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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街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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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街區

浸泡在淡藍色營養液裏的人體組織跳動不停,而托舉著各種玻璃器皿的機械手閃著銀白的冷光,別墅一樓看上去像個展廳,向來訪者展示著生命的奇妙,只要給予養料,生命便能延續。

“我這裏沒垃圾給你們撿。”摘下護目鏡,身穿純白睡衣的男人抽了口類似鼻壺的銀色器具,不耐煩道,“別搞臟我的地。”

“阿竺,是我,肖絨。”站在前面的肖絨指著自己的頸圈說,“你把眼鏡戴上再看看。”

接過機械手遞來的金絲邊框眼鏡,半瞇著雙眼的阿竺戴上後睜大了眼問道:“15號了嗎?”

“不是給我看,是給她看。”嬌嬌在阿竺的皺眉中走向他,“她中毒了。”

微熱的指腹在燦燦臉上、脖子上摩挲了許久,阿竺含了口鼻壺,吐出的煙霧撲向燦燦,她吸吸鼻子,甜橙味沖過她鼻腔裏的血腥味。

“她已經死了。”拿過機械手端著的銀盤上的帕巾,阿竺邊擦拭手指邊說,“沒有呼吸,沒有心跳,W101也檢測不到腦波活動。”

W,代表完全機械體,燦燦眼神亂瞟,想要一睹被墻外社會列為高級危險物種的真面孔,可惜邊上只有看似沒有自主意識的機械手。

“改造人嗎?”肖絨也拿起天花板內伸下來的機械手裏托盤上的帕巾,“不對,改造人的話,是不能出街區的。”

“我需要做個詳細的檢查,你們先去洗幹凈。”說完阿竺就開始解睡衣的扣子,擡手打了個響指,燦燦他們腳下的一塊金屬石板就帶著他們移動到浴池。

露天浴池十分寬敞,池內溫燙的天藍水液有金絲漂游。

肖絨選擇了獨立浴間,燦燦也是,而嬌嬌則是不緊不慢地脫下衣物,步入水池,天上月離得近,似乎伸手可得。

而室內全白無一物裝飾,浴房不分性別,單獨的淋浴間裏沒有任何洗護用品,燦燦的衣服難以脫下,她只能借助溫熱的水融化血跡。

嵌入墻內的淋浴頭噴散出的水,無色無味,瞬間沖走她身上的汙穢,身子逐漸變得輕快,她低頭看去,原來自己靈魂出竅了。

可沒過幾秒,她又回到了身體裏,盯著洗不凈的指甲縫隙,那道細線似的縫隙,讓她看見被踩爆的眼珠,黏膩的血肉被她因用力而泛白的腳趾踩壓,這時的溫水更也像是熱血澆頭。

她陷入了難以自拔的噩夢中,屍山血海,眼所見,均為血紅。

“你殺人了。”

另一個“她”高坐屍塊山丘之頂,俯視底下的她,血月碩大,如同“她”的光圈,散發著血色柔光。

“你殺人了。”

又一次重覆,見她始終低頭,“她”跳落在地,半蹲下抓著她的雙肩,哭著說:“我好害怕,你也知道那個時候,我沒有更好的選擇,而且他並不是無辜的人啊,他在我眼前剖開了那個人的肚子,他是個罪人。”

是啊,G56的手上不止一條人命,他做那事熟練得可怕,殺了他也是做好事吧,可金燦燦她並不想讓自己成為施暴者。

“若是我不殺他,他就會殺我,不止殺我,他還會繼續尋找下一個受害者,所以為了活下去,我必須那麽做……”

“她”本來在哭,在看到她快要哭出來的臉,頓時將嘴角提到最大的弧度,帶著淚狂笑起來。

燦燦知道“她”是誰,她的幻想好友,理解她愛著她的同伴。

幼年時期,第一次知道“她”的存在時,“她”說“她”叫小火苗。

“是不是要這樣做才對啊。”小火苗歪著腦袋看她,烏黑的瞳仁裏有幾絲紅線,“你心中的正確,不適用於這個世界,你該學會變通,只有拿起刀,你才能在這裏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你才有改變這一切的機會。”小火苗說完一推,燦燦就重回現實。

她撐著墻壁緩慢起身,細細洗去餘下的汙濁,臟衣物放在身側壁面的隔板上,被“吃”進墻壁,水聲停下後,一塊白棉毛巾出現在墻內再度伸出的隔板上,擦幹身體後,燦燦穿上再次出現在隔板上的白裙,打開浴間門,腳下毛毯吸幹多餘的水分,發硬的拖鞋有點硌腳。

一系列的行為,差點給了燦燦回到情怪小鎮的錯覺,她現在懷疑W101就是這間房子。

室內格局變動,一張連接著細管的金屬床擺放在房內中央,阿竺坐在椅子上看似已等候多時,配合著阿竺,燦燦躺上床,床直接抽走她原有的熱度,令人忍不住打顫。

“阿先生,我真的死翹翹了嗎?”

這話惹笑了阿竺,他盯著手裏的白板,抽著鼻壺,瞥了眼燦燦,說道:“你的身體死了大概有四天,另外,我不姓阿。”

穩坐學校的年級第一,父母也會定期打生活費,“金燦燦”的記憶裏總是被陽光、花草芬芳所充斥,可燦燦無法感覺到“她”的感受,就像是“她”屏蔽了自我的感知。

“她”並不缺錢,卻搬離高級公寓,來到這個危機四伏的街區,花了一大筆錢買醫療小兵,買來後卻扔在一邊吃灰,“她”的念頭在想死與想活之間徘徊,也許回憶起用毒的前因後果,燦燦便能知道“她”為什麽會死。

“阿竺先生,我的記憶好像丟失了一些,有什麽辦法能找回來嗎?”燦燦坐起身,看向邊上的阿竺,“丟失的那部分記憶對我來說很重要。”

“你的記憶會慢慢失去,等到你完全記不起上一秒的事時,就是你的終結。”阿竺靠著椅背,煙霧彌漫在室內,“因為你體內有兩種毒,一種叫入夢,一種叫出夢,入夢能讓你失憶,出夢能讓你死掉,兩種毒混合在一起,你自然還是會死,也許是你的靈魂認為你還活著,因此你能驅動你的身體。”

到了這地步,事情變得玄幻起來。

“那我要是記起我死亡的真相,那一刻我是不是才是真正的死亡?”燦燦揮了揮煙霧,“阿竺先生,能別抽煙了嗎?我都看不清你的神情了。”

“這是營養粉。”阿竺說完一陣冷氣吹來,煙霧被墻壁抽走,他的鼻壺也被機械手拿走。

“今日攝入已超額。”

機械男音響起,燦燦肯定了W101就是這間別墅,她繼續問:“阿竺先生,既然我能操控我的身體,那我也能感覺到身體的疼痛嗎?”

“你的問題可真多。”阿竺懶散地點著白板子,“先回答你第一個問題,失去記憶是因為入夢會吃掉你存儲記憶的腦組織,本來這種失憶是可逆的,但由於你又吃了出夢,死去的身體不會再運行,只會爛掉,所以就成了不可逆轉的傷害。”

阿竺的意思就是說入夢在前,出夢在後,而“金燦燦”的記憶是在轉學到十一中後開始變得不連貫,第一個斷掉的畫面之前便是看向鏡頭的生物老師。

哢擦——

肖絨給出的那張生物老師的相片是“金燦燦”照的,她在“她”的身後,看見了那男人的笑容,他搭在“她”身上的手緩緩撫摸“她”顫抖的肩膀。

忽然想起來,在燦燦自己的記憶裏,她跟在“金燦燦”身邊有一段時日,只是她進入這具身體後的記憶也不太連貫。

“這第二個問題,有沒有辦法能找回你的記憶,我的回答是沒有。”阿竺惋惜道,“要是你在吃入夢前植入記憶芯片,那你的記憶就可以完完整整的覆制保存在芯片裏,即使你死亡,你的記憶也能隨時查看。”

本人死亡,過往記憶還能被別人查看,靈魂都變得赤\\裸,這種植入記憶芯片的行為也算改造人體,不管是因疾病或是其他什麽原因,只要體內加入非生命體的成分,就會被編入G系列,安置進第三街區。

墻外社會只容許四肢健全,樣貌美麗的正常人存在。

“第三個問題,記起死亡的瞬間,你會不會真正死亡。”阿竺處理著燦燦腳上的傷口,紮著小辮的冷灰色頭發有著極淡的茉莉香,“會,也可能不會。”

阿竺好像說了什麽,又好像什麽都沒說,燦燦縮了下腳趾,碎骨紮在肉裏,被夾出時會有鉆心的疼。

“最後一個問題。”阿竺語氣輕松,藥劑噴過之處,傷口迅速愈合,“你能操控你的身體,還能感覺到身體的疼嗎?不能,你不能再感受到任何來自身體上的疼痛。”

“可是阿竺先生,我來之前胃疼了,而且剛才我的腳也感覺到疼了。”燦燦說著摸摸光滑無傷痕的腳。

“你是什麽時候覺得腳疼的?”阿竺伸了個懶腰,拿下發繩,燙著小羊毛卷的頭發看著松軟。

“看到你給我……”燦燦頓住,看向阿竺,“我這是條件反射嗎?看到傷口覺得疼,看到食物覺得餓……”

看到生物老師,就覺得有使人作嘔的滑膩觸感游走在身上。

“本來受傷會疼,是身體告訴你的,但礙於你的身體不再運行,受傷會疼,就變成是你的眼睛來告訴你了。”舔著嘴裏的糖,阿竺將糖紙扔給機械手,問道,“我比較好奇,要是你沒有了眼睛,你心理上還會再感到疼嗎……”

“估計得把我的五感都拿走,沒有途徑去知道我受傷,我才不會再感覺到疼。”

燦燦的正式回答又逗笑了阿竺,他將一顆奶白色的糖塞進燦燦嘴裏,問:“什麽味道?”

軟糖在嘴裏化開,燦燦反覆確認,回答道:“嘗不出來。”

“是棉花糖。”阿竺又撕開一顆奶白色的糖,“嘗嘗這顆,草莓夾心的棉花糖。”

“嗯,有草莓的味道。”舌尖草莓香甜,燦燦點點頭。

“第一顆是牛奶軟糖,第二顆也是牛奶軟糖。”阿竺邊說邊在板子上記錄,“看來你對於味道的認知來源於你曾經的記憶,你的聽力正常,溝通能力正常,視覺正常,味覺失常,觸覺……”

機械手蒙住燦燦的雙眼,她的手被拉著摸上一團軟綿綿的東西。

“是軟的,有毛,熱的。”燦燦捏捏毛團,聽到一聲“嘰”。

隨後又摸了幾樣東西,她如實表達自己摸到的感覺後,又重見光明,這時手上全是血。

“觸覺正常,看來你只是失去了痛覺。”阿竺沒聽見燦燦的聲音,見她並沒有意外的神情,處理她被毛團咬傷的手時,問她,“你不覺得奇怪嗎?”

“不奇怪。”燦燦嘆氣,但實際上那團氣只是被吸入口腔後又被吐了出去而已,“人想要忘記的往往都是與悲痛有關的回憶,其中應該也包含因身體的疼痛而痛苦的感覺。”

燦燦此時明白了,入夢與出夢喝下的時間都在那天黃昏,先是忘卻痛苦,留下平平淡淡的回憶,再伴著落日餘暉咽下最後一口氣,可由於燦燦的介入,把“她”困在了這具肉身裏,不然身體是不會記得要忘記疼痛的,也許“她”將永遠沈睡直到肉身腐爛。

“那麽,你還想找回你遺失的記憶嗎?”

熱氣暈濕燦燦的耳垂,她轉頭後縮了一點,阿竺離得近,她差點鬥雞眼了。

“想。”她輕聲道,撐著床俯身靠近她的阿竺,身上沒有一絲氣味。

“為什麽?”他說話時,指腹並未真正貼上燦燦的臉,“你知道嗎,像你這樣的人,被陸(六)區的信徒們稱為神子。”

他凝視了燦燦片刻,繼續說:“若被他們抓到,你會失去自由活動的權利。”

“我想找回記憶,是因為我想要知道真相。”燦燦沈默許久,與阿竺對視的雙眼不曾移開過視線,她開口問道,“神子是什麽?”

“你是從哪裏來的?”阿竺的臉色變了,他直起腰,冷冷註視著燦燦,“這個世界裏無人不知神子。”

燦燦一時錯愕,她根本就沒在“金燦燦”的腦海裏找過到關於神子的記憶。

“抱歉我忘了,你喝了入夢。”阿竺坐回椅子上,將手裏的白板轉向燦燦,“這是現任的神子,不過幾天前已經死了。”

熟悉的黑框全包眼鏡,只不過畫面上的男人穿的是編金邊的白教服,與十一中的黑教服相比,有種天使與惡魔的既視感。

“巧的是,他喝的是出夢。”阿竺收回白板,忽地擡眸看她,“我先前總是覺得你眼熟,現在我想起來了。”

一張相片被機械手捏著從燦燦身後的墻中伸出,指節連接處的銀黑分外顯眼,阿竺拿下照片,放到燦燦邊上比對,他恍然大悟。

“你是神子的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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