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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街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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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街區

“什麽?”

隨著一聲驚呼,水珠落在燦燦臉上,茉莉香緩緩流向鼻腔,肖絨濕漉的發絲擦過她的臉頰。

“照片裏的確實是你。”他奪過照片,緊抿著嘴,“能解釋一下嗎?”

照片中,被樹葉分散的橙紅陽光在她身上散成碎片,她趴在桌面上合眼休息,教室內只有她一人,燦燦記得,那是“她”死去的那一天,也是她重生的那一天。

“情人什麽啊,這不明顯偷拍嗎?”她扶額無奈道,“可能這就是校花的煩惱吧,連老師也躲不過我的美貌。”

“不是在說謊。”阿竺說完一楞,“我又忘記了,不能用測生命體的儀器來測試你是否在撒謊。”

“這麽說,我現在是無敵的嘍。”燦燦穿上拖鞋,來回踱步,“我可以不吃不喝不睡,畢竟我都死翹翹了,啊我得回家去,還有點時間做作業。”

“作業?”肖絨瞪大的雙眼,瞳孔緊縮,“這時候你想的居然是要寫作業?”

拿起機械手送來的已經被烘幹的衣服,燦燦邊往身上套邊說:“當然啊,我是學生,明天哦不,今天周一,現在是淩晨一點半,我趕回去補完作業還能玩一會兒……”

“你知不知道你現在的處境?”肖絨看著燦燦被豎起的隔墻擋住,“你清醒一點,陸區的人失去神子後一直在找新的神子,一旦他們知道你的情況,就會來找你,說不準他們已經在來的路上了。”

“消息這麽靈通啊。”衣服柔軟無痕,提高了舒適度,燦燦有點想拐走W101,不過也只是想想,她開口問,“神子到底是什麽?”

“神子,簡單點講就是死而覆生之人。”阿竺抽回肖絨手裏的照片,隨手甩到墻上,金屬床下沈,燦燦打瞌睡的畫面被投射到白墻上,“我知道你在疑惑什麽,神子並不是不死的存在,他從墳墓裏爬出來,似乎有必須要完成的事情,具體是什麽我不清楚,我只知道他一直在找什麽東西。”

“也就是說,神子是傀儡。”燦燦沒找到領結,她走出W101給她弄的臨時隔間,彎腰穿鞋襪,“我覺得死而覆生的不是本人,更大可能是能寄生在人體的東西。”

“所以你是寄生蟲嗎?”肖絨朝後退去一大步,武器直指燦燦。

燦燦若無其事地系好球鞋的鞋帶,摸摸鞋面的“W”標志,拍拍地板並表達了感謝,她起身面對肖絨,一改先前軟脆好捏的神情,微微歪頭微笑著說:“你覺得是嗎?”

一時間無人出聲,她轉頭看向白墻,潔凈的玻璃窗一角映出拍攝人的樣貌,深黑的教師導服胸前繡著暗金色的“消”字。

“你想怎麽樣呢,肖絨?”她慢慢走近肖絨,甜甜地問道,“殺了我嗎?”

小型電炮炮口匯聚著電藍光,發抖的炮身被燦燦一手握住,炮口貼上她的眉心。

“在你眼裏,我也已經不是人了吧。”她松開手,仰頭直視他,“你敢動手嗎?”

肖絨有著她在學校裏聞過的茉莉花香,可巡邏隊無法離開第三街區裏,而街區外也不需要什麽巡邏隊。

“禁止使用武器。”W101的聲音響起,電炮被機械手拿走,“請勿使用暴力。”

“你是誰?”肖絨看著她,如同在看一個陌生人,“我可愛的小姐不會這樣笑。”

“怎樣笑?”燦燦勾起嘴角,“這樣笑嗎?”

肖絨不回答,她又展示了幾個笑容,無不例外,都只是機械性的笑而已。

“你是真的笨,還是裝的蠢?”她收斂笑意,冷冷道,“能在知道自己死了,又殺過人之後還笑得出來的,不是瘋子就是傻子。”

“換句話來說,在知道自己死了,又殺了幾個人後,還沒崩潰掉的你,適應能力格外強啊。”阿竺轉動手中的電子筆,筆尖點了點燦燦的方向,“有些人面對變故可能幾年幾十年都緩不過來,而你,只是一個熱水澡,就把你的恐懼與疲累給洗掉了,你的心智和心理承受能力遠遠超過大部分人。”

“所以說你到底是誰?為什麽要占據金燦燦的身體?”肖絨按在他自己腰間的手,鼓起的肌肉顯示出他的緊張。

“是神啊。”阿竺懶散道,“叁區的神。”

“我不信有神的存在。”肖絨冷哼一聲,“神真的存在的話,那祂會容忍這個畸形的社會嗎?祂會眼睜睜地看著正義得不到伸張,罪人得不到應有的懲罰嗎?”

燦燦聽著,很想回一句,恐怕是會的,她目前所見過的神,根本就不在乎人類的存亡,更不用說在意一個人的想法,因為他們不用依靠人類的信仰存活,肖絨所謂的正義,在他們眼裏不值一提。

“既然你無法忍受,那面對G56的毆打,你怎麽不還手?”燦燦一下就戳穿他強悍的紙皮,“你有武器,卻還是被按在地上揍,你難道打不過G56嗎?還是說你在害怕G56背後的勢力?”

說得肖絨啞口無言,他垂下頭,似乎下一秒就要癱坐在地。

“你還真說對了。”阿竺插進話來,“G56是肆區區長的小兒子。”

這下換成燦燦如鯁在喉了。

“你說的殺人,殺的不會是G56吧?”阿竺忽地坐正,白墻漸漸轉紅。

“是戰鬥者!”天花板照射在白墻上的光線勾出黃昏下的血腥場面,Y88對著鏡頭,臉被晚霞照得通紅,“戰鬥者是我們壹區的區民,她是我的鄰居,她……我從來沒見過她這樣的人……”

Y88顫抖著,卻不像是出於恐懼。

“她會跟我說謝謝,會照顧嬌嬌,會像街區外店裏的電視劇放的那樣,從G56手下保護我。”她低頭小心地踩上那灘被踐踏的肉泥,“我沒想到改造人的身體也是熱乎的。”

“嘿各位~”G90闖進畫面,將手裏的半截手指丟給一旁的拾屍者,“是不是很激動?誰不知道G56是那老不死的寶貝兒子,可現在有人敢挑戰權威了,被視如草芥的我們哈哈哈,有人肯為我們而戰鬥了,憋屈的日子終於要到頭了,我相信戰鬥者會引領我們走出一條生路。”

畫面波動,G90擡手拍拍,繼續說道:“可光有一位戰鬥者是不夠的,我們需要集中起來,像巡邏隊那樣,組成團體,守衛戰鬥者的後背,成為戰鬥者的後盾,訓練出更多的戰鬥者,好一起推翻這個操蛋的社會!”

接下來G90說了些招募後援的要求,最後她扣出攝像用的東西,翻轉過來,跟插在地裏的鐵棍,頂著一只眼眶空空的G77的頭顱的鐵棍,做了個自拍的姿勢,比出經典的剪刀手後結束了這個視頻。

“你惹上大事了。”阿竺起身來回走動,“肆區的勢力遍布半個街區,你光明正大地殺了人家小兒子,擺明了找死。”

“把我是神子的消息放出去,讓那群信徒來找我。”

燦燦的話讓阿竺猛地停住腳步,他紮起散落的頭發,坐下時操控臺升起,他邊打著燦燦看不懂的密語,邊說:“你是對的,那群瘋狂的信徒需要神子。”

“阿竺先生,你不是說信徒會限制神子的活動,那為什麽消還能在學校裏教學?”燦燦忽然覺得困惑,“而且你說像我這種體質的人是神子,那消不應該會被出夢毒死,總不可能說他的夙願就是被出夢毒死吧。”

“這我就不清楚了,也許你該去問當事人。”阿竺說完空氣更冷了。

“你的意思是……”燦燦思索片刻,“消是假死。”

“不,消已經被火化了,他是古神時期死去的人,三百年前從叁區裏爬出來,被一位區民發現,就有了神子這個稱呼。”肖絨低聲道,“他沒有記憶,渾渾噩噩渡過了兩百年的時光,可一百年前他忽然有了目標,說要等一個人的出現,跟信徒們與墻外高層做了交易,才被允許生活在街區外,只有每月14號要回到叁區,直到16號才能離開。”

“三百年前?”燦燦詫異道,“古神時期,我記得是在一千年前吧,他不應該早就是具白骨了嗎?不對,應該是連骨頭都分解光了吧。”

“沒有人知道原因,就好像是被需要了,那具身軀就會重生,而神的離去也不會導致肉身腐爛,所以才要火化。”肖絨嘆息,狐貍眼裏滿溢著悲傷,“不過,死亡的確是他的心願。”

“你跟消很熟?”燦燦認為眼前的肖絨也是她搞不懂的人,“不,你是消嗎?”

“金燦燦”的記憶裏,從沒有過茉莉花香,這香,只能是靈魂的氣味。

“你難過的不是舊日軀體的死去,而是你又換了具軀殼繼續活在這個世界上吧。”

肖絨聽聞並未露出驚訝的神情,他只是註視著燦燦,紅發垂落,無精打采的樣子,而阿竺手指敲擊桌面打字的聲音早已停下。

“你正式開始接近我,是在消死去後……”燦燦肯定道,“你就是當事人消,阿竺先生也知道這件事是嗎?所以才會叫我去問本人。”

“不是,我不是消,我是肖絨。”他低聲自語,“我不是……我不叫消,我叫肖絨。”

燦燦才擡腳,就被阿竺拉住,他不讚同道:“你不要再逼問他了。”

仿佛是被夢靨糾纏住,肖絨雙目無神,雙唇抖動,阿竺強行給他打了鎮定劑才使他昏睡過去,升起的白床讓肖絨可以躺得安穩。

“肖絨是下一任神子的預備軀殼。”阿竺又開始抽他的營養粉了,“信徒們跟你一樣的想法,認為重返人世的不是原本的靈魂,只不過他們把寄生的靈魂稱為‘神’,而為了讓神永存人世,他們不停地給神尋找合適的身體,好讓靈魂再次寄生。”

“我明白了。”燦燦點點頭,“可能第一位神子確實有被其他東西寄生,但之後的軀殼應該是被洗腦成神子的。”

“你可真是個陰謀論者啊。”阿竺走到燦燦面前,說話間吐出幾口煙氣,濃郁的草莓甜香似乎要侵占她的靈魂,“這樣活著,你不累嗎?”

眉間的皺起被阿竺手指撫平,他輕聲道:“你總是有很多想法,總是在思考,你的這雙眼睛透露出不屬於你這個年紀的深沈,你確實聰慧過人,你的猜測也很特別,但在未出現死而覆生者的情況下,新舊神子如何更替,是陸區的秘密,因此我無法驗證你的猜測,也給不了答案。”

“我並不是很在乎這個答案。”燦燦吸進煙香,這種香氣好似能到達她的靈魂裏,她搖搖頭道,“是我跑偏了題。”

她不該過多關註其他事情,她的重心該放在神絲身上。

“或許你能找到這個答案。”阿竺將瑩白玉扁壺壺口抵在燦燦唇間,“吸一口吧,那會讓你好過些。”

“不了,阿竺先生,我不抽。”推開那枚能鎮定她心神的扁壺,她聞到了來自阿竺身上的茉莉淡香,“阿竺先生,你喜歡茉莉花嗎?”

沒頭沒腦的一句問話使阿竺發楞,他笑著搖頭道:“那是死亡之花,而我討厭死亡。”

“為什麽叫死亡之花?”燦燦追問道。

室內變得陰暗,黑雲卷來,矮小的灌木叢林開滿了紅色茉莉,茉莉花之下藏有殘肢碎片,血色從黑雲裏傾灌而下,打得茉莉花瓣掉滿地。

“瞧。”阿竺攤開手,望向滲血的黑雲,煙氣從他口中冒出,“只有叁區才種著茉莉,只有死人才會去叁區。”

“所以叁區是墓地嗎?”燦燦伸手去接血雨裏的人體碎片,卻因是虛影投射,她接了個空,“墓地的神,是什麽神呢……是死亡,還是新生,又或者即是死亡也是新生。”

“很有趣的想法,不過你說墓地?”阿竺看向她,右眼全白,“螻蟻一般的我們,不配擁有墓地,那是碎屍場,是垃圾場,是被丟棄的物種的夢鄉。”

夢鄉,阿竺用了這個聽起來令人神往的詞語來給悲亡蒙上夢幻的輕紗,原來那是不斷被鮮血覆蓋的白色茉莉。

躺在茉莉花中的肖絨,眉眼舒展,像是去往了追尋已久的結局。

看著阿竺哀傷的神色,燦燦沒再問什麽,她向他道別,將嬌嬌與肖絨都留在了他這裏。

戰戰兢兢地活著,畏首畏尾地行走在街區裏,聽著混子們的調笑,看著人寵被販賣……一切的一切都叫她厭煩。

煞在腳下,她彎曲雙膝,正要踏著煞氣逃離時卻被人抱住了腰,水汽濕潤她的後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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