知道這具身體每次死亡覆活後都會重置,身體沒有任何傷疤時,我就可以不用再顧慮會不會傷害到他了。”他面朝鏡子,擦去身上的血,“那你確認好了嗎?”

“嗯,確認好了。”燦燦走到他身邊,仰起頭看他,本來還不太確定,現在可以肯定,“你不是林也。

“為什麽?我演得不像嗎?”他側身貼近她,“不過沒關系,沒人聽得見你。”

捏住燦燦的脖子,他小聲笑笑。

“我知道你想說什麽,勸我回頭是嗎?可惜這不可能,他們都要為此付出代價。”

他面容扭曲,花香愈發濃厚,死亡的氣息充斥著狹小的空間,片刻之後,他松開了手。

“我不吃你,我要你做我的見證,我要你好好看著,我是怎麽把他們做成木偶的。”

輕緩的小調從他口中哼出,他走向燦燦身後,伴隨著激烈掙紮而發出的碰壁聲,血水四濺,到最後只剩他的輕哼,她才回頭,那不是木偶,而是拼接成的怪異生物。

說生物,是因為它還活著。

“怎麽樣?”他掛著血的臉沖燦燦露出笑容,炫耀他的成果,“很美是嗎?”

成年狼犬般大小的犬類身軀接上了人類頭顱,頭、尾、四肢處的人頭還在呼吸,外露的骨頭有多處破損,能看見內裏鼓動的腦花。

“被劣質基因種改造的感覺如何?”他也不需要回答,摸著犬身血塊凝結的毛皮,自說自話,“這只狗是哥哥呢,你們能感受到哥哥的心跳嗎?聽聽,撲通,撲通,撲通,在跳呢……”

“小夢,我只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可為什麽……你會遭受這些……”

破碎的聲音在燦燦耳邊斷斷續續,她轉頭看去,卻只看到呲牙厲吼著的她曾見過的犬寵。

嗚。

是季啊。

那道人聲仿佛是她的幻聽,犬寵朝她嚶嚶不休,這時她才看清他的全身,屬於人類的部分僅剩軀幹。

“你還是死了啊。”燦燦擡手夠不著,他見狀低頭貼上她的手心,委屈地蹭著,“對不起,洛是我認識的最厲害的人,你……辛苦你了,撐了那麽久,你還記得自己的名字嗎?”

他楞了許久,在逐漸響起的哭泣聲中搖頭,頸部、手臂與腿根歪歪扭扭的縫合處溢出靈魂光點,似乎人類的思維也隨之流走。

“小姐,他說‘求你幫幫夢’咧。”在野獸低吼中退進瓷白墻壁內的男人賠笑道,“小姐,您拉下他,別別別……哎喲,別咬我。”

胡亂叫喚的男人沒被碰到分毫,他抱著滑膩流動的腸子縮在離他們最遠的角落裏,燦燦輕拍季的頭讓他安靜下來。

“你想做什麽?”她對著那販賣犬寵的老板無法抱有善意,連笑都不想給予,他的靈魂灰暗無光,黏在他身上的幾粒光點像是即將失去能源,快滅了。

“哎小姐,我這是想幫忙。”老板可憐兮兮地笑,“我也是死了之後才知道,人真的有靈魂……我聽說要多做些好事,才能去下一個地方,不然就得永遠在人世做個野魂了,所以我一直都在做好事呢小姐,您看,我給這女孩找了個身體給她,幫她覆仇呢。”

剛平緩下來的季一聽,又躁動起來要沖上去,只是這次撕碎的將會是老板的靈魂。

“哎哎哎……可嚇死我了。”老板緊縮成一團,見季被燦燦拉住,才露出腦袋小心翼翼笑著,“謝謝小姐,謝謝小姐,又救我一次,我可不知道這靈魂死了會變成什麽……哎小姐,我也是不知道這女孩跟這……這位……我想不起來名字了,哎我是不知道他們兩個是兄妹,再說我生前也就一打工的,拿到貨源再賣進街區裏,我死了但交易還在繼續,所以這孩子想從源頭解決……”

“抱歉,我們見過嗎?”她如今是本體的模樣,老板卻跟認得她似的。

“見過啊!”老板往腹腔內塞滑落的腸子,回覆她,“我給您推銷過這只犬寵的,您怕是忘了,我死的那一秒,有看到過您身上的光輝,那是……”

他呆楞住,伸手虛空托舉著什麽。

“那是多麽偉大的光輝啊!即使後來我見過無數靈魂,都沒看到過像您這樣耀眼的光芒!”

“你在跟誰說話?”小夢不知何時來到燦燦身後,“這裏還有別的亡靈嗎?”

燦燦沒有接話。

“慘了慘了哎。”老板唏噓不已,“她呆在那具身體裏越久,他們的結合就越緊密,如果身體的原主人一直不醒來,那最後就會被入侵的靈魂吃掉。”

“你到底……”小夢不再繼續說話,她已看不到靈魂,只能聽見耳邊低語。

【她不會理解你】

【你做的才是正確的事】

【這個世界需要一個英雄去推翻那堵墻】

“我不想做什麽英雄。”小夢面向鏡子,“我只想要我的哥哥回來。”

【你的哥哥就在那堵墻後】

劇烈的響聲從門口傳來,護衛隊成員踹破浴室門,藍白電光由槍口竄出,繞上小夢的脖子將她瞬間電倒。

【不要掙紮,他們會帶你去到墻之內】

“我什麽時候才能見到哥哥……”水管爆裂噴湧出的水花中,她似乎看到哥哥憂心忡忡的臉,“哥哥,等我。”

頸部電光形成的項圈又一次發出電擊,使她徹底暈厥過去。

趴在小夢身上的季沖護衛隊的人吼叫,可人們無法看見他。

小夢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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