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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漠北定(10) 封狼居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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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漠北定(10) 封狼居胥。

沒想到自己會被璇璣攔在這裏, 巴雅爾撫摸著刀柄,眼眸銳利。

“沒想到你居然敢在這裏攔我。”

璇璣一夾馬肚,緩步出陣。

她不疾不徐地繞著巴雅爾兜圈, 聲音平靜:

“你,派人搶奪碧躅花, 害死了我夫婿。”

“你, 貿然挑戰兆朝尊嚴,導致了這場戰爭的開始。”

“我作為大兆的儲君,為什麽不能在你們蠻族人被視為母親河的呼延河畔,攔你呢?”說完,她驀地止步,唇邊一抹弧度也冷得猶如刀子,“我不僅要攔你, 我還要——”

純鈞劍霍地出鞘,映著少女雪亮的眸子,她一字字道:

“在這裏, 親手,殺了你。”

巴雅爾怒極反笑,手中彎刀橫於身前:“黃口小兒, 也敢口出狂言!”

他轉身命令身後剩下的武士:“你們都是我烈陽部最後的精銳,我本應帶著你們回家, 現在敵寇斷我歸路, 踏我故土,既然蒼天不佑我部族, 我們便以刃搏命——眾將士聽令,隨我誓死血戰,殺!!!!”

話音未落, 他已縱馬前沖。璇璣不退反進,龍血馬長嘶一聲,四蹄騰空。兩匹戰馬交錯而過的瞬間,刀劍相撞,火星四濺。

“你到底學了幾年武藝,也敢跟我較量?”

面對巴雅爾的嘲諷,璇璣沒有答話,只是低頭看了一眼虎口震裂的傷口,鮮血順著劍柄往下淌。她攥緊純鈞劍,再次挺馬上前。

龍血馬在她胯.下靈活穿梭,她的劍如同毒蛇吐信,專刺巴雅爾甲胄的縫隙,巴雅爾彎刀大開大合,每一刀都帶著開山裂石之勢,但璇璣不接不擋,只是閃避、游走、伺機反擊。

這是沈醉教她的法子——對付力氣比自己大的對手,不能硬拼,只能耗。

兩軍交戰,鐵騎如潮,到處都是刺耳的兵刃交擊之聲。

刀光凜冽,箭矢破空,馬嘶鳴嘶吼,誰都知道這是一場決定戰爭勝負的決戰,雙方兵士無不是舍命搏殺,殺伐嘶吼響徹曠野,地上,死人的軀體層層堆疊,每一寸荒原都被戰火染紅,滿目悲壯蒼涼。

隨著時間的流逝,巴雅爾的刀勢終於露出一絲遲滯。他到底上了年紀,連日奔逃又耗盡了體力,刀法已不如開戰時淩厲。

璇璣等的就是這一刻。

一個剎那的光景裏,璇璣不再閃避,反而欺身而進,純鈞劍貼著彎刀的刀背滑上,直刺巴雅爾暴露的腰肋!

鐵甲在純鈞劍的鋒芒下凹陷、崩裂,劍尖沒入三寸。

鮮血正汩汩湧出,浸透了鐵甲下的棉袍,巴雅爾悶哼一聲,擡起頭,死死盯著璇璣,一雙渾濁的眼睛裏滿是不可置信。

璇璣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她縱馬再上,一劍刺穿他的肩胛,一劍劃開他的小臂,又一劍挑飛了他的彎刀!

巴雅爾終於支撐不住,翻身落馬。

璇璣翻身下馬,一腳踩住他的胸口,純鈞劍抵住他的咽喉。

巴雅爾大口喘著氣,嘴角溢出血沫,卻還在笑:

“你以為……殺了我……戰爭就結束了?你永遠不會知道……到底是誰,同我合作……讓我……攔截碧躅花……”

璇璣居高臨下俯視他,聲音沒有一絲波瀾:“戰爭結不結束,不勞你操心。中庭的叛徒,我自會去查,至於你,欠下的債,也該還了。”

她手腕一送,劍尖沒入他的咽喉。

巴雅爾的瞳孔驟然放大,喉間發出咯咯的聲響,手指在泥土裏抓出幾道痕跡,終於無力地垂落。

璇璣抽出純鈞劍,鮮血順著劍刃滴在枯黃的野草上。她利落地割下巴雅爾的首級,提在手中,然而剛一轉身,整個人便怔在原地。

幾百米外,玄黑的大旗隨風招展,旗下的將領同樣身著銀白的明光鎧,馬鞍一側掛著火紅的朱弓。

……是母皇,母皇趕到了。

戰場的黃沙煙塵揚起如幕,璇璣和女帝在滿地煙塵與死屍裏,遙遙對視,如同鏡像一般,無一不是一身戎裝,眉宇肅然。

璇璣一直以為,在自己所處的這個時空,就算真的有人來救自己,憑借她對父王和母皇的了解,來的人,也應該是父王,而非母皇。

不曾想,最後卻是母皇做出同原著裏一模一樣的選擇,率領二十萬大軍,親上戰場,迎接自己回家。

許久許久,璇璣總算翻身上馬,提著巴雅爾的首級,策馬穿過己方軍陣,在女帝馬前翻身而下。

她單膝跪地,雙手高舉首級,聲音沙啞卻清晰:

“兒臣,獻北疆七部主君巴雅爾·博吉特的首級於母皇,恭祝母皇千秋萬歲,帝祚綿長!!!”

女帝凝視著女兒獻上的敵人首級,還有女兒布滿塵土與汙跡的臉,以及臉上明澈亮瑩的一雙眼睛,終於一揮衣袖:

“起來。你的功勞,朕記下了。”

她說,她記下了。

從自己遠赴邊塞以來,這一路所經歷的領兵出征,被困河谷,營救徹侯大破聯軍的種種,母皇全部都記在了心裏。

母皇沒有說更多的話,但這一句,足以勝過千言萬語。

數年的光陰過去,隔著數不清的誤會與恩怨,她……

終於同自己血脈相連的母親和解。

迎著女兒的註視,女帝舉起手,高聲命令:

“殘寇未除,全軍分道清剿,殺盡餘黨!凡負隅頑抗者,盡數誅滅;歸順降俘者,暫且拘押,即刻行令!”

這一場大戰,最後留在《後兆書》裏的記載只有寥寥數行:

“帝親率大軍二十萬,會皇太女於龍襄原,大破烈陽部,斬首萬餘,俘其王公數十。太女斬首北疆主君,獻首級於帝。”

但史官沒有寫的是:龍襄原上哀嚎震天,血流成河,鐵浮圖的鐵鏈碾過之處,炎影騎的殘肢和馬屍混雜在一起,燒焦的旌旗插在插在泥土裏,餘燼被風卷起,像無數只灰色的蝴蝶。

經此一戰,原本是北疆七大部落裏最強盛的烈陽部元氣大傷,引以為傲的炎影騎和鐵浮圖全軍覆沒,整個部落更是慘遭滅族。直到十幾年後,烈陽部殘存的族人才重新聚集於呼延河邊的塔拉草原,重新樹立起烈陽部的旗幟。

不過,這些都是後話了。

此刻璇璣只是坐在軍帳裏,和廖若商議接下來北疆戰爭的走勢。

母皇作為一國之君,不能在戰場上久留,已經在廖華和一萬精兵的護送下,提前返回帝都。至於南荒大祭司赫川,在青壤坡短暫的現身過後,便如同露水蒸發一般,消失在眾目睽睽之下。

璇璣其實沒想到,赫川……真的會來。

可惜就是沒同他說上一句話。

等戰爭結束,自己是不是該差信使去幻花宮,向他表達謝意?還是說,她抽個空,親自去一趟南荒?

回憶著記憶中赫川不茍言笑的外貌,璇璣一時間思緒萬千。

“殿下打算怎麽辦?要我繼續追擊剩餘殘部,將蠻族其他幾個部落,一網打盡嗎?”廖若的聲音將璇璣的思緒拉回現實。

巴雅爾戰敗後,廖若趁勝攻入烈陽部在北疆的王庭,繳獲並焚毀了其囤積的大量糧草輜重,正是志滿躊躇的時候。

璇璣卻搖了搖頭,“北疆草原地廣遼闊,蠻族部落到處分散,與他們久作纏鬥,絕非上策。”

“那殿下是想……”廖若蹙眉。

她雖然對北疆七部了解沒那麽多,但也知道,璇璣說得在理。畢竟她們現在是在人家的地盤,不管是補給還是長途作戰,都會麻煩很多,更不要提草原有些地方還布滿沼澤,稍有不慎就會陷進去。

剛剛的話,其實也是為了試探璇璣作為儲君的態度罷了。

就在此時,外面有信使撩簾而入:

“殿下!沈將軍送最新的戰報回來了。”

戰報裏說,沈醉已經率軍渡過呼延河,從蒼狼山出發,向北挺進兩千餘裏,直撲風炎部腹地,正在烏拉爾山一帶屯兵觀察。

看完戰報,璇璣心下已經有了主意。

“我打算渡河,去烏拉爾山同沈醉匯合。” 璇璣站起身,將純鈞劍在背後懸掛的北疆地圖上點了點,向廖若道。

頓了頓,她繼續道:“渡河以後,我想先在風炎部視為神聖之地的蒼狼山上堆土築壇,舉行祭天封禮,向上天宣告我兆朝取得的重大勝利,彰顯國威。等封禮結束,再率大軍轉赴蒼狼山以北的烏拉爾山,在烏拉爾山舉行祭地禪禮,完成一整套天地祭祀儀式。”

廖若微地一怔,只是註視著璇璣特意點出來的兩個地方。

蒼狼山,烏拉爾山。

這兩個地方的祭天禪地大禮完成,無疑是對蠻族信心和士氣的一次重大打擊。

只是兩地距離風炎部是如此之近,想起自己被俘的那些日子,敖日對她的優待,心裏終歸還是多了一絲不忍。

但……兩國交戰,她為主帥,又豈能對敵人於心不忍?

所以最後,廖若還是將勸說的話給咽了下去。

她凝視著一臉沈靜的皇太女,半晌,總算開口:“也是,不戰而屈人之兵,這次畢竟是數百年來,我大兆第一次對蠻族取得重大勝利,是該好好宣揚宣揚,也讓整個北疆的蠻族都知道,我大兆的厲害。”

璇璣微微頷首,“烈陽部剩下的收尾工作,就交給師父了,今日下午,我便啟程。”

廖若答應一聲,正要離開帳子,想起什麽,又止住腳步,回過頭,向璇璣道:“只是殿下……微臣還有一個不情之請。”

“師父說便是。”

廖若微嘆口氣,移開目光,看向帳外的天空:“若是能同風炎部議和的話,還是議和優先吧。烈陽部那樣的慘狀,若是再度上演,恐怕會激起整個北疆的仇恨。而且……”

她頓了頓:“我被敖日俘虜的時候,那小子……並不虧待於我。”

聽了廖若的話,璇璣默然一瞬,許久,輕輕點頭:“好。”

——————————

三日後,璇璣率軍成功渡過呼延河,抵達蒼狼山。

蒼狼山位於呼延河中游河段的五十裏地外,本是風炎部世代尊崇的神聖靈山,山巔孤高突兀,歷來被草原部族奉為通天之地。

其時正是隆冬,鵝毛大的雪花紛紛而下,璇璣在掃清附近的殘敵之後,命令將士依照兆朝軍祭規制,於山頂正中堆土築壇。

祭壇取天圓之形,嚴格遵循古禮制式,壇身高九尺,壇面方圓三丈,喻九天遼闊、疆域無疆。壇頂正中設一方青石祭案,案前掘燎壇坑,專供燔柴祭天之用。

破曉時分,迎著一輪冉冉升起的紅日,全軍甲士披整胄鎧甲,列方陣環立祭壇之外。

“嗚——嗚——嗚——”

三聲低沈的號角長鳴過後,璇璣帶著薛利和劉翠花作為持符武官,林念作為掌文史官,緩步登上祭壇。

她今日換下了往日那襲銀色重甲,內著素色中衣,外披玄色鑲金邊祭服,先行至壇下水盆盥手凈面,拂去征塵血汙,以示虔敬。

走上祭壇的一瞬間,她想了很多。

她想到前兆時期兆天子被迫求和的恥辱,想到自己在烏裏勒臺大會時,巴雅爾對兆朝的輕蔑,想到敖日將自己困住的那整整六天……

也許執意向北疆開戰,不一定是最好的選擇。

但是作為兆朝的儲君,她要維系國家的尊嚴,便只能用蠻族人最看重的東西,來擊敗他們。

所以,走完最後一級石階後,她什麽也沒想,只是停在祭案前,命令武官:

“燃火。”

薛利與劉翠花依言引燃燎壇內的幹柴,明火驟起,濃煙扶搖直上,穿透蒼狼山罡風,直抵雲天。依兆朝古禮,燔柴生煙為憑,以煙氣為媒介,上達天意,告知上蒼此戰征伐始末,祈天鑒證功業。

煙火升騰之時,全軍持戈躬身,行肅立註目禮。

隨後,璇璣親執祭刃,依序宰殺三牲與純白駿馬,將牲血瀝於壇前夯土之上,浸染祭壇。殷紅的牲血緩緩滲入土壤,寓意以戰血、牲血敬奉上天,獻祭殺伐之功和疆土之誠。

等獻祭禮完成,璇璣轉身南向,遙對兆朝帝都方位,遵循兆禮八拜之制,躬身叩首,動作沈穩規整。

隨後林念展開帛書,高聲誦讀祭天祭文:

“蠻夷負恩,侵擾邊陲,禍亂生民。兆朝承順天道,興王師舉兵征伐,披甲涉荒,鏖戰破敵。今掃盡殘寇,勘定疆土,底定邊荒。特此築壇蒼狼山,焚香祭天,恭告上蒼此戰大捷……”

祭文並不長,然而林念念得很慢,每一個字都莊重無比。底下所有將士聽著,無一不是熱淚盈眶。

多少年了!

自從前兆覆滅,邊境的兆人,已經在蠻族的欺壓之下,度過了多少年!哪怕後兆立國十餘載,又有誰能忘記當年蠻蝗作亂,兆朝割地求和,公主遠嫁的恥辱!

等林念祭文裏最後那句“萬世無邊境兵戈之擾”讀完,璇璣微微頷首,示意石匠登壇。

石匠按照之前背好的名單,於青碑之上銘刻此戰征戰年月、主將姓名、斬獲戰績、勘定疆界。碑文以正統大篆鐫刻,留立蒼狼山之巔,昭示此地自此納入兆朝版圖,永為中庭疆土,後世不可更改。

最後一個字刻完,鳴金聲響起,燎壇內煙火漸熄,殘存牲體遵循古禮瘞埋規制,埋於壇下土層。璇璣沿西側降階,緩緩走下祭壇。

她緩步而下的同時,全軍將士直身挺立,號角高鳴,旌旗翻飛,宣告祭天封禮正式落幕。

在一片連綿不絕的號角聲裏,林念輕聲問璇璣:

“殿下,祭天封禮完成,接下來,我們是不是該去烏拉爾山了?”

璇璣沒有回答,只是凝望遠方風炎部的方向。

不知道敖日若是看到,她帶著大軍來到烏拉爾山,當著風炎部的面,舉行祭地禪禮,以他如今的身份,究竟會作何感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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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註:

這裏的祭天大禮參考的是歷史上漢代霍去病封狼居胥的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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