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覆仇

關燈
覆仇

“小姐,您就這樣看著嗎?您不打算出手救這孩子嗎?哎可憐的孩子啊……”老板打破燦燦的沈思,他躲在她身邊哀聲怨道,“這下可是要去蹲監牢了,那裏頭可都是大罪人,跟現在她處理的小雜兵不一樣,更何況她已經沒有辦法離開那具身體了,哎她會被吃得連骨頭都不剩的。”

季焦急地在護衛隊離開的方向與燦燦的方向來回走動,最終還是追隨小夢去。

“這這這可怎麽辦啊……”老板朝門走了幾步,又轉頭看她,“小姐,您幫幫忙吧,這一年來我可什麽壞事都沒做,但也什麽好事都做不成,我是真心想幫那孩子的,可是我……唉呀我能力不夠啊,您也看到了,我的靈魂光很暗,什麽事都做不了,您不一樣,您能碰到實體,也能實體化,您能做的事比我多多了……”

“你能從中得到什麽?”燦燦抿嘴,老板的死後魂有一股腐臭的氣息,隨著茉莉花香的消失而漸漸濃重,“你是想借用我這把刀去達成你的目的嗎?”

直接了當的問話使他笑意凝固。

“小姐!您以為我是那種唯利是圖的商人嗎?”他憤懣不平,任由腸子掉了一地,“我也是有良心的,我要是不接手那些人寵,您知道他們會有什麽下場嗎?被拿去做人體實驗,被改造,被作為器官培養皿,他們是被判定的廢人,您知道有多少廢人能完完整整地走進貳區嗎?沒有,沒有啊小姐!”

他魂體震抖,似乎有什麽東西在逐漸蘇醒,他身上僅剩的一粒光點熄滅了,同時滅掉的還有他的靈魂。

“犬寵是自願被改造的,因為他們知道走進第三街區代表著什麽。”

音量在減小,他發現自己身上無光,只停了幾秒,就又繼續訴說。

“是比絕望更深的黑暗啊小姐,您也在街區裏呆過一段時間,您應該能看到那些躲在黑暗裏的生物,他們也曾經是貳區的人,可他們被貳區排斥,就因為一些可笑的理由,太胖、太瘦、肚子太大、腿太短……”

他的聲音雖越來越小,但卻尖銳刺耳。

“就連說話聲音稍微大了點都要被警告,這樣的規則……這樣可笑的理由就能全盤否定一個人。”

他看起來是在以自己的方式去“保護”他口中的廢人們,可燦燦卻仍舊對他保持懷疑。

“您懷疑我,這是應當的,畢竟您對我的感覺不好,但我也是沒辦法才那麽做的,我想活下去,不然您就會在那被稱為拾屍者的群體中見到我了。”

“我沒有說我懷疑你。”她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你也聽到那個聲音了嗎?”

【別說你聽到了】伴隨這道聲音響起的還有老板的肯定回答。

“您!”震顫片刻,他猛地跪下,將滑向燦燦腳邊的人體組織全都攬回自己懷裏,“無所不知的神啊,請寬恕我的罪惡吧!”

【她不是神】

“我不是神。”她俯視著他,與罪孽為伍的惡魂還在懺悔他的罪過,可她聽不見指引一切的那道聲音,“所以,是你嗎?”

她不知該看向哪裏才能找到源頭,只能盯著向她蠕動而來的腸子。

原來老板的腹腔裏只有腸子。

【你真是沒用】

“我一直都聽你的,可你讓我受了那麽多的罪……”他緊拽一截血腸,“你說接手那只犬寵,我接手了,你說把犬寵推給她,我推了,可你沒有跟我說過我會死,沒有跟我說過我的身體會變成一具沒有靈魂的培養皿,沒有跟我說過人死後會有靈魂。”

他的靈魂更加慘淡,像是幕後指使者要制止不受控的玩偶透露更多,拔掉了他的電源插頭,而在即將化為灰燼時,一粒燦金的靈魂光點飄進他殘敗的身體,瞬間將其點亮,整個靈魂熠熠生輝。

“為什麽……”抖落身上餘灰,他緩緩擡頭,清秀的五官在油膩消失後完全展露,“我……我……這是……”

“這是你原本的樣子。”

聽到燦燦的話,他猛然爬起撲向鏡子,鏡中看不見任何人影,可他好似看見了般,撫摸著鏡面,回念起曾經。

“是我!這是我嗎?這是我啊!真的是我……”激動到語無倫次,他胡亂擦去臉頰眼淚,“還活著的時候,我想過很多次,能變回以前的樣子,可因為他們說我是基因有缺陷,需要終生吃藥才能活下去,而那些藥很貴,也讓我越來越胖,我多希望我的一生是一場夢……”

【別說了】這聲線不穩,但誰也聽不見。

“我攢了很多錢,想變回原來的自己,可您知道嗎?沒有人願意接手一個胖子的訴求,貳區的人,貳區的人……”他按裂了那面鏡,按裂了蓋在仇恨上的石頭,“所以我才想要推到那些墻,那些隔在墻內的墻。”

滋——

“您聽到了嗎?”他側耳傾聽,忽然轉頭,明顯稚嫩的臉上不再有市儈的笑容,“我聽見了,那個聲音斷開了,一直在我腦海中指揮我的聲音沒有了,我自由了。”

“我終於……”癱坐在地上,他松懈了全身氣力,一聲比一聲輕,“自由了。”

還懷疑他嗎?燦燦有些不確定了。

“那你還要推到那些墻嗎?”她已經聞不到惡臭,從他擁有她的一粒靈魂開始,但她不明白她的靈魂光點為什麽會主動去成為他人的支撐。

“當然要哎小姐。”重新站起身,他不再畏頭畏尾,“我們都期望那些墻的消失,只有那樣,被墻隔絕的人們才能相聚。”

“可你要怎麽做呢?”

“我……”他聽聞陷入迷茫,“我不知道,一直以來都是那個聲音在告訴我該怎麽做,現在沒有那個聲音了,我反而不知道下一步了。”

泛紅的頭發被他自己揉了又揉,他望向燦燦,遲疑道:“小姐,您說我該怎麽辦?”

“你應該先找回你自己。”她說完靜靜看了他一會兒,喊出了他的名字,“尤季。”

“不,不能喊這個名字,它已經被剝奪了,不再屬於我了,所以不能喊啊小姐。”捂住她的嘴,面對名字被提及的恐懼超過了對燦燦的敬畏。

“為什麽不能拿回屬於你的名字?你在害怕什麽?”拉下他的手,她輕拍了下他的頭,“尤季。”

叫了很多次,他才給予回應,一點一點由懼怕變為堅定,最後他們笑了起來。

“可您是怎麽知道我的名字的?自從被判決為無用人後,我的名字也被拿走了。”

尤季似乎並不知道,被拿走的不止是他的名字,她的那一粒靈魂連接上他的全部,也反饋給燦燦他的一切。

被分解的身軀裝進不同生命體中,改裝實驗將一個完整的人拆分成三個個體,販賣犬寵的老板、犬寵季,以及那浸泡在營養液裏被護衛隊帶走的生物體,正是因為屬於他的心臟在犬身內跳動,才使得被嫁接的頭顱得以存活,她欲言又止,還是讓記憶突破她建築起的臨時圍墻,讓失去阻擋的回憶沖向他、纏繞他並吞噬他。

在沈默的時間裏,尤季感覺到窒息,他對世界原本溫暖的觸感驟然降至冰點,隨記憶而來的是無法隔擋的痛苦,身體被劇烈無比的疼痛侵蝕,心靈在漫長的等待救贖的過程中絕望,商販的記憶不是他的,商人被厭惡鄙視的過往也不是他的,他只不過是被植入商人體內的五感。

而商人只是個被組裝成的傀儡,聽命於偽神的工具人。

名字,既沈重又輕飄。

“我的人生原來早就被安排好了。”他急促的呼吸漸漸平緩,內心只剩風暴過後的狼藉,“呵,我的基因沒有缺陷,反而是強勢完美的優等基因,他們說我的參與會讓這個世界變得更加美好,所以我答應了,沒想到……”

沒想到他成為加害者,將本就悲慘的被改造者送到另一個地獄。

“我是個罪人。”他不再祈求能得到寬恕,“我永遠也無法彌補,我對那些可憐的孩子造成了多麽大的傷害。”

燦燦有點痛恨那粒靈魂光點,原本她會對此無動於衷,但現在光點連接著她與他,她再次感同身受。

可看著尤季越發燦爛的靈魂光芒,她按著心口,明白了那股情緒,她是被深深地觸動了。

本以為早就麻木的她,竟然從未丟失過共情的能力,本以為早就死去的名為“愛”的能力,一直都在她不知曉的靈魂內裏游蕩,對嬌嬌的同情促使她伸出了手,對犬寵季的愛憐催促她向人尋求幫忙,對漠視生命、玩弄命運的操控者,她厭惡卻無能為力。

人如何能與至高生命鬥?因此她只能安慰自己,該將重心放在神絲身上。

綠龍說對了,這條路越來越難走,她也許會死得很慘,不過看看自己,連一副肉身都沒有,靈魂也是殘缺狀態,本就破爛又能慘到哪裏去呢……

“找一具身體附身,方便行動。”叁區最不缺的就是屍體了,她點點頭,“你先去叁區找一些屍體,能找到完整的最好,找不到的話就找些殘肢拼一具完整的。”

“您……您在說什麽?”尤季花了一些時間才接收了燦燦的話,“找屍體附身?您需要附身嗎?可活人不是更好嗎?如果您願意,我可以再為您找一副像林也那樣的身體。”

“這個世界上還有跟林也一樣的人存在嗎?”聽起來林也像量產的,她詫異後又冷靜道,“不,我不需要附身,我說的是你。”

成為智體的靈魂,擁有數次投入人身的機會,可智體是被篩選出來的,他們帶著記憶重活,而不被選擇的靈魂就是亡靈,天海裏只有歡愉,人世間對亡靈們來講是地獄。

對出生不好的人類來講也是地獄吧,或許只有站在金字塔頂端的人才會覺得幸福,那類人的幸福踩在了普通民眾的頭上,可到了普通民眾,卻同樣分了三六九等,即使是被驅逐到貳區的廢人,也在沿襲街區外的世俗規則。

“我想過了,就當有輪回論,靈魂可以投胎再一次作為人類而活,但這樣的社會,這樣的規則,你覺得像我們這樣的亡靈,能出生到上層嗎?”亡靈是不會投胎的,靈魂的消亡便是永久消逝,只是燦燦沒有告訴他這個殘忍的真相。

這是個由智體主宰的世界,學校裏的考核就告訴她,經過角逐脫穎而出的幾名勝利者會是智體的軀殼,雖然她這屆中途出了岔子,但結果還是被智體占據了人類軀殼,她與林林均是如此。

“我認為不會,我也認為不存在輪回論,因為我觀察了很久,從來沒聽說過人會有來世……”察覺到燦燦的不對勁,尤季擔憂道,“您怎麽了?”

“我居然……”燦燦咬牙,為自己不合時宜的感性,做出將身體讓給智體的決定而後悔。

什麽信徒,什麽天腦的愛,都是為了讓她放棄身軀吧。

“您需要什麽嗎?我能為您做些什麽嗎?若是您覺得難受,對我做什麽都可以。”

但尤季的關懷又觸動到了她,她的選擇使她遇見了尤季,喚醒了他,真切地感知到他靈魂裏湧動的暖流,有過揣測,有過質疑,但信任與敬愛蓋過所有不安。

“所以你認為靈魂的下一站是安息嗎?”鏡子蒙上水霧,她開始感到冷,“你沒有必要那麽說,你也是很寶貴的靈魂啊,別為了一個與你毫不相關的人而付出你的所有。”

“您不是不相幹的人!”他沒能控制住自己,雙手扣住她的肩膀,“您不知道您對我們來說意味著什麽,請您不要看輕自己,即便您什麽都不做,也能給我們力量,您的光輝、您的氣息、您的註視,您的存在就是奇跡,您是我們的神啊……”

與此同時,燦燦耳邊出現了些細碎的呢喃。

“是神啊。”

“神有看到我們嗎?”

“好像活過來了。”

“名字。”

“神說要記得名字。”

……

她在尤季的忐忑中,擁抱了他,也是這一刻才知道,靈魂們不是怕她,而是敬畏她,他們遠離她,卻又在偷偷關註她,當發現尤季的魂體並沒有被耀眼的光輝所毀滅時,於是他們哆嗦著一步一步靠近了她。

可他們的靈魂破破爛爛,口中的話斷斷續續,記憶也是碎片模式,只剩下開心難過這些簡單的情緒可以被感知到。

“您瞧。”尤季離開她的懷抱,捧起散落光點,輕輕一抖,承載著回憶的碎片清風一般拂過燦燦,“是您的出現,讓我們有了色彩,這些斑斕璀璨的回憶是因為您而閃耀著。”

她觸碰那些光點,溫熱的幹爽的,無數靈魂的回憶在向她傾述。

回憶也包含著苦恨,可苦痛並未讓其失色,人生百態,萬般滋味皆化為一顆顆細小塵埃融進她的靈魂裏。

“您也許不知道,死後靈會暗淡,會因長時間得不到安慰而暴怒或絕望,但在您身邊,我們只覺得平靜,就好像……好像……”他的靈魂體在慢慢碎化,“好像只要融入您,就能得到安息,就能得到幸福。”

鏡子碎了一地,他如夢初醒,燦燦感受到了他對她的恐懼。

“不,在您身邊我會沈淪。”他朝後退去,“我還有事沒有做完,我不配得到安息。”

“那等你把事情做完,再來找我吧。”

燦燦沒有挽留他,她本想用她那光點的力量支持尤季重活一世,讓他去找回他自己,可現實不會允許她的美好設想實現,她甚至知道尤季不會再來找她了。

他是帶著必死的決心,去向世界覆仇。

但燦燦還是對他開口了。

“尤季,比起覆仇,我更希望你能得到幸福。”

尤季停留了很久,他清瘦的背影微微發抖,藏在靈魂深處不為人知的苦澀流進核心光點裏。

“其實,我們沒有來世了,靈魂死去,就什麽都沒有了。”她能聽到自己話中的顫抖,

“可您心裏很清楚……”他低聲嘆息,“只有完成我的心願,我才能減輕一點我的罪惡感。”

“但那樣你會死的。”

零零散散圍繞在他們周邊的靈魂碎光發出輕響。

叮叮當當,好似風鈴。

“現在這一刻,就是我最幸福的時刻了。”靈魂漸淡,尤季始終不肯回頭看,“請保重,我敬愛的神。”

他的離去,帶走大部分的碎光,那些破碎的跟隨他而去的曾經灰暗的靈魂,此時也同他一樣閃如星。

還好,他在路上不會孤單。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