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漠北定（6） 本宮，說到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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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漠北定（6） 本宮，說到做到！
轉瞬之間, 璇璣已經被困在飲馬峰的河谷裏，整整五天。
這五天的時間裏，她帶領著士兵想盡一切辦法突圍, 然而外面七部聯軍虎視眈眈，不得半點空隙。
距離成功最近的一次, 璇璣差點就要同外面拼力營救的沈醉匯合, 然而兩人只是遙遙看了一眼，轉瞬又被鋪天蓋地的箭雨所淹沒。
潮水般的騎兵從兩邊湧上來，她只能再度撤回河谷裏面。
長夜沈沈，月色隱於墨空，寂靜之中只有篝火燃燒著，不時發出劈啪的聲音。經過數日苦戰，僅剩的五百多個士兵三三兩兩坐在地上, 圍著篝火，相互倚靠著打盹。
璇璣給他們分完吃的後，也找了個地方坐下來。此起彼伏的鼾聲裏, 她卻沒有半點睡意，只是凝視著篝火不說話。
明天……明天就是第六天了。
隨行帶來的幹糧已經耗盡，河谷裏能吃東西也全部搜羅一空, 然而她卻沒有找出半點突破重圍的辦法。
她心煩意亂地往燃燒的柴堆裏丟了根樹枝，樹枝落下去的剎那, 篝火驟然迸起一簇明亮的火星。
或許是動靜大了些, 旁邊有人打了個哈欠後，揉著眼睛, 看向她。
“殿下還不睡嗎？”
說話的是人是薛利，璇璣記得他，先前自己在朔寧城和蠻族人打過馬球後, 他請她吃過羊肉鍋，後來被林念一打斷，才知道自己是儲君，當時薛利嚇得臉都白了，半句話都不敢說。
璇璣搖了搖頭，向薛利道：“你先睡吧，我再想想怎麽突圍。”
面對皇太女的執著，薛利默不作聲地嘆了口氣。
原本薛利是不應該出現在這裏的，他是步卒，位於軍陣的後方，這種追擊的事和他無關，但看到璇璣沖出去的那一刻，他想都沒想，就向沈醉請戰，帶著手下也跟著追了過來，結果和璇璣一起被困在飲馬峰的河谷裏。
其實薛利也搞不清楚那一瞬間，他為什麽就腦子一熱，跟著皇太女沖了出去，他只是覺得……
他願意追隨儲君，哪怕會賠上自己的一條性命。
左右也是睡不著，璇璣決定在河谷周圍轉一圈，看看能不能有什麽突破口，她看向薛利，“薛利，你能不能挑二十個人出來，和我一起趁著夜色，在河谷四周轉轉？”
“殿下吩咐便是。”薛利點頭。
璇璣道：“我要你們卸掉重甲，帶繩索短刀，分三隊潛行探查，摸清蠻族布防，找出雜牌小部落駐守的側翼防區，然後標記地形，鎖定山崖亂石坡、淺灘河道、後山密林小路三類備選，作為突圍口。”
這一招還是師父以前給她講兵法時提過的，璇璣原本沒多少印象，但後來師父寫了《兵法十二章》，日日.逼迫她寫讀後感，要是師父看得不滿意還得重寫，重寫還不行，就會直接上手揍她，璇璣被揍得滿頭爆栗，迫於無奈，才將它背了下來，不曾想會在此時用上。
聽到璇璣的辦法，薛利微微皺眉，問：
“所以殿下是打算徹底放棄重兵把守的主谷大門嗎？”
璇璣點點頭：“外面雖然是北疆七部的聯軍，但依照我對他們的了解，他們必然各部落分守陣地，銜接處是最大漏洞。而且他們夜間視野極差，是突圍的唯一窗口。”
“我聽殿下的，現在就帶人過去！”
薛利按了按腰間的短刀，很快便從剩下的士兵中點出二十來個身手矯健的，卸去重甲，趁著夜色摸進了河谷兩側的密林。
璇璣也換了一身深色勁裝，將純鈞劍牢牢綁在背後，跟著薛利的小隊一起潛入了黑暗。
月光被烏雲吞沒，他們貼著巖壁，貓著腰，踩著碎石和枯枝，一步一步向西側隘口摸索，風吹草葉的沙沙聲蓋住他們粗重的呼吸。
半個時辰後，他們摸到了秣禾部防區的邊緣。
薛利趴在一塊巨石後面，用氣聲說：“殿下，前面就是換防的空檔，巡邏隊剛過去，大概有一炷香的時間……”
突然，璇璣發現崖璧上有什麽銳利的冷光一閃而過。
意識到那裏或許埋伏著暗哨，璇璣當即下令：
“撤退！快撤！”
話音未落，一聲尖銳的骨哨劃破夜空！
“殿下小心！”璇璣身邊的女兵猛地撲倒她，一支羽箭擦著她的手臂飛過，釘在身後的巖石上，火星四濺。
很快，火把從四面八方亮起，將山道照得亮如白晝。
蠻族的喊殺聲由遠及近，鐵蹄震動地面。緊接著，箭雨如蝗蟲般從兩側山坡傾瀉而下，嗚嗚的破空聲織成一張死亡的網。
幸而璇璣及時下令，眾人在蠻族騎兵趕來時，就已經撤入河谷，沒有造成任何人員傷亡，只是受了一些皮外傷而已。
等他們連滾帶爬回到河谷營地時，璇璣跪在篝火旁，大口喘著氣，先前救璇璣的女兵默默給薛利還有幾個傷兵包紮著傷口。
“他奶奶的，這群蠻子簡直是蝗蟲……”薛利恨恨罵了一句。
不過，他們也不是完全沒有收獲的，最起碼，他們知道西側隘口的換防間隔不是一炷香，而是半炷香。知道秣禾部在崖壁上藏了一個暗哨，今晚就是那個暗哨發現了他們。
如果再給他們一次機會，從亂石坡繞過去，可以避開那個暗哨的視線。
然而看著眼前傷痕累累的士兵，璇璣還是走上前，鄭重而緩慢地彎下腰，向他們懇切道：
“對不起，是我疏忽了。”
如果她能再發現得更早一些，他們就不會受傷。
皇太女道歉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入眾人耳裏。
從古至今，從未有儲君以如此大禮，向臣民道歉。
更不要說，她道歉的還是一些普普通通，毫無身份的士卒。
面對皇太女的行禮，有人咬了咬唇，眼裏卻泛起了淚光。
一片沈默裏，薛利搖了搖頭，總算開口打破寂靜：
“我們不怪殿下，弟兄們都知道，殿下是急著想將大家救出去，才會如此。再者說來，殿下也不清楚蠻族人會在那裏設置暗哨，如果不是殿下及時發現，我們恐怕都已經交代在那裏。”
“對！說起來我們還得謝謝殿下才是！”有人附和道。
給傷兵包紮傷口的女兵也停止了手裏的動作，看向璇璣：
“我們當初願意跟著殿下沖，也是因為我們都是將軍手把手帶出來的親兵，跟著將軍不知道經歷了多少次生死。之前蠻族人耍詐，讓將軍中了埋伏，還害死了我們好幾個姐妹，我們都氣得很。後來殿下禦駕親征，帶著我們打了一場那樣大的勝仗，打得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蠻族人丟盔棄甲，著實讓我們狠狠出了一口惡氣。”
說話的女兵名叫劉翠花，也是廖若的嫡系班子，廖家軍裏的核心成員。今天晚上，就是她硬生生拖著璇璣躲開了一支冷箭，自己的肩膀卻被擦出一道血槽，至今沒包紮。
被困河谷的這些天，璇璣聽劉翠花說過自己的事，劉翠花早先是黎國一個屠夫的女兒，生得五大三粗，家人都因為耜國的侵略而慘遭屠戮，自己也跟著遭了不少淩辱，一度生不如死。
後來宸國助黎驅耜，廖若率兵來到黎國戰場，劉翠花見廖若是個女將軍，心下一橫，也跟著參了軍，這些年來她跟著廖若南征北戰，早已將對廖若和廖家軍的忠誠刻進了骨血裏。
璇璣知道，整個廖家軍裏，像劉翠花這樣的女兵為數不少，她們不僅是廖若手下最為鋒利的一把刀，甚至可以說是當初母皇能清除宗室，坐穩帝位的基石。
劉翠花說完，她身邊另一個年輕的女兵補充道：“要是這次真的跟著殿下栽在這裏了，我們也認。只是……殿下和我們不同，殿下畢竟是儲君，無論如何，也得想個法子，讓殿下能活著回去。”
因為兩人的話，又陸陸續續有士兵開口：
“對，我們認了！是蠻族人太可惡！不怪殿下！”
“殿下是儲君，讓殿下平安才是！”
就在此時，角落裏卻突然傳來一個小小的聲音：
“我……我有點想我爹娘，要是殿下真能活著離開這裏了，能不能給我爹娘捎個信，就說兒子不孝，沒辦法回去看他們了……”
說話的是一個年紀很小的士兵，臉上還帶著稚氣的絨毛，大概是不敢和璇璣對視，在她投來目光的一刻，驀地低下了頭。
聽到他的話，旁邊一個老兵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罵罵咧咧：
“說什麽喪氣話！殿下還沒走呢！要傳信你自己回去傳！”
士兵“哦”了一聲，垂著眼睛，沒再吭聲。
因為兩人的對話，璇璣不由得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她眼底已經沒有任何猶疑，開口道：
“明天，我們再試最後一次。”
想起師父在《兵法十二章》裏寫過的內容，結合自己今晚的所見所察，璇璣深吸口氣，環顧一圈後，爬上一塊凸起的巖石，簡單向他們講了突圍的計劃：
“眾將士聽我指揮，將各自的武器拿好，我需要弓弩隊一百人、長槍盾陣一百人、短刀突進隊一百人，至於剩下的，負責斷後。”
給眾人分好了工，她看向劉翠花，吩咐道：
“劉翠花，你帶著一些女兵，白天去河谷裏搜尋濕柴、幹草，為明晚我們火煙疑兵做準備。”
劉翠花將胸脯拍得砰砰響，“沒問題，殿下就交給我吧！”
然後，璇璣又轉向薛利，命令道：
“薛利，你明天帶人去河谷的主出口插滿王旗，立幾個稻草人，然後再搭一些空營帳，留少量士兵晝夜敲鼓搖旗，營造我們死守正面的假象。等明天天一黑，你就在正面谷口點燃濕木，敲響鑼鼓，制造大軍死守、甚至準備死戰反撲的假象，把蠻族主力全部鎖死在正面，聽明白了嗎？”
薛利行軍禮：“明白！殿下放心，我一定遵照指示！”
囑咐完他們兩個，璇璣註視著剩下的士兵，緩聲道：
“至於你們，跟著我輕裝行軍，沿河谷山壁去蠻族的小部落駐守的側翼隘口，從那邊突破。到時候弓弩隊先上，一輪定點冷箭，射殺崗哨、巡邏兵，然後長槍盾兵結小型錐形突擊陣，直接沖撞蠻族的雜兵防線，緊接著短刀隊跟進快速清場。記住，不戀戰、不掠奪、不追殺，只強行撕開一道逃生缺口。”
說完，璇璣擡高聲調，強調道：“本宮不保證每個人都能活著出去。但本宮可以保證，本宮會是最後一個離開河谷的人！若突圍成功，全員重賞，家屬由皇室供養，解甲歸田後，人人均可得良田百畝！”
“君無戲言，本宮，說到做到！”
這些兵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眼前的皇太女灰頭土臉，原本雪亮的銀甲上遍布斑駁汙跡，上好的緞面披風也被扯出了好幾個破洞，哪裏還有半點儲君的樣子？
可不知道為什麽，他們卻覺得，皇太女比自己以往聽說過的歷史上任何一個聖明天子都要靠譜。
“好，我們一定不會讓殿下失望！
“我們相信殿下！就算拼盡一條命，我們也要護著殿下沖出去！”
“殿下放心吧！我們一定會贏的！！！”
璇璣註視著眼前一張張年輕而臟汙的面孔，突然意識到，此刻這些人願意把命交給她，不是因為她是姬氏女，不是因為她坐在那個位子上，而是因為她剛才說的每一個字，他們都是信的。
這輩子她沒做過什麽了不起的事，她殺過人，也救過人；她被人背叛過，也背叛過別人。可因為他們的信任，她……
決不能讓他們死在這裏。
——————
同一時間，蠻族大營，風炎部營地。
“啊”的一聲驚叫，驟然劃破夜空，敖日再度從噩夢中醒來。
“大君，怎麽了？”克烈點燃了油燈。
敖日沒有說話，然而冷汗順著後背潸然而下。
那雙冷漠，充滿著恨意與憤怒的眼睛，好似再度浮現在他面前。
他始終無法忘記，他和璇璣在戰場上正面交鋒時的情景。到處都是斷折的矛戈、破碎的戰旗散落滿地，戰死的將士橫臥塵土，硝煙彌漫在天地之間，凜冽殺伐之氣席卷四野。
他敗了。
當著數萬人的面，在她手下，徹徹底底，一敗塗地。
即便他後面用詭計將她困於飲馬峰，也無法洗刷掉他戰敗的恥辱。
他害死了他無數同胞。
他害得他們的妻子失去了丈夫，兒女失去了父親，父母失去了孩子。
他害得他們再也沒辦法回到風炎部，回到自己的家鄉。
油燈的火苗閃爍著，想起出征前族人一張張滿懷期待的臉龐，敖日一雙紫眸如同籠罩著連綿無盡的陰雲，許久，他才問克烈：
“聽說兆朝女帝禦駕親征，斥候有沒有回稟，女帝帶了多少人？”
斥候低低回答：“不清楚，但是保守估計，起碼……二十萬。”
二十萬！
敖日不由自主睜大了眼睛。
他知道，自從廖若被擒、璇璣被困飲馬峰後，現在前線的兆軍起碼還剩下大概七萬人左右，統統歸於沈醉統領。
如果加上女帝帶來的兵馬，也就是說，兆朝最起碼出動了二十七萬的兵力，並且後方還有源源不斷的補充！
不僅如此，一旦女帝到了前線，恐怕過不了多久，中庭剩下的兩個諸侯國，齊國和雍國都會派遣大軍過來。尤其是地大物博的齊國，最少能出十五萬兵力，再怎麽說，齊王都是女帝最可靠的盟友。
可整個北疆聯軍，在疾霆部退出後，滿打滿算也只有十萬人！
因為斥候的話，克烈同樣憂心忡忡：“大君，怎麽辦？上次的大戰過後，奔狼騎起碼折損了三分之一的兵力。即便我們的勇士個個以一敵十，但面對兆朝的人海戰術，恐怕……”
克烈瞧著敖日的神色，沒有說下去。
然而話裏的含義，在場每個人都很清楚。
敖日眉頭緊鎖，實際上，除了兵力的懸殊之外，這次領兵的人，同樣棘手。
據敖日所知，當初宸國一掃七國的戰場上，女帝是隨著宸哀帝一道出征過不少次的，耜國青禾城的屠城，就是她和宸哀帝的傑作。哥哥以前和女帝交過手，盛讚其神勇，絕不遜色於他們的先祖蒼狼王。
可以說，女帝禦駕親征，對整個北疆聯軍而言，原本他們因為儲君被困而帶來的有利情勢，恐怕會再度反轉。
畢竟，女帝能在皇位上盤踞十幾年，絕對不僅僅只是靠謀略。
就在敖日在帳子裏來回踱步，思索應對辦法時，外面突然有人跌跌撞撞闖了進來，聲嘶力竭地疾呼:
“報！！！不好了，大君，那個姓沈的又帶人來偷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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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瞬之間, 璇璣已經被困在飲馬峰的河谷裏，整整五天。
這五天的時間裏，她帶領著士兵想盡一切辦法突圍, 然而外面七部聯軍虎視眈眈，不得半點空隙。
距離成功最近的一次, 璇璣差點就要同外面拼力營救的沈醉匯合, 然而兩人只是遙遙看了一眼，轉瞬又被鋪天蓋地的箭雨所淹沒。
潮水般的騎兵從兩邊湧上來，她只能再度撤回河谷裏面。
長夜沈沈，月色隱於墨空，寂靜之中只有篝火燃燒著，不時發出劈啪的聲音。經過數日苦戰，僅剩的五百多個士兵三三兩兩坐在地上, 圍著篝火，相互倚靠著打盹。
璇璣給他們分完吃的後，也找了個地方坐下來。此起彼伏的鼾聲裏, 她卻沒有半點睡意，只是凝視著篝火不說話。
明天……明天就是第六天了。
隨行帶來的幹糧已經耗盡，河谷裏能吃東西也全部搜羅一空, 然而她卻沒有找出半點突破重圍的辦法。
她心煩意亂地往燃燒的柴堆裏丟了根樹枝，樹枝落下去的剎那, 篝火驟然迸起一簇明亮的火星。
或許是動靜大了些, 旁邊有人打了個哈欠後，揉著眼睛, 看向她。
“殿下還不睡嗎？”
說話的是人是薛利，璇璣記得他，先前自己在朔寧城和蠻族人打過馬球後, 他請她吃過羊肉鍋，後來被林念一打斷，才知道自己是儲君，當時薛利嚇得臉都白了，半句話都不敢說。
璇璣搖了搖頭，向薛利道：“你先睡吧，我再想想怎麽突圍。”
面對皇太女的執著，薛利默不作聲地嘆了口氣。
原本薛利是不應該出現在這裏的，他是步卒，位於軍陣的後方，這種追擊的事和他無關，但看到璇璣沖出去的那一刻，他想都沒想，就向沈醉請戰，帶著手下也跟著追了過來，結果和璇璣一起被困在飲馬峰的河谷裏。
其實薛利也搞不清楚那一瞬間，他為什麽就腦子一熱，跟著皇太女沖了出去，他只是覺得……
他願意追隨儲君，哪怕會賠上自己的一條性命。
左右也是睡不著，璇璣決定在河谷周圍轉一圈，看看能不能有什麽突破口，她看向薛利，“薛利，你能不能挑二十個人出來，和我一起趁著夜色，在河谷四周轉轉？”
“殿下吩咐便是。”薛利點頭。
璇璣道：“我要你們卸掉重甲，帶繩索短刀，分三隊潛行探查，摸清蠻族布防，找出雜牌小部落駐守的側翼防區，然後標記地形，鎖定山崖亂石坡、淺灘河道、後山密林小路三類備選，作為突圍口。”
這一招還是師父以前給她講兵法時提過的，璇璣原本沒多少印象，但後來師父寫了《兵法十二章》，日日.逼迫她寫讀後感，要是師父看得不滿意還得重寫，重寫還不行，就會直接上手揍她，璇璣被揍得滿頭爆栗，迫於無奈，才將它背了下來，不曾想會在此時用上。
聽到璇璣的辦法，薛利微微皺眉，問：
“所以殿下是打算徹底放棄重兵把守的主谷大門嗎？”
璇璣點點頭：“外面雖然是北疆七部的聯軍，但依照我對他們的了解，他們必然各部落分守陣地，銜接處是最大漏洞。而且他們夜間視野極差，是突圍的唯一窗口。”
“我聽殿下的，現在就帶人過去！”
薛利按了按腰間的短刀，很快便從剩下的士兵中點出二十來個身手矯健的，卸去重甲，趁著夜色摸進了河谷兩側的密林。
璇璣也換了一身深色勁裝，將純鈞劍牢牢綁在背後，跟著薛利的小隊一起潛入了黑暗。
月光被烏雲吞沒，他們貼著巖壁，貓著腰，踩著碎石和枯枝，一步一步向西側隘口摸索，風吹草葉的沙沙聲蓋住他們粗重的呼吸。
半個時辰後，他們摸到了秣禾部防區的邊緣。
薛利趴在一塊巨石後面，用氣聲說：“殿下，前面就是換防的空檔，巡邏隊剛過去，大概有一炷香的時間……”
突然，璇璣發現崖璧上有什麽銳利的冷光一閃而過。
意識到那裏或許埋伏著暗哨，璇璣當即下令：
“撤退！快撤！”
話音未落，一聲尖銳的骨哨劃破夜空！
“殿下小心！”璇璣身邊的女兵猛地撲倒她，一支羽箭擦著她的手臂飛過，釘在身後的巖石上，火星四濺。
很快，火把從四面八方亮起，將山道照得亮如白晝。
蠻族的喊殺聲由遠及近，鐵蹄震動地面。緊接著，箭雨如蝗蟲般從兩側山坡傾瀉而下，嗚嗚的破空聲織成一張死亡的網。
幸而璇璣及時下令，眾人在蠻族騎兵趕來時，就已經撤入河谷，沒有造成任何人員傷亡，只是受了一些皮外傷而已。
等他們連滾帶爬回到河谷營地時，璇璣跪在篝火旁，大口喘著氣，先前救璇璣的女兵默默給薛利還有幾個傷兵包紮著傷口。
“他奶奶的，這群蠻子簡直是蝗蟲……”薛利恨恨罵了一句。
不過，他們也不是完全沒有收獲的，最起碼，他們知道西側隘口的換防間隔不是一炷香，而是半炷香。知道秣禾部在崖壁上藏了一個暗哨，今晚就是那個暗哨發現了他們。
如果再給他們一次機會，從亂石坡繞過去，可以避開那個暗哨的視線。
然而看著眼前傷痕累累的士兵，璇璣還是走上前，鄭重而緩慢地彎下腰，向他們懇切道：
“對不起，是我疏忽了。”
如果她能再發現得更早一些，他們就不會受傷。
皇太女道歉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入眾人耳裏。
從古至今，從未有儲君以如此大禮，向臣民道歉。
更不要說，她道歉的還是一些普普通通，毫無身份的士卒。
面對皇太女的行禮，有人咬了咬唇，眼裏卻泛起了淚光。
一片沈默裏，薛利搖了搖頭，總算開口打破寂靜：
“我們不怪殿下，弟兄們都知道，殿下是急著想將大家救出去，才會如此。再者說來，殿下也不清楚蠻族人會在那裏設置暗哨，如果不是殿下及時發現，我們恐怕都已經交代在那裏。”
“對！說起來我們還得謝謝殿下才是！”有人附和道。
給傷兵包紮傷口的女兵也停止了手裏的動作，看向璇璣：
“我們當初願意跟著殿下沖，也是因為我們都是將軍手把手帶出來的親兵，跟著將軍不知道經歷了多少次生死。之前蠻族人耍詐，讓將軍中了埋伏，還害死了我們好幾個姐妹，我們都氣得很。後來殿下禦駕親征，帶著我們打了一場那樣大的勝仗，打得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蠻族人丟盔棄甲，著實讓我們狠狠出了一口惡氣。”
說話的女兵名叫劉翠花，也是廖若的嫡系班子，廖家軍裏的核心成員。今天晚上，就是她硬生生拖著璇璣躲開了一支冷箭，自己的肩膀卻被擦出一道血槽，至今沒包紮。
被困河谷的這些天，璇璣聽劉翠花說過自己的事，劉翠花早先是黎國一個屠夫的女兒，生得五大三粗，家人都因為耜國的侵略而慘遭屠戮，自己也跟著遭了不少淩辱，一度生不如死。
後來宸國助黎驅耜，廖若率兵來到黎國戰場，劉翠花見廖若是個女將軍，心下一橫，也跟著參了軍，這些年來她跟著廖若南征北戰，早已將對廖若和廖家軍的忠誠刻進了骨血裏。
璇璣知道，整個廖家軍裏，像劉翠花這樣的女兵為數不少，她們不僅是廖若手下最為鋒利的一把刀，甚至可以說是當初母皇能清除宗室，坐穩帝位的基石。
劉翠花說完，她身邊另一個年輕的女兵補充道：“要是這次真的跟著殿下栽在這裏了，我們也認。只是……殿下和我們不同，殿下畢竟是儲君，無論如何，也得想個法子，讓殿下能活著回去。”
因為兩人的話，又陸陸續續有士兵開口：
“對，我們認了！是蠻族人太可惡！不怪殿下！”
“殿下是儲君，讓殿下平安才是！”
就在此時，角落裏卻突然傳來一個小小的聲音：
“我……我有點想我爹娘，要是殿下真能活著離開這裏了，能不能給我爹娘捎個信，就說兒子不孝，沒辦法回去看他們了……”
說話的是一個年紀很小的士兵，臉上還帶著稚氣的絨毛，大概是不敢和璇璣對視，在她投來目光的一刻，驀地低下了頭。
聽到他的話，旁邊一個老兵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罵罵咧咧：
“說什麽喪氣話！殿下還沒走呢！要傳信你自己回去傳！”
士兵“哦”了一聲，垂著眼睛，沒再吭聲。
因為兩人的對話，璇璣不由得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她眼底已經沒有任何猶疑，開口道：
“明天，我們再試最後一次。”
想起師父在《兵法十二章》裏寫過的內容，結合自己今晚的所見所察，璇璣深吸口氣，環顧一圈後，爬上一塊凸起的巖石，簡單向他們講了突圍的計劃：
“眾將士聽我指揮，將各自的武器拿好，我需要弓弩隊一百人、長槍盾陣一百人、短刀突進隊一百人，至於剩下的，負責斷後。”
給眾人分好了工，她看向劉翠花，吩咐道：
“劉翠花，你帶著一些女兵，白天去河谷裏搜尋濕柴、幹草，為明晚我們火煙疑兵做準備。”
劉翠花將胸脯拍得砰砰響，“沒問題，殿下就交給我吧！”
然後，璇璣又轉向薛利，命令道：
“薛利，你明天帶人去河谷的主出口插滿王旗，立幾個稻草人，然後再搭一些空營帳，留少量士兵晝夜敲鼓搖旗，營造我們死守正面的假象。等明天天一黑，你就在正面谷口點燃濕木，敲響鑼鼓，制造大軍死守、甚至準備死戰反撲的假象，把蠻族主力全部鎖死在正面，聽明白了嗎？”
薛利行軍禮：“明白！殿下放心，我一定遵照指示！”
囑咐完他們兩個，璇璣註視著剩下的士兵，緩聲道：
“至於你們，跟著我輕裝行軍，沿河谷山壁去蠻族的小部落駐守的側翼隘口，從那邊突破。到時候弓弩隊先上，一輪定點冷箭，射殺崗哨、巡邏兵，然後長槍盾兵結小型錐形突擊陣，直接沖撞蠻族的雜兵防線，緊接著短刀隊跟進快速清場。記住，不戀戰、不掠奪、不追殺，只強行撕開一道逃生缺口。”
說完，璇璣擡高聲調，強調道：“本宮不保證每個人都能活著出去。但本宮可以保證，本宮會是最後一個離開河谷的人！若突圍成功，全員重賞，家屬由皇室供養，解甲歸田後，人人均可得良田百畝！”
“君無戲言，本宮，說到做到！”
這些兵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眼前的皇太女灰頭土臉，原本雪亮的銀甲上遍布斑駁汙跡，上好的緞面披風也被扯出了好幾個破洞，哪裏還有半點儲君的樣子？
可不知道為什麽，他們卻覺得，皇太女比自己以往聽說過的歷史上任何一個聖明天子都要靠譜。
“好，我們一定不會讓殿下失望！
“我們相信殿下！就算拼盡一條命，我們也要護著殿下沖出去！”
“殿下放心吧！我們一定會贏的！！！”
璇璣註視著眼前一張張年輕而臟汙的面孔，突然意識到，此刻這些人願意把命交給她，不是因為她是姬氏女，不是因為她坐在那個位子上，而是因為她剛才說的每一個字，他們都是信的。
這輩子她沒做過什麽了不起的事，她殺過人，也救過人；她被人背叛過，也背叛過別人。可因為他們的信任，她……
決不能讓他們死在這裏。
——————
同一時間，蠻族大營，風炎部營地。
“啊”的一聲驚叫，驟然劃破夜空，敖日再度從噩夢中醒來。
“大君，怎麽了？”克烈點燃了油燈。
敖日沒有說話，然而冷汗順著後背潸然而下。
那雙冷漠，充滿著恨意與憤怒的眼睛，好似再度浮現在他面前。
他始終無法忘記，他和璇璣在戰場上正面交鋒時的情景。到處都是斷折的矛戈、破碎的戰旗散落滿地，戰死的將士橫臥塵土，硝煙彌漫在天地之間，凜冽殺伐之氣席卷四野。
他敗了。
當著數萬人的面，在她手下，徹徹底底，一敗塗地。
即便他後面用詭計將她困於飲馬峰，也無法洗刷掉他戰敗的恥辱。
他害死了他無數同胞。
他害得他們的妻子失去了丈夫，兒女失去了父親，父母失去了孩子。
他害得他們再也沒辦法回到風炎部，回到自己的家鄉。
油燈的火苗閃爍著，想起出征前族人一張張滿懷期待的臉龐，敖日一雙紫眸如同籠罩著連綿無盡的陰雲，許久，他才問克烈：
“聽說兆朝女帝禦駕親征，斥候有沒有回稟，女帝帶了多少人？”
斥候低低回答：“不清楚，但是保守估計，起碼……二十萬。”
二十萬！
敖日不由自主睜大了眼睛。
他知道，自從廖若被擒、璇璣被困飲馬峰後，現在前線的兆軍起碼還剩下大概七萬人左右，統統歸於沈醉統領。
如果加上女帝帶來的兵馬，也就是說，兆朝最起碼出動了二十七萬的兵力，並且後方還有源源不斷的補充！
不僅如此，一旦女帝到了前線，恐怕過不了多久，中庭剩下的兩個諸侯國，齊國和雍國都會派遣大軍過來。尤其是地大物博的齊國，最少能出十五萬兵力，再怎麽說，齊王都是女帝最可靠的盟友。
可整個北疆聯軍，在疾霆部退出後，滿打滿算也只有十萬人！
因為斥候的話，克烈同樣憂心忡忡：“大君，怎麽辦？上次的大戰過後，奔狼騎起碼折損了三分之一的兵力。即便我們的勇士個個以一敵十，但面對兆朝的人海戰術，恐怕……”
克烈瞧著敖日的神色，沒有說下去。
然而話裏的含義，在場每個人都很清楚。
敖日眉頭緊鎖，實際上，除了兵力的懸殊之外，這次領兵的人，同樣棘手。
據敖日所知，當初宸國一掃七國的戰場上，女帝是隨著宸哀帝一道出征過不少次的，耜國青禾城的屠城，就是她和宸哀帝的傑作。哥哥以前和女帝交過手，盛讚其神勇，絕不遜色於他們的先祖蒼狼王。
可以說，女帝禦駕親征，對整個北疆聯軍而言，原本他們因為儲君被困而帶來的有利情勢，恐怕會再度反轉。
畢竟，女帝能在皇位上盤踞十幾年，絕對不僅僅只是靠謀略。
就在敖日在帳子裏來回踱步，思索應對辦法時，外面突然有人跌跌撞撞闖了進來，聲嘶力竭地疾呼:
“報！！！不好了，大君，那個姓沈的又帶人來偷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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