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漠北定（9） 仙之人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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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漠北定（9） 仙之人兮。
弦樂如刀, 高懸於天際。
水銀般潑灑而下的月光裏，女帝孑然而立，擡眼遙望著天空裏的一勾彎月。曠野上吹來的風, 簌簌拂動著她的披風。
她擡起手，看了看自己身上以精鋼千錘百煉鍛造出的明光鎧。
已經有多少年了？有多少年她沒有再穿著這樣一身鎧甲了？
她十四歲入宸宮, 十七歲開始, 隨著宸哀帝一路征戰，伐容、助黎、驅耜、征郢……宸國一掃七國的歷史，完全就是一部血淚斑駁的戰爭史。
就連璇璣剛生下的那幾年，她不是在外面籌備糧草，就是在推演軍陣，算計人心，又或是與各國使節來往應酬。
可以說, 璇璣三歲以前，都是由宮裏與她交好的宸桓王的妃嬪照料的，以至於璇璣開口說的第一句話, 都不是“母妃”，而是“祖母”。
她這個母親，其實當得並不是很稱職。
恍惚之間, 她又想起自己離開帝都之前，同丈夫的對話。
那時她站在昭陽殿的十幾缸荷花之間, 回眸問他：
“這些年, 讓陛下一直以內侍的身份，呆在朕身邊, 陛下一定很恨朕吧？”
他一襲白衣，只是靜靜立於月光下，一雙琥珀瞳孔, 像是蘊藏著清泉，聲音也是寧靜溫涼的，“阿曌何出此言？”
“因為……陛下畢竟曾是宸國的九五至尊。”她微垂了眼。
他也沈默下來。
許久許久，她重新開口：“國不可一日無君，朕走以後，外朝交給姜璘，紫宸宮內，就交給陛下了。兆朝這個天下，是朕同陛下一起耗盡大半生心血換回來的，陛下想必也不忍心讓它重新分崩離析。”
“若朕和璇璣……都沒有回來，陛下，便覆位吧。”
聽出她話裏濃重的哀意，他上前一步，扶住她的肩膀，“你瞎說什麽，我現在只是個中常侍。當初既然將皇位禪讓給你，現在斷沒有重新坐回去的道理。更何況，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我已經駕崩。”
她卻只是搖頭，“以陛下的才智謀略，想解決身份的問題，易如反掌。我知道，這麽多年來，陛下不是不能，而是不想。”
“記得當初陛下立我為王後的那晚，我曾對陛下說，我是姬氏女，是前兆公主，也是宸國王後，每一重身份，都意味著責任。如今，我又多了一個新朝女帝的身份，這個身份更重，責任也更沈。”
“可是陛下……現在，我只想做璇璣的母親。”
他終於開口：“我可以答應你，為你坐鎮後方，穩定朝堂，但……我也有一個請求。”
“你說。”
他湊過來，附耳在她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
她的雙眸不由得微微睜大，半晌，總算輕輕點頭：“好。”
因為她的答允，他彎了彎唇，握緊了妻子的手，“我等著你帶我們的女兒，平安歸來。”
“如果你們沒有回來，我一定傾舉國之力，踏平北疆，為你們覆仇。”
……
思緒回到現實，女帝轉過身，只是問身後的中年將領：
“前線可有戰報傳來？”
“有，今天最新收到的，說是副將沈醉帶人突襲成功，解了殿下的河谷之困，殿下帶著五百名精兵沖出飲馬峰，已經同沈醉匯合。”
回答的人是沈冉，原是紫宸宮的衛尉，掌宮門衛屯兵，位列九卿之一，也是宸哀帝生前最信賴的親衛。
“也算有幾分忠心，這次她挑身邊侍奉的人，倒是沒看走眼。”女帝輕嗤一聲，難得對沈醉有了幾分認可。
沈冉笑了笑，“畢竟也算我沈氏子弟，若是兵法太差，就讓陛下看笑話了。” 若論血緣，沈冉同沈醉母親最早嫁的那名禦史，還有幾分關系。所以他不免在女帝面前，為沈醉說了幾句好話。
女帝卻不置可否。
實際上，北疆戰爭開始前，女帝並不是很喜歡沈醉。
畢竟他身世覆雜，生長於市井之中不說，而且當時璇璣為了對付晏王安，強行要納沈醉為良君，後來他招呼都不打，自己一個人就跑了，簡直像是將天家顏面踩於地上！偏偏她這個女兒還對他極其縱容，將他從齊國帶回來，又封了個良君的名分，完全是胡來！
現下沈醉雖然在這次戰爭裏出了不少力，但……皇太女的枕邊人，與朝堂上執掌大權的將軍，二者，大概率只能擇其一。
不然，又有軍權又侍奉儲君，來日兆朝豈不是成了他沈醉的天下？
女帝眸光沈沈，開始思忖起等戰爭結束，該將沈醉置於何地的問題。突然有急促的馬蹄聲響起，馬背上一名斥候翻身下馬：
“陛下，前方五百裏處，發現蠻族騎兵蹤跡！”
聞言，沈冉皺眉：“陛下，要臣立即帶人出兵迎戰嗎？”
女帝卻揮了揮手：“不著急，恐怕是故布疑兵，你若真過去，說不定還會落了蠻子的圈套。”
她高聲命令一旁的副將：“傳我命令，全軍嚴守大營，布拒馬、挖陷坑，弓弩手列陣戒備，謹防夜襲迂回。”
說完，她又吩咐沈冉：“天明之後，你率三千輕騎緩進百裏探敵，不貿然接戰。令兩翼騎兵暗中拉開扇形陣型，隱於草原荒丘之後待命。若遇敵軍便佯裝後撤誘敵深入，若是疑兵則按兵不動，待其主力顯露，即刻三面合圍殲敵。”
“是！”沈冉領命離去。
與此同時，烈陽部大王子岱欽·博吉特帶領一隊精兵，埋伏在兆軍的必經之地上，等了整整一宿，臉上都被牛虻咬出幾個大紅包，都沒看到兆軍的影子。
“大王子，探子最新傳來的消息，說……兆軍派了三百名輕騎在附近轉了一圈，改變路線，向著青壤坡而去了。”
岱欽暗罵一句，從半人高的野草裏站起身，彈了彈滿身的塵土，“還真是我小瞧了這個女人的皇帝，她是怎麽意識到我們在這的？”
他身邊的一名伴當開口，安慰道：
“這有什麽關系？大王子您也知道，主君為了防止這種情況，特意做了兩手準備，眼下咱們真正的大部隊，還在青壤坡那邊呢。兆軍從雲中郡出發，可以繞遠路不來咱們這裏，但要想去呼延河邊與皇太女的軍隊匯合，青壤坡是怎麽也繞不開的。”
岱欽的神色稍稍好了些許，手搭在眉骨上，向遠方看了看，確認沒有兆軍的蹤影，於是轉頭命令後方的一眾武士：
“走！我們也去青壤坡，和父汗他們匯合，殺兆軍一個措手不及！”
岱欽調轉馬頭，正準備撤離，身後卻驟然響起雷霆般的戰鼓聲。
大地震動，馬蹄聲如暴雨傾盆。
岱欽猛地回頭，只見四面八方，無數兆軍旗幟從地平線下一躍而出，玄底金龍的旌旗在晨風中獵獵翻卷。
沈冉率領的三千輕騎早已不是孤軍，女帝的主力不知何時已從兩翼無聲合攏，將岱欽這隊兵馬牢牢鎖在青壤坡前的曠野上。
什麽時候……兆軍到底是什麽時候過來的？！
岱欽面如土色。
沈冉勒馬立於陣前，長劍直指岱欽：“擒賊先擒王，拿下烈陽部大王子者，賞千金，封萬戶侯！”
兆軍士氣大振，箭雨如蝗，岱欽的親衛接連中箭落馬。
眼看包圍圈越縮越小，岱欽臂上中了一箭，幾乎握不住刀，就在他閉目等死之際，大地再次震顫！
遠處，黑壓壓的鐵甲騎兵如潮水般湧出地平線。
每一匹戰馬都披掛著漆黑的鐵甲，馬臉上覆著鑄有猙獰眉遮的面具，人與馬渾為一體，黑沈沈似鐵塔。
鐵浮圖。
千鈞一發之際，父汗帶著鐵浮圖來救自己了！
鐵浮圖是烈陽部的炎影騎裏，最為精銳的部隊。因為它的出現，岱欽長長松了口氣，趁著宸兵震驚的瞬間，他調轉馬頭，立即率領精兵撤回烈陽部的大部隊裏。
王旗之下，北疆七部的主君面色鐵青，他沒有看兒子一眼，目光越過戰場，死死鎖住兆軍中軍那面玄底金龍大纛，緩緩拔出彎刀：
“列陣，踏碎他們！”
鐵浮圖立即集結起來，每三名騎兵呈一個戰鬥單位，馬與馬之間以鐵鏈相連，每前進一步便將拒馬子往前推一步，像是鋼鐵組成的洪流一般，帶著一往無前的威壓碾過曠野。
女帝立於大纛之下，望著遠處那道移動的鋼鐵城墻，神色沈凝如水。她緩緩擡起右手：
“步兵準備，重盾列陣！”
鼓聲驟變，由急轉緩，沈如悶雷。兆軍步兵聞令而動，盾兵將丈餘高的巨盾插入泥土，盾緣相扣，頃刻鑄成一道鐵壁。
長矛手將三丈長的矛桿架在盾墻之上，矛尖斜指蒼穹，寒光如林。弓弩手退入陣心，箭矢上弦，屏息待命。
整個軍陣在短短半炷香內，化作一座沈默而鋒利的鐵刺猬。
“殺啊！！！！！”
隨著一陣震天的喊殺聲，鐵浮圖第一次沖擊撞上了盾陣的正面。
鐵鏈崩響，馬身相撞，巨盾在千鈞之力下凹陷、震顫，卻沒有一塊盾牌倒下。長矛從盾縫間刺出，捅入戰馬的腹部，馬嘶人吼，血霧彌漫。鐵浮圖丟下數十具屍體，首次進攻便被逼退。
巴雅爾臉色更加陰沈，他揮手命鐵浮圖後撤重整，同時調遣萬餘騎兵從兩翼包抄。
女帝冷靜註視著戰場，令旗揮動，五千精銳騎兵從盾陣側翼殺出，正面迎擊烈陽部的騎兵洪流。
兩股鐵流在曠野上轟然相撞，刀光與血光交織，喊殺聲震天動地。
一下午的鏖戰過後，兆軍在鐵浮圖的攻勢下，漸漸居於下風。
太陽西沈，暮色如血，青壤坡前的草地上鋪滿了人與馬的屍體。即便兆軍英勇過人，然而騎兵畢竟不是兆軍長項，沈冉揮刀又砍倒幾個攻上來的騎兵後，扭頭問女帝：
“陛下，是否要後撤？”
女帝眉頭緊鎖，面色凝重，只是緊盯著前方的鐵浮圖軍陣。
鐵浮圖不管是戰馬還是騎兵，均是全身重甲，尋常刀劍長戟根本無法穿透盔甲對他們造成傷害，但……如果是斧頭、錘子呢？
想到這裏，她眼睛一亮，馬腿！馬腿沒有籠罩盔甲！
就在女帝想出應對辦法的時候，鐵浮圖再次整隊完畢，只等巴雅爾一聲令下，沖進盾陣，就能撕開兆軍的防線。
巴雅爾攥緊拳頭，一字一頓：
“鐵浮圖，全軍——”
話音未落，天邊驟然昏暗！
狂風裹挾著黃沙從北面壓過來，天地間渾濁一片。旗幟被吹得獵獵作響，人睜不開眼，馬也跟著躁動嘶鳴。
飛沙走石之間，一襲白衣如冰雪般純粹，那人立於青壤坡的最高處，雙手結印，周身籠罩著淡淡的微光。
“仙人？仙人顯靈了！！！！”
“天佑大兆！！！天佑大兆！！！！”
在兆軍欣喜若狂的呼聲裏，巴雅爾臉色驟變。
鐵浮圖最怕的就是這種天氣，沙塵會遮蔽視線，戰馬會因風沙驚恐不安，鐵鏈連接的陣型在風暴中極難維持。
他死死盯著山坡上的白衣人影，立即下令：
“給我射！一定要把那人給我射下來！！！”
數以千計的利箭呼嘯著朝白衣男子飛去，像是鐵網一般要將他密密籠罩住，但令他們始料未及的是，利箭還未觸及白衣男子的身體，便像是遭遇什麽東西阻擋一般，紛紛墜落在他周圍三尺地的地方。
女帝騎在戰馬上，同樣擡起眼，看到這一幕。
她認出了他衣服上南荒幻花宮的弦月標識。
什麽時候，南荒也參與中庭和北疆之間的戰爭中來了，看樣子，還是站在他們一邊？
然而即便心生疑惑，女帝也來不及想那麽多了，戰場上的時機稍縱即逝，她抓住機會，高聲命令：
“眾將士聽令！朕命你們從左右兩翼迂回，包抄蠻族騎兵！”
說完，她又囑咐沈冉：“你現在立即帶領步兵，襲擊蠻族戰馬沒有鐵甲所護之處，一旦有重甲兵落馬，就以長槍、大斧等武器攻擊他們！記住，別留活口！不要給他們任何上馬反擊的機會！”
沈冉會意，一招手，步兵重新集結。
他們揮舞長柄的麻劄刀，專砍鐵浮圖戰馬沒有包裹鐵甲的馬腿。戰馬揚蹄嘶鳴，上面的騎兵措手不及被摔落下來，步兵便立刻換成大斧，照著那些重甲兵的脖頸一斧劈下。
鐵甲在鈍器的重擊下凹陷、崩裂，鮮血濺上枯黃的野草。
一匹馬斷足無法前行，便導致整條鐵鏈連接的三匹馬都失去機動性，重騎兵難以發揮所長，在步兵的圍剿下如同陷入泥沼的鐵牛，一個接一個被砍翻在地。
“父汗，我們……我們怎麽辦？！”眼看兆軍兵力雄厚，他們已經居於劣勢，岱欽的手顫抖著，幾乎握不住長刀。
面對兒子的顫聲發問，巴雅爾料難取勝，狠狠心，道：
“岱欽，你率本部人馬擋住追兵，為父回烈陽部搬取援軍，隨後便來接應你！”
說完，他一把奪過岱欽手裏的烈陽部王旗，塞進親衛手中，然後雙腿猛夾馬腹，領著數百親騎從側翼尚未合攏的縫隙中疾馳而出。
“父汗！！！”
岱欽的驚呼聲還在夜風中飄蕩，他猛地回頭，只見父親花白的發辮在火光中一閃，隨即消失在茫茫夜色裏。
王旗沒了，親衛沒了，連最後一句“保重”都沒留下。
岱欽攥緊刀柄，指節咯咯作響，卻終究沒有喊出第二聲。
他調轉馬頭，面對黑壓壓圍上來的兆軍，啞著嗓子吼了一聲：
“烈陽部的兒郎們，隨我——”
話音未落，一支流矢正中他的肩窩。
他晃了晃，從馬背上栽了下去。
噠、噠、噠……
漆黑寂靜的荒原上，巴雅爾策馬狂奔，身後隱約傳來的喊殺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像是什麽東西正在從他生命裏永遠地剝離。
他知道他失去了什麽，但他不會停下來。
他只是一個勁催促著戰馬，“駕！駕！！！駕！！！”
快點，再快點！
只要到了烈陽部的大本營，他重新召集七部，一定就能迎來轉機！
他是縱橫北疆十餘年的獅子王，不可能就這樣輸在孱弱如同羔羊般的中庭人手下！
寒風卷動著老人花白的發辮，鐵甲上的血跡已經幹涸發黑，一張溝壑縱橫的臉上盡是沈肅煞氣，眼看呼延河就在前方，身邊突然有人顫抖著嗓子，回稟道：
“主君，前面、前面有人！！！”
巴雅爾猝然勒住韁繩，駿馬前蹄高高揚起，踏起漫天塵土。
正前方的河岸邊，三千騎兵如黑雲壓城般，列陣而來。
最前面馬背上的少女銀甲熠熠，玉白色的披風像是月下流雲，在荒原長風裏飄揚舒展。
她擡起眸子，似笑非笑地註視巴雅爾，輕輕啟唇，道：
“好久不見，別來無恙啊，烈陽部大君。”
-----------------------
作者有話說：註:
鐵浮圖（又稱鐵浮屠）是金朝重騎兵的一種，出現於金代初年，由完顏宗弼（金兀術）統領，士兵與戰馬均披掛重甲，負責正面攻堅，常與拐子馬協同作戰。
《宋史·劉锜傳》：“ 兀術 被白袍，乘甲馬，以牙兵三千督戰。兵皆重鎧甲，號‘鐵浮圖’。” 清 夏燮《中西紀事·海疆殉難記上》：“ 吳侍郎 《朱副戎廟碑》系駢體文，其後段雲：‘……鐵浮屠林立於重關，銅面具風生於百戰。’”
本章所提的女帝戰術來自於歷史上岳飛應對鐵浮圖的做法，在郾城之戰等戰役中，岳家軍等宋軍部隊采用長柄麻劄刀、大斧等武器砍擊馬腿，或使用長槍、重錘進行針對性打擊，在遏制其沖擊速度後予以殲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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弦樂如刀, 高懸於天際。
水銀般潑灑而下的月光裏，女帝孑然而立，擡眼遙望著天空裏的一勾彎月。曠野上吹來的風, 簌簌拂動著她的披風。
她擡起手，看了看自己身上以精鋼千錘百煉鍛造出的明光鎧。
已經有多少年了？有多少年她沒有再穿著這樣一身鎧甲了？
她十四歲入宸宮, 十七歲開始, 隨著宸哀帝一路征戰，伐容、助黎、驅耜、征郢……宸國一掃七國的歷史，完全就是一部血淚斑駁的戰爭史。
就連璇璣剛生下的那幾年，她不是在外面籌備糧草，就是在推演軍陣，算計人心，又或是與各國使節來往應酬。
可以說, 璇璣三歲以前，都是由宮裏與她交好的宸桓王的妃嬪照料的，以至於璇璣開口說的第一句話, 都不是“母妃”，而是“祖母”。
她這個母親，其實當得並不是很稱職。
恍惚之間, 她又想起自己離開帝都之前，同丈夫的對話。
那時她站在昭陽殿的十幾缸荷花之間, 回眸問他：
“這些年, 讓陛下一直以內侍的身份，呆在朕身邊, 陛下一定很恨朕吧？”
他一襲白衣，只是靜靜立於月光下，一雙琥珀瞳孔, 像是蘊藏著清泉，聲音也是寧靜溫涼的，“阿曌何出此言？”
“因為……陛下畢竟曾是宸國的九五至尊。”她微垂了眼。
他也沈默下來。
許久許久，她重新開口：“國不可一日無君，朕走以後，外朝交給姜璘，紫宸宮內，就交給陛下了。兆朝這個天下，是朕同陛下一起耗盡大半生心血換回來的，陛下想必也不忍心讓它重新分崩離析。”
“若朕和璇璣……都沒有回來，陛下，便覆位吧。”
聽出她話裏濃重的哀意，他上前一步，扶住她的肩膀，“你瞎說什麽，我現在只是個中常侍。當初既然將皇位禪讓給你，現在斷沒有重新坐回去的道理。更何況，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我已經駕崩。”
她卻只是搖頭，“以陛下的才智謀略，想解決身份的問題，易如反掌。我知道，這麽多年來，陛下不是不能，而是不想。”
“記得當初陛下立我為王後的那晚，我曾對陛下說，我是姬氏女，是前兆公主，也是宸國王後，每一重身份，都意味著責任。如今，我又多了一個新朝女帝的身份，這個身份更重，責任也更沈。”
“可是陛下……現在，我只想做璇璣的母親。”
他終於開口：“我可以答應你，為你坐鎮後方，穩定朝堂，但……我也有一個請求。”
“你說。”
他湊過來，附耳在她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
她的雙眸不由得微微睜大，半晌，總算輕輕點頭：“好。”
因為她的答允，他彎了彎唇，握緊了妻子的手，“我等著你帶我們的女兒，平安歸來。”
“如果你們沒有回來，我一定傾舉國之力，踏平北疆，為你們覆仇。”
……
思緒回到現實，女帝轉過身，只是問身後的中年將領：
“前線可有戰報傳來？”
“有，今天最新收到的，說是副將沈醉帶人突襲成功，解了殿下的河谷之困，殿下帶著五百名精兵沖出飲馬峰，已經同沈醉匯合。”
回答的人是沈冉，原是紫宸宮的衛尉，掌宮門衛屯兵，位列九卿之一，也是宸哀帝生前最信賴的親衛。
“也算有幾分忠心，這次她挑身邊侍奉的人，倒是沒看走眼。”女帝輕嗤一聲，難得對沈醉有了幾分認可。
沈冉笑了笑，“畢竟也算我沈氏子弟，若是兵法太差，就讓陛下看笑話了。” 若論血緣，沈冉同沈醉母親最早嫁的那名禦史，還有幾分關系。所以他不免在女帝面前，為沈醉說了幾句好話。
女帝卻不置可否。
實際上，北疆戰爭開始前，女帝並不是很喜歡沈醉。
畢竟他身世覆雜，生長於市井之中不說，而且當時璇璣為了對付晏王安，強行要納沈醉為良君，後來他招呼都不打，自己一個人就跑了，簡直像是將天家顏面踩於地上！偏偏她這個女兒還對他極其縱容，將他從齊國帶回來，又封了個良君的名分，完全是胡來！
現下沈醉雖然在這次戰爭裏出了不少力，但……皇太女的枕邊人，與朝堂上執掌大權的將軍，二者，大概率只能擇其一。
不然，又有軍權又侍奉儲君，來日兆朝豈不是成了他沈醉的天下？
女帝眸光沈沈，開始思忖起等戰爭結束，該將沈醉置於何地的問題。突然有急促的馬蹄聲響起，馬背上一名斥候翻身下馬：
“陛下，前方五百裏處，發現蠻族騎兵蹤跡！”
聞言，沈冉皺眉：“陛下，要臣立即帶人出兵迎戰嗎？”
女帝卻揮了揮手：“不著急，恐怕是故布疑兵，你若真過去，說不定還會落了蠻子的圈套。”
她高聲命令一旁的副將：“傳我命令，全軍嚴守大營，布拒馬、挖陷坑，弓弩手列陣戒備，謹防夜襲迂回。”
說完，她又吩咐沈冉：“天明之後，你率三千輕騎緩進百裏探敵，不貿然接戰。令兩翼騎兵暗中拉開扇形陣型，隱於草原荒丘之後待命。若遇敵軍便佯裝後撤誘敵深入，若是疑兵則按兵不動，待其主力顯露，即刻三面合圍殲敵。”
“是！”沈冉領命離去。
與此同時，烈陽部大王子岱欽·博吉特帶領一隊精兵，埋伏在兆軍的必經之地上，等了整整一宿，臉上都被牛虻咬出幾個大紅包，都沒看到兆軍的影子。
“大王子，探子最新傳來的消息，說……兆軍派了三百名輕騎在附近轉了一圈，改變路線，向著青壤坡而去了。”
岱欽暗罵一句，從半人高的野草裏站起身，彈了彈滿身的塵土，“還真是我小瞧了這個女人的皇帝，她是怎麽意識到我們在這的？”
他身邊的一名伴當開口，安慰道：
“這有什麽關系？大王子您也知道，主君為了防止這種情況，特意做了兩手準備，眼下咱們真正的大部隊，還在青壤坡那邊呢。兆軍從雲中郡出發，可以繞遠路不來咱們這裏，但要想去呼延河邊與皇太女的軍隊匯合，青壤坡是怎麽也繞不開的。”
岱欽的神色稍稍好了些許，手搭在眉骨上，向遠方看了看，確認沒有兆軍的蹤影，於是轉頭命令後方的一眾武士：
“走！我們也去青壤坡，和父汗他們匯合，殺兆軍一個措手不及！”
岱欽調轉馬頭，正準備撤離，身後卻驟然響起雷霆般的戰鼓聲。
大地震動，馬蹄聲如暴雨傾盆。
岱欽猛地回頭，只見四面八方，無數兆軍旗幟從地平線下一躍而出，玄底金龍的旌旗在晨風中獵獵翻卷。
沈冉率領的三千輕騎早已不是孤軍，女帝的主力不知何時已從兩翼無聲合攏，將岱欽這隊兵馬牢牢鎖在青壤坡前的曠野上。
什麽時候……兆軍到底是什麽時候過來的？！
岱欽面如土色。
沈冉勒馬立於陣前，長劍直指岱欽：“擒賊先擒王，拿下烈陽部大王子者，賞千金，封萬戶侯！”
兆軍士氣大振，箭雨如蝗，岱欽的親衛接連中箭落馬。
眼看包圍圈越縮越小，岱欽臂上中了一箭，幾乎握不住刀，就在他閉目等死之際，大地再次震顫！
遠處，黑壓壓的鐵甲騎兵如潮水般湧出地平線。
每一匹戰馬都披掛著漆黑的鐵甲，馬臉上覆著鑄有猙獰眉遮的面具，人與馬渾為一體，黑沈沈似鐵塔。
鐵浮圖。
千鈞一發之際，父汗帶著鐵浮圖來救自己了！
鐵浮圖是烈陽部的炎影騎裏，最為精銳的部隊。因為它的出現，岱欽長長松了口氣，趁著宸兵震驚的瞬間，他調轉馬頭，立即率領精兵撤回烈陽部的大部隊裏。
王旗之下，北疆七部的主君面色鐵青，他沒有看兒子一眼，目光越過戰場，死死鎖住兆軍中軍那面玄底金龍大纛，緩緩拔出彎刀：
“列陣，踏碎他們！”
鐵浮圖立即集結起來，每三名騎兵呈一個戰鬥單位，馬與馬之間以鐵鏈相連，每前進一步便將拒馬子往前推一步，像是鋼鐵組成的洪流一般，帶著一往無前的威壓碾過曠野。
女帝立於大纛之下，望著遠處那道移動的鋼鐵城墻，神色沈凝如水。她緩緩擡起右手：
“步兵準備，重盾列陣！”
鼓聲驟變，由急轉緩，沈如悶雷。兆軍步兵聞令而動，盾兵將丈餘高的巨盾插入泥土，盾緣相扣，頃刻鑄成一道鐵壁。
長矛手將三丈長的矛桿架在盾墻之上，矛尖斜指蒼穹，寒光如林。弓弩手退入陣心，箭矢上弦，屏息待命。
整個軍陣在短短半炷香內，化作一座沈默而鋒利的鐵刺猬。
“殺啊！！！！！”
隨著一陣震天的喊殺聲，鐵浮圖第一次沖擊撞上了盾陣的正面。
鐵鏈崩響，馬身相撞，巨盾在千鈞之力下凹陷、震顫，卻沒有一塊盾牌倒下。長矛從盾縫間刺出，捅入戰馬的腹部，馬嘶人吼，血霧彌漫。鐵浮圖丟下數十具屍體，首次進攻便被逼退。
巴雅爾臉色更加陰沈，他揮手命鐵浮圖後撤重整，同時調遣萬餘騎兵從兩翼包抄。
女帝冷靜註視著戰場，令旗揮動，五千精銳騎兵從盾陣側翼殺出，正面迎擊烈陽部的騎兵洪流。
兩股鐵流在曠野上轟然相撞，刀光與血光交織，喊殺聲震天動地。
一下午的鏖戰過後，兆軍在鐵浮圖的攻勢下，漸漸居於下風。
太陽西沈，暮色如血，青壤坡前的草地上鋪滿了人與馬的屍體。即便兆軍英勇過人，然而騎兵畢竟不是兆軍長項，沈冉揮刀又砍倒幾個攻上來的騎兵後，扭頭問女帝：
“陛下，是否要後撤？”
女帝眉頭緊鎖，面色凝重，只是緊盯著前方的鐵浮圖軍陣。
鐵浮圖不管是戰馬還是騎兵，均是全身重甲，尋常刀劍長戟根本無法穿透盔甲對他們造成傷害，但……如果是斧頭、錘子呢？
想到這裏，她眼睛一亮，馬腿！馬腿沒有籠罩盔甲！
就在女帝想出應對辦法的時候，鐵浮圖再次整隊完畢，只等巴雅爾一聲令下，沖進盾陣，就能撕開兆軍的防線。
巴雅爾攥緊拳頭，一字一頓：
“鐵浮圖，全軍——”
話音未落，天邊驟然昏暗！
狂風裹挾著黃沙從北面壓過來，天地間渾濁一片。旗幟被吹得獵獵作響，人睜不開眼，馬也跟著躁動嘶鳴。
飛沙走石之間，一襲白衣如冰雪般純粹，那人立於青壤坡的最高處，雙手結印，周身籠罩著淡淡的微光。
“仙人？仙人顯靈了！！！！”
“天佑大兆！！！天佑大兆！！！！”
在兆軍欣喜若狂的呼聲裏，巴雅爾臉色驟變。
鐵浮圖最怕的就是這種天氣，沙塵會遮蔽視線，戰馬會因風沙驚恐不安，鐵鏈連接的陣型在風暴中極難維持。
他死死盯著山坡上的白衣人影，立即下令：
“給我射！一定要把那人給我射下來！！！”
數以千計的利箭呼嘯著朝白衣男子飛去，像是鐵網一般要將他密密籠罩住，但令他們始料未及的是，利箭還未觸及白衣男子的身體，便像是遭遇什麽東西阻擋一般，紛紛墜落在他周圍三尺地的地方。
女帝騎在戰馬上，同樣擡起眼，看到這一幕。
她認出了他衣服上南荒幻花宮的弦月標識。
什麽時候，南荒也參與中庭和北疆之間的戰爭中來了，看樣子，還是站在他們一邊？
然而即便心生疑惑，女帝也來不及想那麽多了，戰場上的時機稍縱即逝，她抓住機會，高聲命令：
“眾將士聽令！朕命你們從左右兩翼迂回，包抄蠻族騎兵！”
說完，她又囑咐沈冉：“你現在立即帶領步兵，襲擊蠻族戰馬沒有鐵甲所護之處，一旦有重甲兵落馬，就以長槍、大斧等武器攻擊他們！記住，別留活口！不要給他們任何上馬反擊的機會！”
沈冉會意，一招手，步兵重新集結。
他們揮舞長柄的麻劄刀，專砍鐵浮圖戰馬沒有包裹鐵甲的馬腿。戰馬揚蹄嘶鳴，上面的騎兵措手不及被摔落下來，步兵便立刻換成大斧，照著那些重甲兵的脖頸一斧劈下。
鐵甲在鈍器的重擊下凹陷、崩裂，鮮血濺上枯黃的野草。
一匹馬斷足無法前行，便導致整條鐵鏈連接的三匹馬都失去機動性，重騎兵難以發揮所長，在步兵的圍剿下如同陷入泥沼的鐵牛，一個接一個被砍翻在地。
“父汗，我們……我們怎麽辦？！”眼看兆軍兵力雄厚，他們已經居於劣勢，岱欽的手顫抖著，幾乎握不住長刀。
面對兒子的顫聲發問，巴雅爾料難取勝，狠狠心，道：
“岱欽，你率本部人馬擋住追兵，為父回烈陽部搬取援軍，隨後便來接應你！”
說完，他一把奪過岱欽手裏的烈陽部王旗，塞進親衛手中，然後雙腿猛夾馬腹，領著數百親騎從側翼尚未合攏的縫隙中疾馳而出。
“父汗！！！”
岱欽的驚呼聲還在夜風中飄蕩，他猛地回頭，只見父親花白的發辮在火光中一閃，隨即消失在茫茫夜色裏。
王旗沒了，親衛沒了，連最後一句“保重”都沒留下。
岱欽攥緊刀柄，指節咯咯作響，卻終究沒有喊出第二聲。
他調轉馬頭，面對黑壓壓圍上來的兆軍，啞著嗓子吼了一聲：
“烈陽部的兒郎們，隨我——”
話音未落，一支流矢正中他的肩窩。
他晃了晃，從馬背上栽了下去。
噠、噠、噠……
漆黑寂靜的荒原上，巴雅爾策馬狂奔，身後隱約傳來的喊殺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像是什麽東西正在從他生命裏永遠地剝離。
他知道他失去了什麽，但他不會停下來。
他只是一個勁催促著戰馬，“駕！駕！！！駕！！！”
快點，再快點！
只要到了烈陽部的大本營，他重新召集七部，一定就能迎來轉機！
他是縱橫北疆十餘年的獅子王，不可能就這樣輸在孱弱如同羔羊般的中庭人手下！
寒風卷動著老人花白的發辮，鐵甲上的血跡已經幹涸發黑，一張溝壑縱橫的臉上盡是沈肅煞氣，眼看呼延河就在前方，身邊突然有人顫抖著嗓子，回稟道：
“主君，前面、前面有人！！！”
巴雅爾猝然勒住韁繩，駿馬前蹄高高揚起，踏起漫天塵土。
正前方的河岸邊，三千騎兵如黑雲壓城般，列陣而來。
最前面馬背上的少女銀甲熠熠，玉白色的披風像是月下流雲，在荒原長風裏飄揚舒展。
她擡起眸子，似笑非笑地註視巴雅爾，輕輕啟唇，道：
“好久不見，別來無恙啊，烈陽部大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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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註:
鐵浮圖（又稱鐵浮屠）是金朝重騎兵的一種，出現於金代初年，由完顏宗弼（金兀術）統領，士兵與戰馬均披掛重甲，負責正面攻堅，常與拐子馬協同作戰。
《宋史·劉锜傳》：“ 兀術 被白袍，乘甲馬，以牙兵三千督戰。兵皆重鎧甲，號‘鐵浮圖’。” 清 夏燮《中西紀事·海疆殉難記上》：“ 吳侍郎 《朱副戎廟碑》系駢體文，其後段雲：‘……鐵浮屠林立於重關，銅面具風生於百戰。’”
本章所提的女帝戰術來自於歷史上岳飛應對鐵浮圖的做法，在郾城之戰等戰役中，岳家軍等宋軍部隊采用長柄麻劄刀、大斧等武器砍擊馬腿，或使用長槍、重錘進行針對性打擊，在遏制其沖擊速度後予以殲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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