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漠北定（5） 你當真不要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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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漠北定（5） 你當真不要我嗎？
初秋的長草隨風拂動, 兩軍對峙，將領卻相視無言，只有一股無形的氣壓在兩人之間流轉, 連空中的流雲仿佛都靜止了片刻。
璇璣提起韁繩，往前走了幾步, 逼問道：
“我師父在哪？”
敖日咬緊了後槽牙, 向她怒目而視：“你只想問我這個嗎？”
難道連對迷暈他、逃婚棄他而去、執意向北疆開戰，這些事，林林總總，竟然半點解釋都沒有嗎？
這個可惡的、狠心的女人！
璇璣深吸口氣，字字清晰地問道：“你還想問我什麽？從你聯手蘇信，埋伏師父的那一刻起，就當知道, 你我之間，恩斷義絕。”
敖日瞳孔猛地放大，不可置信地吐出四個字：
“恩斷義絕？齊璇璣, 你和我說，你要同我恩斷義絕？”
他雙腿一夾馬腹，驅使龍血馬向前, 眼看敖日就要暴走，身旁的伴當克烈趕忙策馬靠近, 拉住敖日坐騎的韁繩：
“大君, 冷靜！”
他雙腿一夾馬腹，驅使龍血馬向前, 刀光一掠而過！
“殿下小心！！！”沈醉脫口而出，策馬急急上前。
璇璣回過神，側身就想躲過敖日的攻擊, 但令她沒想到的是，刀風直接擦著她旁邊的戰馬過去——原來他這一刀，想砍的人是沈醉！
“叮當”一聲，刀劍相交，迸發出燦爛的火星。
在敖日的全力一擊之下，沈醉感覺自己持劍的右手，手肘處傳來一陣扭傷的劇痛，差點招架不住。
相比於第一次較量，這回敖日的刀法更加迅猛霸道，勁氣隨交鋒四下激蕩，沈醉的衣袂被淩厲刀風壓扯得獵獵翻飛，湛盧劍寒光輾轉游走，敖日招招緊逼，一時之間竟難分高下。
金鐵相磨的銳鳴聲裏，沈醉驀地開口：
“狐貍精！沒名沒分還想勾引殿下！技不如人只會惱羞成怒！”
敖日不甘示弱：“王八蛋，都是你們她才不肯同我成婚的！”
璇璣：……
她真的很想扶額。
幾萬雙眼睛看著，你們但凡罵點更有氣勢的東西呢！
戰場上原本肅殺冷寂的氛圍，一下子就被這兩個小學雞吵架一樣的男人給打破了。
璇璣偏了偏頭，低聲囑咐隨行監軍的侍禦史：
“剛剛他們的對話，千萬不要記下來。”
侍禦史用力一點頭，摸出隨身攜帶的竹簡，在上面奮筆疾書寫下：
“太元四年十月初五，皇太女副將沈醉，遇北疆風炎大君於陣前。二人交鋒未幾，先以惡言相詰，辭氣鄙俗，形同閭巷婦人詬詈之態。”
一輪交手過後，兩人各自回到自己陣營之中。
見勝負難分，速不臺為了打擊兆軍士氣，立即扯開嗓子嚷嚷：
不過是個被我們大君睡過不要的女人——”
“閉嘴！”敖日猛地回頭，一聲怒喝，“誰讓你這麽說的？！”
速不臺一楞，訕訕地閉了嘴。
敖日臉色鐵青，呵斥速不臺的同時，厲聲向身後的蠻族騎兵道：
“今日征戰，是為中庭與北疆之事，而非兒女私情，無論如何，她都是我風炎部大閼氏，怎容旁人羞辱？!”
因為他的話，風炎部一眾將士驀地沈默下來。
璇璣則心情覆雜無比。她垂下眼，盯著馬鞍上那些被風沙磨得發暗的銀飾，仿佛那上面有什麽值得深究的紋路。
他在兩軍陣前承認她是他的大閼氏。可他們都知道，這聲“大閼氏”背後，隔著多少血、多少命、多少回不了頭的選擇。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璇璣深吸一口氣，再擡起頭時，眼底那瞬間的動容已經被壓了下去，她看向一眾蠻族將士，朗聲道：
“是！我是臨幸過你們大君，是與他有過舊情不假！但時至今日，我是兆朝的儲君，你們是兆朝的敵人！戰場之上，只有生死，從無私情！”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敖日臉上，聲音低了下去：“還有，多謝大君還記著那份舊情。但你的大閼氏，已經死在呼延河邊了。”
敖日死死盯著她，眼眶通紅，嘴唇翕動了幾下，半晌，總算開口，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道：
“齊璇璣，我再問你最後一遍，你當真不要我嗎？”
璇璣默然片刻，像是要把湧上來的東西硬生生咽回去。
她偏過頭，目光越過敖日，落在那片黑壓壓的奔狼騎陣列上，又收回來，落在敖日身上，“你可以為了我讓風炎部去死嗎？你不能。你舍得讓風炎部去死嗎？你舍不得。所以——別問了。”
最後三個字很輕，像嘆息，又像懇求。
敖日張口欲反駁，卻突然瞥到她眼角瑩瑩閃爍的一點東西。
是淚嗎？
陽光太刺眼，他看不清。
他的心突然就軟下來，很想說我們不打了好不好，我們回去把婚禮舉辦完好不好，可一轉頭，視線的餘光又瞥到他身後的沈沈鐵甲，萬乘騎兵。
這些都是他的族人，都是為了他，為了風炎部，為了整個北疆草原而戰，他不能，也不準許自己辜負他們。
最後只能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敖日一雙紫眸裏已經沒有之前的憤怒，有的只是一片冷靜。
他將目光從璇璣身上移開，註視著沈醉，啞著嗓子道：
“姓沈的，剛剛還沒和你打過癮，索性今天我們好好比比，戰場上成王敗寇，生死不論，懦夫就不配站在她身邊！”
他舉刀向天，一聲令下：“給我殺！！！”
璇璣同樣揚起手，命令道：“三軍列陣——沖！！！”
濃煙滾滾，剎那間戰鼓轟鳴震徹曠野。
兩軍鐵騎轟然對沖，箭矢破空如雨，密密麻麻撕裂長空。甲胄鏗鏘碰撞的聲音絡繹不絕，血光四濺裏，旌旗獵獵飄搖，人人目眥欲裂，以血肉相搏，整片荒原頃刻淪為血色的戰場。
這一仗，從午後殺到黃昏。
呼延河的水被血染成了暗紅色，殘陽如血，沈入地平線時，整片草原都籠罩在一種近乎凝固的寂靜裏。
士兵們踩著沒過腳踝的屍體，大口大口喘著氣，連歡呼的力氣都沒有。有人跪在地上幹嘔，有人靠在馬屍旁發呆，還有人木然地望著天空，瞳孔裏映不出任何東西。
璇璣騎在馬上，渾身浴血。原本雪亮的銀甲已經被血汙糊得看不清顏色，披風也被刀鋒撕開了好幾道口子，像一面破旗。她勒住韁繩，目光越過屍橫遍野的戰場，落在遠處那面漸漸遠去的風狼旗上。
敖日撤了。
奔狼騎的殘部護著那面旗幟，像一條受傷的狼，拖著淌血的身軀，緩緩退入蒼茫的暮色。
璇璣沒有下令追擊。
不是不想，是追不動了。
這一仗，兆軍斬獲敵首萬餘人，將戰線從龍襄原一路推到了呼延河畔。但她也付出了慘重的代價——一萬多將士永遠留在了這片陌生的草原上。
他們的血滲進土裏，將土壤也染成了濃重的暗紅色，來年春天，這裏的草一定長得比別處更高。
“殿下。”沈醉策馬靠過來。
他的左臂上纏著染血的繃帶，臉上被刀鋒劃開了一道口子，血痂還沒結牢，說話時牽動著傷口，滲出新的血珠。
他看了一眼遠處退去的風狼旗，聲音沙啞：
“風炎部退了，奔狼騎至少折損了三成兵力，一時半會緩不過來。”
璇璣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不遠處的呼延河在落日餘暉中泛著粼粼的金光，水波一蕩一蕩，把夕陽揉碎了，又把碎金重新拼起來，溫柔得……
完全不像是剛剛吞噬了上萬條生命的修羅場。
她忽然想，這條河見過多少這樣的黃昏？見過多少這樣的血？
她的目光從河面移開，投向對岸。
風狼旗越來越小，幾乎要消失在地平線盡頭了。
未幾，她看見岸邊，斜斜插著一桿長槍。
槍桿是漆黑的，槍尖已經卷刃，系著的帥旗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烽火破陣槍？是師父的槍？！
她記得，從五歲開始，師父就用這把槍教她紮馬步、練架勢。
槍桿上有一道淺淺的劃痕，是她七歲那年練槍時不小心留下的，師父說“留著，等你長大了給你看”。
可現在師父在他們手裏，她看到這把槍，卻看不到師父的人。
因為烽火破陣槍的出現，璇璣的心口如有一把刀子在無聲攪動，幾乎要將整個心臟攪得鮮血淋漓。
察覺璇璣的異樣，沈醉策馬上前，關切道：“殿下，怎麽了？”
璇璣盯著那桿槍，盯了很久，才緩緩開口：
“他丟下了師父的槍。”
沈醉心下一驚，意識到璇璣想做什麽，勸阻道：“依我之見，敖日不是忘了帶走，他是故意丟在那裏的——”
璇璣搖了搖頭，“我知道，這是一個陷阱。”
敖日想告訴她：她師父還活著，在他手裏。想救師父，她就來追。
但她沒有猶豫。
“殿下！”沈醉的聲音陡然拔高。
他看見她策馬沖了出去，一個人，一匹馬，像一支離弦的箭，只留下一句話盤旋在空中：
“沈醉，我走以後，你為中軍主帥！替我坐鎮軍中！！！”
他咬了咬牙，正要追出去，右臂卻猛地一疼——那是在陣前和敖日交手時扭傷的，方才廝殺時不覺得，此刻停下來，整條手臂都像被火燒一樣。
緊接著，薛利出陣，向他道：
“殿下已經追出去了，中軍不能沒有主帥。沈將軍，我願意帶領五百精兵追隨殿下，去解救徹侯！”
另一名女將同樣出列：“我也是！我們廖家軍也要去救徹侯！”
沈醉回過頭，看見兩人已經翻身上馬，身後陸續有人跟上。
他喉結滾了滾，終於沒有阻止。
“活著帶她回來。”他說。
兩人點了點頭，一揚馬鞭，帶著一千精兵沖了出去。
風從河谷方向吹過來，帶著血腥氣和河水腥甜的味道。
沈醉送那支隊伍消失在暮色裏，許久，聲音沙啞地道：
“傳令三軍，沿呼延河南岸紮營，連夜修整。派人盯著河谷方向，一旦有殿下的消息，即刻來報。”
————————
一天後，千萬裏之外的帝都，紫宸宮。
“報！！！”重重宮道之間，有清脆的馬蹄聲噠噠響起。
信使渾身浴血，幾乎是滾下馬背，踉蹌著沖進太極殿。
“怎麽樣？”女帝猛地從龍椅上起身，冕旒後的鳳眸銳利如刀。
“殿下帶領的中軍首戰大獲全勝，斬獲敵首萬餘人，將戰線一路推至呼延河畔，然而殿下為救被敵軍俘獲的徹侯心切，率領一千精兵乘勝追擊，誤入敵軍埋伏，被困飲馬峰河谷。”
女帝脫口而出：“她是蠢嗎？窮寇莫追的道理她難道不清楚？！”
信使的聲音在顫抖：“當時……當時徹侯已經被敵軍俘虜多時，風炎部的大君敖日雖然撤軍，卻……卻帶走了徹侯。殿下看到他丟出的徹侯的烽火破陣槍，情急之下，才會如此。”
女帝沈默下來。
她頹然地後退了一步。
她太了解自己這個女兒了，哪怕璇璣自小是按照標準的帝王教育長大，不知為何，璇璣心裏卻始終保留著對人世間各種感情的眷戀，哪怕這並不符合帝王心術的要求。
廖若是她師父，是自小陪伴璇璣長大，對她最重要的人之一，哪怕是在兩軍廝殺的戰場上，只要有一絲可能，她也不會放棄對她的追尋。
許久許久，女帝總算啞著嗓子，重新開口：
“後來呢？後來怎麽樣？殿下有沒有救出來？”
信使重重叩首，喏喏出聲：“殿下……被困後，她身邊的副將沈醉率領八百名輕騎兵脫離大軍，奔襲數百裏，斬獲敵人兩千餘人。目前中路大軍，皆由沈醉坐鎮，與蠻族在呼延河兩岸對峙。”
“然而……北疆七部的主力已合圍飲馬峰，成……成圍困之勢。我軍數次沖鋒，皆被逼退。副將沈醉身負重傷，仍在死戰……截止今日，殿下……殿下仍被困在河谷之中。”
女帝身形一晃，險些站立不穩。
仍被困於河谷……
她的女兒，現在被蠻族大軍圍困，生死不知……
她突然想起璇璣剛出生的時候，紅通通，皺巴巴的小嬰兒，別的孩子都會哭，她卻只是瞪著一雙眼睛，好奇地註視自己。
整整十六年了，十六年的時間過去，她好不容易將女兒養到成人，看她璞玉初現，看她鋒芒暗藏，難道留給她的結局，就是女兒命喪蠻族之手，連屍骨都要埋葬在千萬裏外的北疆草原嗎？
女帝扶住禦案，勉強站穩後，深深呼吸，擡高了聲調，揚聲道：
“來人！朕要禦駕親征！！！朕要親自去北疆，接太女回來！！！”
滿朝文武登時伏倒一片，山呼海嘯般的勸阻聲幾乎掀翻殿頂。
“陛下不可！國不可一日無君！”
“陛下萬金之軀，豈可親臨險地！”
“陛下，前線尚有數萬將士，可再遣良將增援，萬望陛下三思啊！”
女帝卻猛地一拍禦案，一字一字地開口：
“她，是朕的女兒，是朕！懷胎十月生下的女兒！”
她想也沒想，厲聲下令：“丞相姜璘監國，代朕處理政務，朝中一應事務悉數決於丞相！三公九卿輔之！”
然後又轉身看向少府尹悅：“傳旨少府，即刻清點武庫，再調十萬精銳騎兵，隨軍戰馬十四萬匹，並組織步兵數十萬負責後勤輜重運輸。限三日之內完成集結，朕要親率大軍，踏平北疆！”
說完，女帝脫下冕冠，擲於禦案，一頭青絲如墨瀑傾瀉，案上的硯臺被衣袖掃落，聲音同樣如硯臺砸金磚一般擲地有聲：
“傳令下去，替朕備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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璇璣提起韁繩，往前走了幾步, 逼問道：
“我師父在哪？”
敖日咬緊了後槽牙, 向她怒目而視：“你只想問我這個嗎？”
難道連對迷暈他、逃婚棄他而去、執意向北疆開戰，這些事，林林總總，竟然半點解釋都沒有嗎？
這個可惡的、狠心的女人！
璇璣深吸口氣，字字清晰地問道：“你還想問我什麽？從你聯手蘇信，埋伏師父的那一刻起，就當知道, 你我之間，恩斷義絕。”
敖日瞳孔猛地放大，不可置信地吐出四個字：
“恩斷義絕？齊璇璣, 你和我說，你要同我恩斷義絕？”
他雙腿一夾馬腹，驅使龍血馬向前, 眼看敖日就要暴走，身旁的伴當克烈趕忙策馬靠近, 拉住敖日坐騎的韁繩：
“大君, 冷靜！”
他雙腿一夾馬腹，驅使龍血馬向前, 刀光一掠而過！
“殿下小心！！！”沈醉脫口而出，策馬急急上前。
璇璣回過神，側身就想躲過敖日的攻擊, 但令她沒想到的是，刀風直接擦著她旁邊的戰馬過去——原來他這一刀，想砍的人是沈醉！
“叮當”一聲，刀劍相交，迸發出燦爛的火星。
在敖日的全力一擊之下，沈醉感覺自己持劍的右手，手肘處傳來一陣扭傷的劇痛，差點招架不住。
相比於第一次較量，這回敖日的刀法更加迅猛霸道，勁氣隨交鋒四下激蕩，沈醉的衣袂被淩厲刀風壓扯得獵獵翻飛，湛盧劍寒光輾轉游走，敖日招招緊逼，一時之間竟難分高下。
金鐵相磨的銳鳴聲裏，沈醉驀地開口：
“狐貍精！沒名沒分還想勾引殿下！技不如人只會惱羞成怒！”
敖日不甘示弱：“王八蛋，都是你們她才不肯同我成婚的！”
璇璣：……
她真的很想扶額。
幾萬雙眼睛看著，你們但凡罵點更有氣勢的東西呢！
戰場上原本肅殺冷寂的氛圍，一下子就被這兩個小學雞吵架一樣的男人給打破了。
璇璣偏了偏頭，低聲囑咐隨行監軍的侍禦史：
“剛剛他們的對話，千萬不要記下來。”
侍禦史用力一點頭，摸出隨身攜帶的竹簡，在上面奮筆疾書寫下：
“太元四年十月初五，皇太女副將沈醉，遇北疆風炎大君於陣前。二人交鋒未幾，先以惡言相詰，辭氣鄙俗，形同閭巷婦人詬詈之態。”
一輪交手過後，兩人各自回到自己陣營之中。
見勝負難分，速不臺為了打擊兆軍士氣，立即扯開嗓子嚷嚷：
不過是個被我們大君睡過不要的女人——”
“閉嘴！”敖日猛地回頭，一聲怒喝，“誰讓你這麽說的？！”
速不臺一楞，訕訕地閉了嘴。
敖日臉色鐵青，呵斥速不臺的同時，厲聲向身後的蠻族騎兵道：
“今日征戰，是為中庭與北疆之事，而非兒女私情，無論如何，她都是我風炎部大閼氏，怎容旁人羞辱？!”
因為他的話，風炎部一眾將士驀地沈默下來。
璇璣則心情覆雜無比。她垂下眼，盯著馬鞍上那些被風沙磨得發暗的銀飾，仿佛那上面有什麽值得深究的紋路。
他在兩軍陣前承認她是他的大閼氏。可他們都知道，這聲“大閼氏”背後，隔著多少血、多少命、多少回不了頭的選擇。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璇璣深吸一口氣，再擡起頭時，眼底那瞬間的動容已經被壓了下去，她看向一眾蠻族將士，朗聲道：
“是！我是臨幸過你們大君，是與他有過舊情不假！但時至今日，我是兆朝的儲君，你們是兆朝的敵人！戰場之上，只有生死，從無私情！”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敖日臉上，聲音低了下去：“還有，多謝大君還記著那份舊情。但你的大閼氏，已經死在呼延河邊了。”
敖日死死盯著她，眼眶通紅，嘴唇翕動了幾下，半晌，總算開口，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道：
“齊璇璣，我再問你最後一遍，你當真不要我嗎？”
璇璣默然片刻，像是要把湧上來的東西硬生生咽回去。
她偏過頭，目光越過敖日，落在那片黑壓壓的奔狼騎陣列上，又收回來，落在敖日身上，“你可以為了我讓風炎部去死嗎？你不能。你舍得讓風炎部去死嗎？你舍不得。所以——別問了。”
最後三個字很輕，像嘆息，又像懇求。
敖日張口欲反駁，卻突然瞥到她眼角瑩瑩閃爍的一點東西。
是淚嗎？
陽光太刺眼，他看不清。
他的心突然就軟下來，很想說我們不打了好不好，我們回去把婚禮舉辦完好不好，可一轉頭，視線的餘光又瞥到他身後的沈沈鐵甲，萬乘騎兵。
這些都是他的族人，都是為了他，為了風炎部，為了整個北疆草原而戰，他不能，也不準許自己辜負他們。
最後只能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敖日一雙紫眸裏已經沒有之前的憤怒，有的只是一片冷靜。
他將目光從璇璣身上移開，註視著沈醉，啞著嗓子道：
“姓沈的，剛剛還沒和你打過癮，索性今天我們好好比比，戰場上成王敗寇，生死不論，懦夫就不配站在她身邊！”
他舉刀向天，一聲令下：“給我殺！！！”
璇璣同樣揚起手，命令道：“三軍列陣——沖！！！”
濃煙滾滾，剎那間戰鼓轟鳴震徹曠野。
兩軍鐵騎轟然對沖，箭矢破空如雨，密密麻麻撕裂長空。甲胄鏗鏘碰撞的聲音絡繹不絕，血光四濺裏，旌旗獵獵飄搖，人人目眥欲裂，以血肉相搏，整片荒原頃刻淪為血色的戰場。
這一仗，從午後殺到黃昏。
呼延河的水被血染成了暗紅色，殘陽如血，沈入地平線時，整片草原都籠罩在一種近乎凝固的寂靜裏。
士兵們踩著沒過腳踝的屍體，大口大口喘著氣，連歡呼的力氣都沒有。有人跪在地上幹嘔，有人靠在馬屍旁發呆，還有人木然地望著天空，瞳孔裏映不出任何東西。
璇璣騎在馬上，渾身浴血。原本雪亮的銀甲已經被血汙糊得看不清顏色，披風也被刀鋒撕開了好幾道口子，像一面破旗。她勒住韁繩，目光越過屍橫遍野的戰場，落在遠處那面漸漸遠去的風狼旗上。
敖日撤了。
奔狼騎的殘部護著那面旗幟，像一條受傷的狼，拖著淌血的身軀，緩緩退入蒼茫的暮色。
璇璣沒有下令追擊。
不是不想，是追不動了。
這一仗，兆軍斬獲敵首萬餘人，將戰線從龍襄原一路推到了呼延河畔。但她也付出了慘重的代價——一萬多將士永遠留在了這片陌生的草原上。
他們的血滲進土裏，將土壤也染成了濃重的暗紅色，來年春天，這裏的草一定長得比別處更高。
“殿下。”沈醉策馬靠過來。
他的左臂上纏著染血的繃帶，臉上被刀鋒劃開了一道口子，血痂還沒結牢，說話時牽動著傷口，滲出新的血珠。
他看了一眼遠處退去的風狼旗，聲音沙啞：
“風炎部退了，奔狼騎至少折損了三成兵力，一時半會緩不過來。”
璇璣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不遠處的呼延河在落日餘暉中泛著粼粼的金光，水波一蕩一蕩，把夕陽揉碎了，又把碎金重新拼起來，溫柔得……
完全不像是剛剛吞噬了上萬條生命的修羅場。
她忽然想，這條河見過多少這樣的黃昏？見過多少這樣的血？
她的目光從河面移開，投向對岸。
風狼旗越來越小，幾乎要消失在地平線盡頭了。
未幾，她看見岸邊，斜斜插著一桿長槍。
槍桿是漆黑的，槍尖已經卷刃，系著的帥旗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烽火破陣槍？是師父的槍？！
她記得，從五歲開始，師父就用這把槍教她紮馬步、練架勢。
槍桿上有一道淺淺的劃痕，是她七歲那年練槍時不小心留下的，師父說“留著，等你長大了給你看”。
可現在師父在他們手裏，她看到這把槍，卻看不到師父的人。
因為烽火破陣槍的出現，璇璣的心口如有一把刀子在無聲攪動，幾乎要將整個心臟攪得鮮血淋漓。
察覺璇璣的異樣，沈醉策馬上前，關切道：“殿下，怎麽了？”
璇璣盯著那桿槍，盯了很久，才緩緩開口：
“他丟下了師父的槍。”
沈醉心下一驚，意識到璇璣想做什麽，勸阻道：“依我之見，敖日不是忘了帶走，他是故意丟在那裏的——”
璇璣搖了搖頭，“我知道，這是一個陷阱。”
敖日想告訴她：她師父還活著，在他手裏。想救師父，她就來追。
但她沒有猶豫。
“殿下！”沈醉的聲音陡然拔高。
他看見她策馬沖了出去，一個人，一匹馬，像一支離弦的箭，只留下一句話盤旋在空中：
“沈醉，我走以後，你為中軍主帥！替我坐鎮軍中！！！”
他咬了咬牙，正要追出去，右臂卻猛地一疼——那是在陣前和敖日交手時扭傷的，方才廝殺時不覺得，此刻停下來，整條手臂都像被火燒一樣。
緊接著，薛利出陣，向他道：
“殿下已經追出去了，中軍不能沒有主帥。沈將軍，我願意帶領五百精兵追隨殿下，去解救徹侯！”
另一名女將同樣出列：“我也是！我們廖家軍也要去救徹侯！”
沈醉回過頭，看見兩人已經翻身上馬，身後陸續有人跟上。
他喉結滾了滾，終於沒有阻止。
“活著帶她回來。”他說。
兩人點了點頭，一揚馬鞭，帶著一千精兵沖了出去。
風從河谷方向吹過來，帶著血腥氣和河水腥甜的味道。
沈醉送那支隊伍消失在暮色裏，許久，聲音沙啞地道：
“傳令三軍，沿呼延河南岸紮營，連夜修整。派人盯著河谷方向，一旦有殿下的消息，即刻來報。”
————————
一天後，千萬裏之外的帝都，紫宸宮。
“報！！！”重重宮道之間，有清脆的馬蹄聲噠噠響起。
信使渾身浴血，幾乎是滾下馬背，踉蹌著沖進太極殿。
“怎麽樣？”女帝猛地從龍椅上起身，冕旒後的鳳眸銳利如刀。
“殿下帶領的中軍首戰大獲全勝，斬獲敵首萬餘人，將戰線一路推至呼延河畔，然而殿下為救被敵軍俘獲的徹侯心切，率領一千精兵乘勝追擊，誤入敵軍埋伏，被困飲馬峰河谷。”
女帝脫口而出：“她是蠢嗎？窮寇莫追的道理她難道不清楚？！”
信使的聲音在顫抖：“當時……當時徹侯已經被敵軍俘虜多時，風炎部的大君敖日雖然撤軍，卻……卻帶走了徹侯。殿下看到他丟出的徹侯的烽火破陣槍，情急之下，才會如此。”
女帝沈默下來。
她頹然地後退了一步。
她太了解自己這個女兒了，哪怕璇璣自小是按照標準的帝王教育長大，不知為何，璇璣心裏卻始終保留著對人世間各種感情的眷戀，哪怕這並不符合帝王心術的要求。
廖若是她師父，是自小陪伴璇璣長大，對她最重要的人之一，哪怕是在兩軍廝殺的戰場上，只要有一絲可能，她也不會放棄對她的追尋。
許久許久，女帝總算啞著嗓子，重新開口：
“後來呢？後來怎麽樣？殿下有沒有救出來？”
信使重重叩首，喏喏出聲：“殿下……被困後，她身邊的副將沈醉率領八百名輕騎兵脫離大軍，奔襲數百裏，斬獲敵人兩千餘人。目前中路大軍，皆由沈醉坐鎮，與蠻族在呼延河兩岸對峙。”
“然而……北疆七部的主力已合圍飲馬峰，成……成圍困之勢。我軍數次沖鋒，皆被逼退。副將沈醉身負重傷，仍在死戰……截止今日，殿下……殿下仍被困在河谷之中。”
女帝身形一晃，險些站立不穩。
仍被困於河谷……
她的女兒，現在被蠻族大軍圍困，生死不知……
她突然想起璇璣剛出生的時候，紅通通，皺巴巴的小嬰兒，別的孩子都會哭，她卻只是瞪著一雙眼睛，好奇地註視自己。
整整十六年了，十六年的時間過去，她好不容易將女兒養到成人，看她璞玉初現，看她鋒芒暗藏，難道留給她的結局，就是女兒命喪蠻族之手，連屍骨都要埋葬在千萬裏外的北疆草原嗎？
女帝扶住禦案，勉強站穩後，深深呼吸，擡高了聲調，揚聲道：
“來人！朕要禦駕親征！！！朕要親自去北疆，接太女回來！！！”
滿朝文武登時伏倒一片，山呼海嘯般的勸阻聲幾乎掀翻殿頂。
“陛下不可！國不可一日無君！”
“陛下萬金之軀，豈可親臨險地！”
“陛下，前線尚有數萬將士，可再遣良將增援，萬望陛下三思啊！”
女帝卻猛地一拍禦案，一字一字地開口：
“她，是朕的女兒，是朕！懷胎十月生下的女兒！”
她想也沒想，厲聲下令：“丞相姜璘監國，代朕處理政務，朝中一應事務悉數決於丞相！三公九卿輔之！”
然後又轉身看向少府尹悅：“傳旨少府，即刻清點武庫，再調十萬精銳騎兵，隨軍戰馬十四萬匹，並組織步兵數十萬負責後勤輜重運輸。限三日之內完成集結，朕要親率大軍，踏平北疆！”
說完，女帝脫下冕冠，擲於禦案，一頭青絲如墨瀑傾瀉，案上的硯臺被衣袖掃落，聲音同樣如硯臺砸金磚一般擲地有聲：
“傳令下去，替朕備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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