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漠北定（8） 赫川的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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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漠北定（8） 赫川的承諾。
眾人回到兆軍的營地之際, 恰好日出，晨風微涼，金光漫過大地。
璇璣清點了一下人數, 情況比她預想得更好，沒有陣亡。清晨的陽光下, 五百張臉透著劫後餘生的喜悅, 滿目皆是重獲新生的安然。
劉翠花呼出長長一口氣，向璇璣憨厚笑道：
“多虧殿下，不然我還以為我們回不來了呢……”
薛利同樣慶幸道：“是啊，沈將軍也來得及時，不然大家還得想辦法怎麽甩掉那群蠻子。”
沈醉只是笑著搖了搖頭，給璇璣端來一碗熱騰騰的肉湯：“我不算什麽，你們能脫困, 主要得益於殿下。”
然而璇璣想起之前和風炎部的戰爭裏，戰死沙場的那些士兵，心情依舊有些沈重, 一口湯也沒喝，只是不停翻著手裏的陣亡名單。
見璇璣眉頭不展，沈醉猜到她是因為士兵的死而自責, 安慰道：
“亂世行兵，險厄難防, 士兵保家衛國戰死沙場本就是常態, 而且殿下這次能將五百名精兵安然無恙帶出河谷，便足以證明日後的大戰裏, 殿下同樣有能力保全更多的人。而且，我是覺得，河谷的經歷, 於殿下而言，其實不一定完全是壞事。”
“怎麽說？”璇璣微微蹙眉。
沈醉微微一笑，向著劉翠花的方向一揚下巴，“最起碼從今往後，殿下，有了一支可以信任，完全聽命於自己的親衛。”
璇璣一怔，不由自主看向正在休息的五百名士兵。
此刻他們有的人正大碗大碗喝著夥夫煮好的熱湯，有的人則一邊啃著牛棒骨，一邊和同伴攀談此番死裏逃生，要不要給爹娘寄一封信回去，畢竟誰也不知道仗還要打多久。
想起自己昨晚對他們的承諾，她放下名單，走上前，沈聲道：
“今日諸位舍命死戰，護我突圍，皆是頭等大功！眼下全員賞金銀錦緞，個個登記軍功。自此你們編入東宮親軍，世代免稅，家人盡數由朝廷安置。有功者破格提拔，亡者厚葬追贈，傷殘將士終身由官府供養。待班師回朝，良田美宅、功名爵位，我一一兌現。諸位今日以命相托，我此生，定不負眾人！”
此言一出，眾人先是一楞，好不容易反應過來，紛紛伏倒在地，叩首謝恩：
“多謝殿下，殿下大恩大德，我等願生生世世，為殿下赴湯蹈火！”
璇璣卻搖了搖頭，將跪在最前面的劉翠花和薛利扶了起來。
“你們說錯了，真正要感謝的人，是我。”
“我要謝謝你們，願意信任我，願意將命交給我。你們的信任，是比一切都珍貴的東西。大兆能有你們，是大兆的榮幸。”
因為她的話，在場人無不是心頭劇震，瞬間紅了眼眶。
他們本是尋常兵卒，只當盡護主本分，從未想過會被殿下這般珍重。堂堂儲君俯身致謝，這份體恤直擊心底，滿心酸澀又滾燙，只剩滿心赤誠，願以性命誓死相報。
等獎賞的東西全部發下去，沈醉隨著璇璣回了主帥的軍帳裏。
他一邊打水給璇璣洗臉，一邊問她：
“後面幾天殿下有什麽打算？”
璇璣略一思忖，道：“趁著我從河谷脫身，七部聯軍陣腳大亂，我們今晚子時，便摸黑襲營，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今晚？殿下不好好休息幾天再過去嗎？”沈醉怔住。
璇璣搖頭：“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眼下正是將士們鬥志昂揚，情緒最高的時候，現在進攻，恰是時機。”
“而且……”她頓了頓，眼裏掠過一抹冷光，“我一定要打到這些蠻族人心服口服，親手交出師父才行。”
不管擋在她面前的人是誰，她都要讓對方知道，冒犯兆朝的代價。
她可以心慈手軟，但那是對朋友，而非敵人。
見狀，沈醉也不再勸阻，而是低聲同她商議起突襲的具體細節。
……
子時，風炎部營地。
最深的一座帳篷裏，廖若正旁若無人地啃著手把肉，左手邊還擱著一壇酒，絲毫沒有被俘虜的感覺。
她被關在一個巨大的鐵籠子裏，據說是大君敖日為了防止她逃跑，特意用精鐵打造的，鑰匙除了敖日以外，誰也沒有。
“師父倒是好心情，感覺關您的這段日子，您臉都圓了一圈。”
註視著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廖若，敖日坐在籠子旁邊，搖了搖頭。
“不然呢？在這裏哭哭啼啼求你放過我嗎？”廖若翻了個白眼。
白眼翻完她又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臉，暗道莫非真的胖得這麽厲害了？
不過話說回來，她半生戎武，日夜枕戈以待，反倒是被俘虜的這段時間，除了吃就是睡，連尋常的打拳健體都免了，也難怪會發胖。
雖然是這樣想的，但是她啃手把肉的速度倒是一點都沒下降，沒幾下功夫，一大塊帶肉羊棒骨就給她啃得幹幹凈凈，連羊髓都嗦掉了——草原上的黃羊肉，確實是鮮嫩肥美。
“師父還要嗎？”敖日問道。
廖若摸了摸凸起的小肚子，搖頭：“免了，再吃下去，恐怕就不止是臉圓，恐怕整個人都得圓潤起來。”
說完，她又看向敖日：“話說回來，你到底是怎麽想的？你幫助沈醉救殿下的事，一旦被你們七部的主君知道，往後北疆肯定沒你容身之地。”
她已經從敖日口中聽說了他昨晚和沈醉的約定，感嘆敖日沒有那麽無可救藥的同時，不免又有些擔心他以後在北疆的處境。
“師父，別提這個了，你就不能安慰我一兩句嗎？把殿下讓給那個姓沈的，我已經很難受了。”敖日雙手抱著頭，手肘撐在膝蓋上，聲音也悶悶的。
廖若啐了他一口：“養不熟的狼崽子，你活該，誰讓你又想當大君又想和殿下在一起，天底下哪有那麽好的事。”
敖日被她這麽一懟，直接噎得說不出話，他憤然起身，一撩簾子就走了。
凝視著蠻族大君遠去的背影，廖若將手伸出縫隙上下揮舞：
“哎哎哎，你別走啊！我酒壇子空了！！！總得給我加點酒啊！！！”
“少喝點，小心哪天發了酒厥，直接在籠子裏昏過去沒人管你！”敖日的聲音從帳外遠遠飄來，帶著幾分賭氣。
廖若恨恨罵了他一句“臭小子”，重新坐了下來。
夜色濃稠，鐵籠外篝火劈啪，她瞇著眼剛要打盹，忽然聽見一個很小的聲音，喚她“將軍”。
廖若猛地睜開眼睛，循聲望去——籠子角落的陰影裏，一個人影正貼著地面匍匐過來，臉上糊滿泥灰，穿著蠻族女人的粗布衣裳。
待那人擡起頭，露出一雙清亮又通紅的眼睛。
“廖華？！”廖若壓低了聲音，又驚又怒，“你怎麽在這裏？”
廖華手腳並用地爬到籠子邊，聲音發顫：
“那日蘇信叛變後，軍中將領受他蒙蔽，我去救將軍的路上也遭了埋伏，情急之下只好偽裝成附近的農婦，被他們擄了進來。這兩天一直借著給他們下廚做飯的機會，在營地裏四處打聽將軍的下落，總算找到了將軍。”
廖若上下打量她，見廖華衣衫襤褸，瘦得顴骨高凸，手臂上還纏著臟兮兮的繃帶，心疼又惱火：
“糊塗！你自己逃出去就是，還回來做什麽！”
廖華搖頭：“不把將軍救出去，我哪兒也不去。”
兩人正飛快地低聲商議如何去敖日那裏偷鑰匙，忽然，震天的喊殺聲自營地外傳來，緊隨著是紛亂的馬蹄聲、腳步聲。
“嗯？營地遇襲？！”廖華猛地站起身，朝外張望。
營帳北面火光沖天，箭雨如蝗，一面玄色大旗迎風翻飛，旗面上盤旋的金龍熠熠生輝，正是兆軍的玄底螭龍旗。
看清楚旗面後，廖華一把抓住籠子，眼眶發熱。
“將軍，是殿下！她帶著援軍突襲蠻族大營來救將軍了！！！”
“就知道死丫頭還有點良心。”廖若輕嗤一聲。
趁著外面一片混亂，廖華咬咬牙，摸出藏了數日的牛骨刀，準備強行去撬鐵籠上的銅鎖——先前不撬，是怕聲音太大，被人發現。
但眼下就沒這個問題了，因為突襲，風炎部的人肯定自顧不暇。
然而沒等廖華將刀尖伸進鎖孔裏，鎖扣便“哢噠”一聲彈開。
面對打開的籠門，廖若與廖華兩人無不是一楞。
鐵籠……沒鎖？
還沒等廖若反應過來，璇璣就已經大步流星地撩開簾子，進了裏面。她一身銀甲染滿血汙，眼睛卻亮得猶如星辰。
看到鐵籠裏的廖若的一瞬間，她再也忍不住，丟開長劍撲了上去。
“師父！！！”
三十多個日日夜夜的牽掛與擔憂，此刻她總算能夠安心！
廖若張開雙臂，一把接住璇璣，堅實的臂膀勒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一句“好孩子”哽在喉嚨裏，翻來覆去只化為一聲長長的嘆息。
不遠處，火光沖天，箭雨蔽月。
七部聯軍的營地炸開了鍋，糧垛接二連三化為火球，蠻語驚叫與馬蹄踏踏混成一片。一眾騎兵在混亂中根本來不及集結，被調去前線抵擋的詔令還沒傳出，兆軍已從側翼撕開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相互奔走呼號的一眾武士裏，敖日宛若一座寂靜的雕像。
他沒有拔刀，也沒有其他任何進攻或防禦的動作，只是沈默地站在帳外，註視著裏面相擁的師徒，慢慢垂下手臂。
克烈牽著他的戰馬匆匆趕來：
“大君，兆軍已經攻進來了，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敖日最後深深望了一眼帳子裏擁抱的兩個人，喉結滾動了一下，終究什麽也沒說，翻身上馬，在幾個伴當的護送下，揚鞭遠去。
……
將廖若成功救出來，璇璣一面命人收攏俘虜、撲滅餘火，一面扶著廖若回到中軍帳。
這一仗除了成功救出廖若外，璇璣帶領的騎兵還一舉擊潰了合圍飲馬峰的七部聯軍主力，搗毀了秣禾部設在飲馬峰西麓的三座糧草大營，繳獲牛羊數千頭，戰馬五百餘匹。
各部聯軍本就各懷心思，見勢頭不對紛紛後撤，一夜之間，圍困河谷六天之久的鐵桶陣徹底瓦解。
不過令她意外的是，風炎部的營地裏，卻沒有多少奔狼騎的蹤影，就像敖日提前有了預料，早早就將他們撤走了一般。
正當璇璣統計著戰利品的數量，廖華突然走過來，“噗通”一聲，額頭死死抵住泥土，向她請罪。
她的聲音嘶啞，含著極深的愧疚：“殿下，屬下失職……中了蘇信的詭計，令將軍身陷敵營，大軍一度潰散……此乃萬死之罪。屬下不敢求殿下寬恕，只求殿下……賜我一死，以慰陣亡將士在天之靈！”
話音未落，她已重重磕下頭去，額頭撞在粗糲的地面上，一聲悶響後，鮮血順著眉骨淌下來，混著泥沙糊了滿臉。
璇璣先是一怔，蹲下身，替她擦去額角混著泥沙的血跡。
“蘇信在軍中潛伏了近十年，連師父都沒能看出來，怎麽可能是你的錯？”璇璣的聲音很平靜，卻字字篤定，“你沒有失職，你是在所有人都被騙過去的時候，拼了命想去救師父。這份心，比什麽罪都重。”
廖華眼淚掉得更兇，她嘴唇翕動了幾下，想說什麽，喉頭卻像被堵住了一般，死死咬著唇，才沒讓哭聲洩出來。
璇璣不再多說，扶著她的肩膀將她從地上拉了起來。
“等仗打完了，”璇璣拍了拍她肩上的塵土，“你要請罪，我陪你一起向陣亡的將士請罪。但不是現在。現在你活著，就是最大的功。”
廖華用力抹了一把臉，擡起頭時，眼眶還是紅的，但眼底已經沒有之前那種認為自己罪無可赦的絕望，只剩下一種沈甸甸的、咬著牙也要撐下去的倔強。她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向璇璣道：
“殿下，我在蠻族大營的這些天，打聽到了一個至關緊要的消息。”
“什麽消息？”璇璣心頭一凜。
廖華看了看周圍，確認沒有北疆的探子後，方才咬牙道：
“七部主君巴雅爾並沒有把全部兵力放在飲馬峰，得知陛下從雲中郡行軍後，他留了一支精銳，準備在半路伏擊陛下。埋伏的地點，正是在龍襄原的青壤坡附近，現在他們恐怕已經到了那邊。”
因為這個消息，璇璣悚然一驚。
隱約之間，她想起原著小說裏，某篇番外的劇情。
那篇番外很短，主要是為了解釋宸哀帝為什麽能重生三次的，裏面寫道:
女帝曾經為了接回皇太女，親至北疆，不幸遭遇刺殺。
正是這場刺殺，導致女帝性命垂危，皇太女不得不求助於南荒的一名術士，以引魂之術來救女帝，中途一度失敗，最後還是宸哀帝以魂靈為燈油，為女帝燃燈續命，間接導致了宸哀帝後來的三次重生。
也就是說，在原著正文的時間線裏，女帝也來北疆了，而且……
同樣遇到了刺殺！
自己現在所處的世界是小說的IF線裏，父王第三次重生的時間節點，IF線的劇情並沒有提到母皇遇刺的內容，是不是意味著，她還有改變一切的機會？
可她到底要怎麽才能改變呢？
璇璣苦思冥想，忽然眼睛一亮。
書裏的術士叫什麽她是記不清楚了，但她可以肯定，對方來自幻花宮。既然是幻花宮的話……現成的厲害術士不是就有一個嗎？
要知道他們的大祭司赫川，到現在還欠自己三個承諾呢！
此地距離南荒不止萬裏，雖然不知道赫川能不能及時趕到，但……
試試呢？萬一他有騰雲駕霧或者穿地之術呢？
以赫川的功力，這種小事對他來說，應該易如反掌吧？
抱著這樣的心態，璇璣最終還是給赫川送去了信件，信裏並沒有提什麽具體內容，只說有急事，想請赫川大祭司來一趟龍襄原戰場。
不過保險起見，等信鴿放飛，璇璣又囑咐沈醉：
“你與我兵分兩路，你繼續率軍北進，我和師父帶人去龍襄原支援。”
沈醉應聲稱是。
凝視著帳外陰沈沈的天空，璇璣默不作聲嘆口氣。
希望……一切還來得及。
-----------------------
作者有話說：番外是前傳《宸宮謠》裏的《引魂燈》，整個小說時間線差不多就是 女帝殺了宸哀帝，自立為帝，改國號為兆——宸哀帝因有執念，魂魄留於宮中不肯入輪回——女帝為救原著皇太女遇險——宸哀帝燃魂為燈油為她續命——因為寶器引魂燈的原因，宸哀帝在須彌芥子（平行時空）開始重生三次——第三次重生，皇太女的現代魂魄被召回九夷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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璇璣清點了一下人數, 情況比她預想得更好，沒有陣亡。清晨的陽光下, 五百張臉透著劫後餘生的喜悅, 滿目皆是重獲新生的安然。
劉翠花呼出長長一口氣，向璇璣憨厚笑道：
“多虧殿下，不然我還以為我們回不來了呢……”
薛利同樣慶幸道：“是啊，沈將軍也來得及時，不然大家還得想辦法怎麽甩掉那群蠻子。”
沈醉只是笑著搖了搖頭，給璇璣端來一碗熱騰騰的肉湯：“我不算什麽，你們能脫困, 主要得益於殿下。”
然而璇璣想起之前和風炎部的戰爭裏，戰死沙場的那些士兵，心情依舊有些沈重, 一口湯也沒喝，只是不停翻著手裏的陣亡名單。
見璇璣眉頭不展，沈醉猜到她是因為士兵的死而自責, 安慰道：
“亂世行兵，險厄難防, 士兵保家衛國戰死沙場本就是常態, 而且殿下這次能將五百名精兵安然無恙帶出河谷，便足以證明日後的大戰裏, 殿下同樣有能力保全更多的人。而且，我是覺得，河谷的經歷, 於殿下而言，其實不一定完全是壞事。”
“怎麽說？”璇璣微微蹙眉。
沈醉微微一笑，向著劉翠花的方向一揚下巴，“最起碼從今往後，殿下，有了一支可以信任，完全聽命於自己的親衛。”
璇璣一怔，不由自主看向正在休息的五百名士兵。
此刻他們有的人正大碗大碗喝著夥夫煮好的熱湯，有的人則一邊啃著牛棒骨，一邊和同伴攀談此番死裏逃生，要不要給爹娘寄一封信回去，畢竟誰也不知道仗還要打多久。
想起自己昨晚對他們的承諾，她放下名單，走上前，沈聲道：
“今日諸位舍命死戰，護我突圍，皆是頭等大功！眼下全員賞金銀錦緞，個個登記軍功。自此你們編入東宮親軍，世代免稅，家人盡數由朝廷安置。有功者破格提拔，亡者厚葬追贈，傷殘將士終身由官府供養。待班師回朝，良田美宅、功名爵位，我一一兌現。諸位今日以命相托，我此生，定不負眾人！”
此言一出，眾人先是一楞，好不容易反應過來，紛紛伏倒在地，叩首謝恩：
“多謝殿下，殿下大恩大德，我等願生生世世，為殿下赴湯蹈火！”
璇璣卻搖了搖頭，將跪在最前面的劉翠花和薛利扶了起來。
“你們說錯了，真正要感謝的人，是我。”
“我要謝謝你們，願意信任我，願意將命交給我。你們的信任，是比一切都珍貴的東西。大兆能有你們，是大兆的榮幸。”
因為她的話，在場人無不是心頭劇震，瞬間紅了眼眶。
他們本是尋常兵卒，只當盡護主本分，從未想過會被殿下這般珍重。堂堂儲君俯身致謝，這份體恤直擊心底，滿心酸澀又滾燙，只剩滿心赤誠，願以性命誓死相報。
等獎賞的東西全部發下去，沈醉隨著璇璣回了主帥的軍帳裏。
他一邊打水給璇璣洗臉，一邊問她：
“後面幾天殿下有什麽打算？”
璇璣略一思忖，道：“趁著我從河谷脫身，七部聯軍陣腳大亂，我們今晚子時，便摸黑襲營，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今晚？殿下不好好休息幾天再過去嗎？”沈醉怔住。
璇璣搖頭：“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眼下正是將士們鬥志昂揚，情緒最高的時候，現在進攻，恰是時機。”
“而且……”她頓了頓，眼裏掠過一抹冷光，“我一定要打到這些蠻族人心服口服，親手交出師父才行。”
不管擋在她面前的人是誰，她都要讓對方知道，冒犯兆朝的代價。
她可以心慈手軟，但那是對朋友，而非敵人。
見狀，沈醉也不再勸阻，而是低聲同她商議起突襲的具體細節。
……
子時，風炎部營地。
最深的一座帳篷裏，廖若正旁若無人地啃著手把肉，左手邊還擱著一壇酒，絲毫沒有被俘虜的感覺。
她被關在一個巨大的鐵籠子裏，據說是大君敖日為了防止她逃跑，特意用精鐵打造的，鑰匙除了敖日以外，誰也沒有。
“師父倒是好心情，感覺關您的這段日子，您臉都圓了一圈。”
註視著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廖若，敖日坐在籠子旁邊，搖了搖頭。
“不然呢？在這裏哭哭啼啼求你放過我嗎？”廖若翻了個白眼。
白眼翻完她又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臉，暗道莫非真的胖得這麽厲害了？
不過話說回來，她半生戎武，日夜枕戈以待，反倒是被俘虜的這段時間，除了吃就是睡，連尋常的打拳健體都免了，也難怪會發胖。
雖然是這樣想的，但是她啃手把肉的速度倒是一點都沒下降，沒幾下功夫，一大塊帶肉羊棒骨就給她啃得幹幹凈凈，連羊髓都嗦掉了——草原上的黃羊肉，確實是鮮嫩肥美。
“師父還要嗎？”敖日問道。
廖若摸了摸凸起的小肚子，搖頭：“免了，再吃下去，恐怕就不止是臉圓，恐怕整個人都得圓潤起來。”
說完，她又看向敖日：“話說回來，你到底是怎麽想的？你幫助沈醉救殿下的事，一旦被你們七部的主君知道，往後北疆肯定沒你容身之地。”
她已經從敖日口中聽說了他昨晚和沈醉的約定，感嘆敖日沒有那麽無可救藥的同時，不免又有些擔心他以後在北疆的處境。
“師父，別提這個了，你就不能安慰我一兩句嗎？把殿下讓給那個姓沈的，我已經很難受了。”敖日雙手抱著頭，手肘撐在膝蓋上，聲音也悶悶的。
廖若啐了他一口：“養不熟的狼崽子，你活該，誰讓你又想當大君又想和殿下在一起，天底下哪有那麽好的事。”
敖日被她這麽一懟，直接噎得說不出話，他憤然起身，一撩簾子就走了。
凝視著蠻族大君遠去的背影，廖若將手伸出縫隙上下揮舞：
“哎哎哎，你別走啊！我酒壇子空了！！！總得給我加點酒啊！！！”
“少喝點，小心哪天發了酒厥，直接在籠子裏昏過去沒人管你！”敖日的聲音從帳外遠遠飄來，帶著幾分賭氣。
廖若恨恨罵了他一句“臭小子”，重新坐了下來。
夜色濃稠，鐵籠外篝火劈啪，她瞇著眼剛要打盹，忽然聽見一個很小的聲音，喚她“將軍”。
廖若猛地睜開眼睛，循聲望去——籠子角落的陰影裏，一個人影正貼著地面匍匐過來，臉上糊滿泥灰，穿著蠻族女人的粗布衣裳。
待那人擡起頭，露出一雙清亮又通紅的眼睛。
“廖華？！”廖若壓低了聲音，又驚又怒，“你怎麽在這裏？”
廖華手腳並用地爬到籠子邊，聲音發顫：
“那日蘇信叛變後，軍中將領受他蒙蔽，我去救將軍的路上也遭了埋伏，情急之下只好偽裝成附近的農婦，被他們擄了進來。這兩天一直借著給他們下廚做飯的機會，在營地裏四處打聽將軍的下落，總算找到了將軍。”
廖若上下打量她，見廖華衣衫襤褸，瘦得顴骨高凸，手臂上還纏著臟兮兮的繃帶，心疼又惱火：
“糊塗！你自己逃出去就是，還回來做什麽！”
廖華搖頭：“不把將軍救出去，我哪兒也不去。”
兩人正飛快地低聲商議如何去敖日那裏偷鑰匙，忽然，震天的喊殺聲自營地外傳來，緊隨著是紛亂的馬蹄聲、腳步聲。
“嗯？營地遇襲？！”廖華猛地站起身，朝外張望。
營帳北面火光沖天，箭雨如蝗，一面玄色大旗迎風翻飛，旗面上盤旋的金龍熠熠生輝，正是兆軍的玄底螭龍旗。
看清楚旗面後，廖華一把抓住籠子，眼眶發熱。
“將軍，是殿下！她帶著援軍突襲蠻族大營來救將軍了！！！”
“就知道死丫頭還有點良心。”廖若輕嗤一聲。
趁著外面一片混亂，廖華咬咬牙，摸出藏了數日的牛骨刀，準備強行去撬鐵籠上的銅鎖——先前不撬，是怕聲音太大，被人發現。
但眼下就沒這個問題了，因為突襲，風炎部的人肯定自顧不暇。
然而沒等廖華將刀尖伸進鎖孔裏，鎖扣便“哢噠”一聲彈開。
面對打開的籠門，廖若與廖華兩人無不是一楞。
鐵籠……沒鎖？
還沒等廖若反應過來，璇璣就已經大步流星地撩開簾子，進了裏面。她一身銀甲染滿血汙，眼睛卻亮得猶如星辰。
看到鐵籠裏的廖若的一瞬間，她再也忍不住，丟開長劍撲了上去。
“師父！！！”
三十多個日日夜夜的牽掛與擔憂，此刻她總算能夠安心！
廖若張開雙臂，一把接住璇璣，堅實的臂膀勒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一句“好孩子”哽在喉嚨裏，翻來覆去只化為一聲長長的嘆息。
不遠處，火光沖天，箭雨蔽月。
七部聯軍的營地炸開了鍋，糧垛接二連三化為火球，蠻語驚叫與馬蹄踏踏混成一片。一眾騎兵在混亂中根本來不及集結，被調去前線抵擋的詔令還沒傳出，兆軍已從側翼撕開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相互奔走呼號的一眾武士裏，敖日宛若一座寂靜的雕像。
他沒有拔刀，也沒有其他任何進攻或防禦的動作，只是沈默地站在帳外，註視著裏面相擁的師徒，慢慢垂下手臂。
克烈牽著他的戰馬匆匆趕來：
“大君，兆軍已經攻進來了，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敖日最後深深望了一眼帳子裏擁抱的兩個人，喉結滾動了一下，終究什麽也沒說，翻身上馬，在幾個伴當的護送下，揚鞭遠去。
……
將廖若成功救出來，璇璣一面命人收攏俘虜、撲滅餘火，一面扶著廖若回到中軍帳。
這一仗除了成功救出廖若外，璇璣帶領的騎兵還一舉擊潰了合圍飲馬峰的七部聯軍主力，搗毀了秣禾部設在飲馬峰西麓的三座糧草大營，繳獲牛羊數千頭，戰馬五百餘匹。
各部聯軍本就各懷心思，見勢頭不對紛紛後撤，一夜之間，圍困河谷六天之久的鐵桶陣徹底瓦解。
不過令她意外的是，風炎部的營地裏，卻沒有多少奔狼騎的蹤影，就像敖日提前有了預料，早早就將他們撤走了一般。
正當璇璣統計著戰利品的數量，廖華突然走過來，“噗通”一聲，額頭死死抵住泥土，向她請罪。
她的聲音嘶啞，含著極深的愧疚：“殿下，屬下失職……中了蘇信的詭計，令將軍身陷敵營，大軍一度潰散……此乃萬死之罪。屬下不敢求殿下寬恕，只求殿下……賜我一死，以慰陣亡將士在天之靈！”
話音未落，她已重重磕下頭去，額頭撞在粗糲的地面上，一聲悶響後，鮮血順著眉骨淌下來，混著泥沙糊了滿臉。
璇璣先是一怔，蹲下身，替她擦去額角混著泥沙的血跡。
“蘇信在軍中潛伏了近十年，連師父都沒能看出來，怎麽可能是你的錯？”璇璣的聲音很平靜，卻字字篤定，“你沒有失職，你是在所有人都被騙過去的時候，拼了命想去救師父。這份心，比什麽罪都重。”
廖華眼淚掉得更兇，她嘴唇翕動了幾下，想說什麽，喉頭卻像被堵住了一般，死死咬著唇，才沒讓哭聲洩出來。
璇璣不再多說，扶著她的肩膀將她從地上拉了起來。
“等仗打完了，”璇璣拍了拍她肩上的塵土，“你要請罪，我陪你一起向陣亡的將士請罪。但不是現在。現在你活著，就是最大的功。”
廖華用力抹了一把臉，擡起頭時，眼眶還是紅的，但眼底已經沒有之前那種認為自己罪無可赦的絕望，只剩下一種沈甸甸的、咬著牙也要撐下去的倔強。她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向璇璣道：
“殿下，我在蠻族大營的這些天，打聽到了一個至關緊要的消息。”
“什麽消息？”璇璣心頭一凜。
廖華看了看周圍，確認沒有北疆的探子後，方才咬牙道：
“七部主君巴雅爾並沒有把全部兵力放在飲馬峰，得知陛下從雲中郡行軍後，他留了一支精銳，準備在半路伏擊陛下。埋伏的地點，正是在龍襄原的青壤坡附近，現在他們恐怕已經到了那邊。”
因為這個消息，璇璣悚然一驚。
隱約之間，她想起原著小說裏，某篇番外的劇情。
那篇番外很短，主要是為了解釋宸哀帝為什麽能重生三次的，裏面寫道:
女帝曾經為了接回皇太女，親至北疆，不幸遭遇刺殺。
正是這場刺殺，導致女帝性命垂危，皇太女不得不求助於南荒的一名術士，以引魂之術來救女帝，中途一度失敗，最後還是宸哀帝以魂靈為燈油，為女帝燃燈續命，間接導致了宸哀帝後來的三次重生。
也就是說，在原著正文的時間線裏，女帝也來北疆了，而且……
同樣遇到了刺殺！
自己現在所處的世界是小說的IF線裏，父王第三次重生的時間節點，IF線的劇情並沒有提到母皇遇刺的內容，是不是意味著，她還有改變一切的機會？
可她到底要怎麽才能改變呢？
璇璣苦思冥想，忽然眼睛一亮。
書裏的術士叫什麽她是記不清楚了，但她可以肯定，對方來自幻花宮。既然是幻花宮的話……現成的厲害術士不是就有一個嗎？
要知道他們的大祭司赫川，到現在還欠自己三個承諾呢！
此地距離南荒不止萬裏，雖然不知道赫川能不能及時趕到，但……
試試呢？萬一他有騰雲駕霧或者穿地之術呢？
以赫川的功力，這種小事對他來說，應該易如反掌吧？
抱著這樣的心態，璇璣最終還是給赫川送去了信件，信裏並沒有提什麽具體內容，只說有急事，想請赫川大祭司來一趟龍襄原戰場。
不過保險起見，等信鴿放飛，璇璣又囑咐沈醉：
“你與我兵分兩路，你繼續率軍北進，我和師父帶人去龍襄原支援。”
沈醉應聲稱是。
凝視著帳外陰沈沈的天空，璇璣默不作聲嘆口氣。
希望……一切還來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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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番外是前傳《宸宮謠》裏的《引魂燈》，整個小說時間線差不多就是 女帝殺了宸哀帝，自立為帝，改國號為兆——宸哀帝因有執念，魂魄留於宮中不肯入輪回——女帝為救原著皇太女遇險——宸哀帝燃魂為燈油為她續命——因為寶器引魂燈的原因，宸哀帝在須彌芥子（平行時空）開始重生三次——第三次重生，皇太女的現代魂魄被召回九夷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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