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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漠北定(12) 嫁風炎之王於中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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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漠北定(12) 嫁風炎之王於中庭。

璇璣抵達烏拉爾山時, 沈醉已經在附近駐紮了數日。

“殿下!”見到璇璣,他大步流星地上前,眸子裏跳動著喜悅。

礙於三軍在場, 他不好直接將她擁入懷中,只是緊緊握住她的手。

璇璣微一點頭後, 問他:“禪地祭壇修築得怎麽樣呢?”

沈醉一邊帶著她向前走, 一邊給她介紹:

“烏拉爾山是呼延河的發源之地,收到殿下的來信後,我已經遵循兆朝祭地尚卑的禮制,擇烏拉爾山平緩山麓修築方壇,取地方之形,對應大地坤德,以黃土、黑土混合夯實, 貼合大地承載萬物之意。”

璇璣擡起眼,只見祭壇不設高階,僅鋪平實坡道, 壇下深挖方坎,名為瘞坎,專為埋置祭品、禮器所用, 禮器也以都古樸黑陶和青銅方鼎為主,鼎內盛放五谷糧粟, 寓意疆土歸攏、五谷豐登、民生安定。

禪地儀式與祭天儀式相差無幾, 最大差別無非就是封天築圓壇於山巔以燔柴告天,禪地築方壇於山麓以瘞埋禮地, 將征伐所得歸於大地,答謝後土庇佑征戰順利,祈求地靈鎮撫蠻荒、消解部族戾氣。

等璇璣帶領文官武將, 將三牲牲體、祭祀禮器和繳獲的蠻族信物一同沈入瘞坎,覆土夯實,禮官擊銅鐘一聲,宣告禪禮結束。

她在沈醉的陪伴下,走下祭壇,看到底下全軍已經重新排布戰陣,一面大旗迎風招展,胸中盡是豪邁的激蕩之氣。

她!齊璇璣!完成了兆朝歷代姬氏先祖都沒有完成的功業!

從今往後,看誰還敢再嘲笑兆人孱弱無能!

看誰還敢背後議論,皇太女無赫赫之功!

璇璣正要命三軍拔營,突然有斥候疾步而來,向她拱手稟報道:

“殿下,風炎部使臣求見!”

給璇璣送來求和書的,是敖日的伴當克烈,璇璣認得他。

據克烈說,寶音已經在疾霆部大君的支持下,接管了整個風炎部,成了風炎部新的大君,這份求和書,就是寶音命他送來的。

“朔門赫?他怎麽會答應幫寶音繼任大君?”璇璣微微蹙眉。

克烈低下頭:“因為……大君答應,議和之後,疾霆部與風炎部聯姻,她會為朔門赫大君誕下兩族的子嗣。”

聽了克烈的話,璇璣不由得沈默下來。

寶音在蘇日勒面前護住自己那夜,說的“我不想那麽早嫁人”的話還回蕩在耳邊,如今,說話的人已經主動選擇與疾霆部聯姻。

可她又有立場說什麽嗎?她……還是寶音的朋友嗎?

璇璣閉了閉眼,一時間心情五味陳雜。

許久許久,她總算伸手,接過求和的降書,打開後略略掃了一眼,只見上面寶音以流利而秀麗的篆體,向她寫道:

“鄙部愚昧,妄觸天朝邊境,興兵滋事,冒犯天威。連戰皆敗,部眾死傷慘重,生靈流離,方知兆朝國運昌盛,王師銳不可當。今幡然悔悟,誠心乞降。願盡數退還侵占之地,奉上牛羊、珍寶為貢,永世臣服納貢。自此嚴守疆界,不再生釁,恪守臣禮。祈天朝垂憐,赦免鄙部罪孽,賜邊地安寧,庇佑殘部存續。”

寶音的漢文不算特別好,這封書,是她召集了整個風炎部精通兆文的貴族,費了整整一天一夜,翻遍所有書籍,才拼湊出來的。

除了降書以外,寶音還命克烈送來了一只木匣,裏面盛放著逐骨都侯的頭顱,以示風炎部議和的決心。

璇璣命人收下人頭,只是凝視著詔書不說話。時移世易,當初明麗嬌憨,膽大妄為的少女,在兩國的仇恨下,語氣變得謙卑而謹慎。

就在克烈心情忐忑不安的時候,皇太女總算開口:

“本宮同意議和了,作為罪魁禍首的烈陽部和逐骨都侯既滅,北疆其餘部落,只要沒有悖逆之心,那本宮也沒有繼續追究之理。”

“告訴你們的大君,明日,我會親至風炎部,與她重新簽訂盟約。”

“多謝皇太女殿下!殿下仁慈!”克烈心裏的石頭總算落地。

議和的時間定在了下午。

除了風炎部以外,北疆其他幾個部落的大君聞風而動,也紛紛趕了過來。

畢竟烈陽部的慘狀已經由幸存的牧民在草原上傳播開來,恐懼像風吹野草一樣瘋狂蔓延,他們並不希望自己的部落也遭遇如此下場。

廣袤的草原上,已經用數十丈寬的巨幅金色絲綢,圍起一個巨大的空地,作為雙方議和的地點。帳外雙方士兵列陣示威,相互核驗使臣身份,確認誠意後,璇璣與寶音帶著雙方的使臣走入帳中。

寶音作為北疆的代表,一一接受了璇璣身邊文官林念提出的條款。

“……中庭和北疆重劃疆界,嚴守邊界不得越境;北疆七部年奉牛羊珍寶,按時繳納歲貢;盡數遣返兩國戰俘,無得私藏;上繳全部兵刃軍械,不得私蓄兵器;拆毀邊境要塞壁壘,永絕踞險作亂之患。”

有其他部落的大君面露不忿之色,卻被寶音以手勢制止。

隨著最後一句條款的落地,她向前走了一步,微微躬身:

“我願意接受所有條款,只求兩邊不用再起兵戈。”

璇璣微微點頭,示意史官撰寫盟書,一式兩份,寫明蠻族永不再叛、世代臣服和納貢規矩,而後士兵當眾宰殺牲畜。寶音先一步歃血,以示卑微臣服,璇璣後行,雙方口念誓詞,永不背盟。

這是這個時代最莊重的守信儀式,意味著璇璣在位之年,兆軍不會再入北疆,而北疆蠻族,也必須永遠恪守約定,不再騷擾邊境。

等雙方交換完盟書,寶音正要帶著副本回歸本部,璇璣猶豫片刻,還是叫住了她。

“敖日……怎麽樣了?”

聽到璇璣的問題,寶音唇止住步,唇邊浮起一抹譏諷的笑,“原來皇太女殿下,還會掛念故人。我以為,您會永遠忘了他呢。”

璇璣默然一瞬,總算啞著嗓子,向寶音道:“如果可以的話,替我向他轉告一聲對不起,就像他沒有選擇一樣,我也別無選擇。”

寶音只是沈默。

半晌,她才道:“這樣的話,皇太女殿下還是留著親自同他說吧。”

“他在哪裏?”璇璣向前一步。

寶音指了指蔚藍的天幕下,遠處隱約的環形山脈輪廓:

“風寂之山。如果沒有意外,他餘生都會將自己囚禁在那裏。”

璇璣想也沒想,翻身上馬,一聲“駕”後,便朝著風寂之山而去。

凝視著少女策馬遠去的影子,寶音同樣心情覆雜。

璇璣帶領大軍打敗了風炎部,她應當恨她的。

但如果璇璣像屠殺烈陽部那樣,屠戮風炎部的子民,自己往後大概只能用盡餘生,追殺她到天涯海角。所以……

也許她該謝謝她,只毀了自己一半的人生,又給了自己重新開始,大權在握的機會。

……

璇璣跳下地洞時,敖日正白著一張臉,躺在地上,因為月鱧撕咬而留下的傷口,時不時隱隱作痛,讓他不住地抽氣。

他已經猜出來那日寶音說要他去和親只是一時的氣話,但他也不想糾結那麽多了,反正他已經認命了,往後外面怎樣都同他沒關系,他只用安安靜靜在這裏老死就好。

疼痛像是潮水一般,一波波上湧,他閉上眼睛,正想昏昏沈沈地睡過去,突然,耳邊響起一個熟稔無比,卻又像是夢裏才會出現的聲音:

“敖日。”

他微微一怔,疑心是自己在做夢,下意識翻了個身。

那聲音又重覆了一遍:“敖日·赦爾寒。”

敖日猛地睜開眼睛,看到面前的少女後,一骨碌從地上坐起來。

無法抑制的喜悅瞬間席卷了他的整個心房,但很快,他又冷靜下來,警惕地向後退了一步。

“你為什麽要來這裏?是來看我笑話嗎?”

璇璣卻搖頭:“不,是來見你,接你離開。”

“接我……離開?”敖日蹙起濃眉。

璇璣向前走了一步,“只要你願意,我隨時可以派使臣向風炎部送來黃金、糧食和絲綢,作為迎娶你為太女良君的聘禮。”

她伸出手,向他展示自己手上的戒指,“你看,我還戴著你送我的戒指,我心裏有你,做我的良君吧。”

金地錯寶戒上鑲嵌的赤玉,在暗河變幻的光影裏,流轉著溫潤的光。

敖日凝視著戒指,心裏思緒萬千。

當日為她戴上戒指時,他何嘗沒想過兩人要一生一世?

可是……

一想起她身邊那些人,還有後宮裏那些鶯鶯燕燕,敖日驀地攥緊手指,冷笑:

“良君?哈,我就知道,說來說去,你能給我的,就只有這個!”

璇璣默然無言。

敖日大步踏前,用力抓住她的雙肩,質問:

“齊璇璣,我再問你最後一次,你……到底有沒有愛過我?”

礦洞光線昏暗,然而少年一雙眼睛卻亮得灼人,如同要看盡人的心底一般,閃爍著熠熠的水光。

迎著他雪亮的一雙眼睛,璇璣總算澀著嗓子開口:

“敖日,你當知道,我生來就是兆朝的皇太女,在我心裏,這世上沒有比生命,江山,帝業更重要的東西。不管是你,還是景,亦或是沈醉……你們永遠也不可能排到這些前面。”

“即便我愛你,我心裏也只有我自己,只有我的江山社稷和子民。”

“所以,”她在黑暗中轉過身,“對不起。”

敖日頹然地往後退了一步,喃喃:

“果然,果然你永遠都是這番說辭,從沒什麽能比得過你的江山,你的帝位和你的子民……真是可笑啊,我居然愛上了你這樣一個女人,我的祖先蒼狼王要是知道,大概都會以我為恥辱……”

他越說越痛苦,猛地跪坐在地上,抱住自己的頭,眼淚大滴大滴地滑落:

“我怎麽就愛上你!為什麽我到現在還愛你!!!你甚至連騙我都不願意,永遠都要把現實掀給我看,讓我連自己欺騙自己都做不到!!!”

“可笑、太可笑了!!!”

如果是先祖在這裏,定然會讓他拔出刀,要麽自行了斷,要麽沖上前,殺掉這個女人,殺掉這個帶給風炎部恥辱,帶給自己痛苦的人。可哪怕是現在,敖日發現,他都如此眷戀她留下的氣息。

他紅著一雙眼睛,定定凝視著她離開的背影,一剎那間,兩人相識以來的種種畫面在敖日眼前交錯閃過。

從禦花園裏的初見,城樓上她遞來的糖塊,再到那個夕陽西下的傍晚,他坐在開滿金蓮花的山坡前,給她拉著馬頭琴,唱起草原上流傳千百年之久的情歌……

最後的畫面,定格在她在馬背上回眸看自己,挑釁道:

“就在這裏,你敢嗎?”

所有的回憶像是怒海狂潮一般,呼嘯著向他奔湧而來,過往的廝殺、族人的吶喊、落敗的絕望交織在腦海,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麽樣的心情,酸澀、悲涼,惋惜夾雜悔恨反覆在心底翻湧,萬般情緒哽在喉間,最終只餘下一片沈沈的麻木與難以言說的蒼涼。

他能怎麽辦呢?

事到如今,他……還是愛著她啊!

哪怕兩族交戰,哪怕遍體鱗傷,他對她的愛,卻從未有半分磨滅,半點衰減!

他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的愛,卻又無法控制自己的愛。

只能任憑愛意充斥著心房,將他整個人給吞沒。

璇璣同樣痛苦無比。

她聽到他在背後的喃喃自語,也知道他應該是哭了。

可她……她也做不到回頭。

前面等著她的,是更遠大的前程,更重要的帝業。

她只能在心裏反覆地說:對不起,敖日,真的對不起。

對不起我真的留不下來,對不起你這樣赤誠而真摯的愛,對不起,我甚至連一個謊言都沒辦法說給你聽……

眼看璇璣就要走出暗道,突然,她聽見自己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整個人被人從後背死死抱住!

她不由得僵住。

敖日雙眼猩紅,任憑溫熱的淚水盈滿眼眶,語聲哽咽:

“求你……求你帶我一起走……”

“我已經失去一切,只剩下你了……”

他認輸了。

在他和她的爭鬥裏,他俯首稱臣,繳械投降。

他已經辜負他的部落和子民,風炎部不再是能棲身的居所,他只有離開,走得越遠越好,從今往後,有她的地方,就是他的家。

他嘴唇顫抖著,如同失去了所有力氣一般,整個人慢慢滑向地面,終於,徹底跪了下來。即便如此,他的雙臂依舊死死箍住她的小腿,仿佛落水之人抓住最後的浮木。

是浮木,是倚靠,也是此生最後的歸處。

排山倒海般的喜悅與悲傷相互交織,璇璣總算一點一點回過身。

她摟著他的頭,緩緩將唇印上他的雙唇,向他鄭重許諾:

“我會帶你走的,我會迎你為我的良君,同我一起生活在紫宸宮,我們會永永遠遠陪伴彼此,再也不要分開。在我有生之年,兆朝與北疆決不會再起兵戈,等我去世,我的皇陵裏也會留一個你的位子。千百年後,你的名字,會和景、沈醉他們一樣,永遠記在我的帝王本紀裏,我保證。”

她抱著他,喃喃重覆:“我心裏有你,我保證。”

敖日沒再說話,只是瘋狂地吻住她的雙唇,用盡最大的力氣撬開她的牙關,舌頭相互交纏,津液融為一體。

這個吻是如此熾熱而絕望,淡淡的血腥氣彌漫口中,唇齒糾纏間,盡是隱忍的情衷與無可奈何的宿命。

不知是誰在斷崖上方點燃了火把,暖橙的火光向底下投來一束微弱的光暈,他們在光中擁抱,深深地親吻對方,就像涸轍之鮒在太陽下相互偎依,一起沈淪、墮落,徹底幹涸。

————————

敖日將要前往中庭和親的消息,猶如重石投入湖面,霎時間在風炎部掀起軒然大波,到處都是貴族和普通牧民低聲的議論:

“先大君要去和親了,你知道不?”

“可憐喲,還是個側室,是去中庭給皇太女做小……”

“先大君是不是羞憤交加?”

“不,我看先大君……好像還挺開心的。”

是挺開心的,敖日天天什麽事也不幹,就呆在自己的帳子裏,瞅著自己簇新的婚服傻樂。

婚服是皇太女派人送來的,按照兆朝太女良君的樣式和規格制作,衣身采用上等緋紅織金錦緞,暗繡流雲纏枝紋,腰間束金玉雕花革帶,每一處細節皆昭示著獨一無二的尊貴,是草原上從沒見過的端莊典雅。

不僅如此,皇太女還命人連夜給敖日打造了一套首飾,除了頭上、脖子上、手上戴著的常規款式以外,還有各種各樣的胸鏈和胸環,有寶石的沒寶石的,五彩斑斕,絢麗多姿,寶音第一次看到的時候,險些都被晃花了眼睛。

她拎起一條細細的,點綴著紅寶石的鏈子,疑惑問敖日:

“這是什麽?戴在脖子上太短,戴在手上又太長。”

敖日尷尬地移開目光:“咳,閨房之樂。”

他沒好意思說這是掛在胸環上的,只能暗罵一聲璇璣就不能將這玩意兒藏好一點麽,非得這麽大刺刺放在普通首飾的匣子裏,害得他在寶音面前鬧了個沒臉。

但他這樣又是冤枉璇璣了,她以為按照疾霆部的風俗,這種東西是可以正大光明見人的,所以為了顯示對敖日和風炎部的重視,幹脆就一起準備了,全部放在匣子裏作為聘禮。

寶音放下鏈子,掃視一圈後,點頭嘆道:

“我原以為皇太女只是戲謔,不曾想她還挺看重你的,要知道我和朔門赫的婚約定了以後,他都沒送來這麽多東西。”

敖日翻了個白眼,“你那是定盟,婚後還是住在風炎部,最多每年去疾霆部生活幾個月,我這是遠嫁,咱倆能一樣麽。”

寶音想了想,確實是這麽個道理,而且朔門赫也向她保證了,如果以後她覺得趕路不方便,他來風炎部也是一樣。

所以她站起身,拍了拍敖日的肩膀,“那就祝你新婚快樂。”

因為婚期的緣故,璇璣返回中庭的時間又推遲了五六天,等一切都準備妥當,才帶著敖日的婚車,正式啟程。

婚車是用皇太女的肩輿改的,通體髹朱描金,輿身雕刻纏枝鸞紋,四圍垂落輕柔的緋紅紗幔。敖日就穿著婚服端坐其中,眼眸低垂,神色鎮定,如同換了個人般,往日的囂張和肆意消失得無影無蹤。

寶音策馬跟在婚車旁邊,一路穿過呼延河,送到了龍襄原。

說實話,送自己親小叔出嫁,還是遠嫁中庭,這心情……

著實挺詭異的。

她望著紗幔裏模模糊糊的人影輪廓,心裏暗暗地說:

小叔,對不起。

為了北疆,為了王位,她……只能如此。

眼看前面就是朔寧城,寶音勒住韁繩,向前面的璇璣道:

“我就送到這裏了。”

她雙腿輕輕一夾馬腹,向前面走了幾步,來到璇璣身邊時,驀地壓低聲音:“臨行之前,我有一席話想囑咐殿下。”

“我,寶音·赦爾寒,是蒼狼王的子嗣,願賭服輸,成王敗寇的道理,我認。但我看過你們兆人的史書,天底下沒有永恒的王朝,沒有哪個皇帝能永垂不朽,終有一日,我的子民會卷土重來,搶回我們被侵占的土地,洗刷戰敗的所有恥辱,讓兆朝不得不承認北疆的厲害。”

面對這一番像是挑釁,又像是警告的話語,璇璣只是微一頷首:

“好,我等著你。”

寶音不由得怔住。

迎著她詫異的目光,璇璣又補充道:

“如果你以後真的統一了北疆,成了七部的主君,那麽……對那些女奴好些吧。畢竟,蘭氏夫人和你的母親,也曾是奴隸。”

她沒有直接說廢除奴隸制,因為她知道,這不現實。

或許千百年後,北疆的草原上會迎來一群新的革命者,高喊著解放奴隸,推倒壓迫,撕碎腐朽落後的舊制。

但……不是現在。

在她所生活的這個時代,她還需要寶音這個盟友,需要她來協助自己維系中庭與北疆未來幾十年的和平。

因為璇璣的坦然與平靜,寶音咬了咬唇,她看了一眼婚車裏的敖日,又看了看眼前的皇太女,半晌,才道:

“你……你對我小叔好一點。”

“他性格耿直,不會搞什麽彎彎繞繞,別讓他在你的後宮裏吃虧。”

說完,她揚起馬鞭,一聲“駕”後,頭也不回地離去。

馬蹄濺起滾滾塵埃,像是一場未出口,便已落寞的道別。

眾人抵達朔寧城時,已經是傍晚,暮色浸染城樓,雁雲郡的郡守早已得到消息,率領一眾官吏在城外躬身等候。

城門轟然洞開,長長的車隊駛入朔寧城,兩側士卒持槍列陣,神色肅穆。街邊燈籠次第亮起,暖光綿延鋪展一路,規整肅穆的城郭之中,盡顯天朝聖駕娶親的威嚴氣派。

敖日最後回頭望了一眼身後的草原。

其時正是初春,金蓮花還未開放,草原上只有嫩綠的青草隨風拂動,朔風卷著細碎沙塵漫過無垠荒野,鼓吹曲的聲浪、執金吾甲胄的摩擦聲、宦者整齊劃一的腳步聲、潮水般的萬歲呼喊……

一切喧囂似乎都在他耳邊模糊、推遠。

只剩下碧草連天,綿延不絕。

這段時間以來偽裝的歡樂徹底消失,少年再也忍不住,眼角驀地有一點晶瑩,長劃過頰。

“太元五年二月二十日,北疆兵敗。風炎部大君寶音·赦爾寒乞降,遣先大君敖日·赦爾寒入兆和親。自此,北疆弭兵,劃定疆界,納貢繳械,永為臣屬。蠻荒已定,邊境永寧。”

——《後兆書·侍君列傳·其三》

數十年前,前兆朝送公主和親北疆。

數十年後,北疆嫁風炎之王於中庭。

興衰輪轉,世事往覆,唯有草木歲歲枯榮,不曾改變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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