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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漠北定(4) 正面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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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漠北定(4) 正面相逢。

是夜, 月明星稀,廖若走出自己的軍帳。

她已經命人第一時間將捷報送回了朔寧城,然後與蘇信帶領的主力軍匯合, 駐紮在龍襄原上,與兩百裏外的蠻族大軍遙遙對峙。

晚風吹得龍襄原上的細草沙沙作響, 雖然首戰大捷, 然而廖若站在一地銀霜般的月光裏,臉上卻沒有半點喜色。

“將軍。”

聽到聲音,廖若回過頭,只見養女廖華站在後頭,姿勢恭敬,清秀的眉眼裏含著一縷擔憂。

“方才用晚飯的時候,我見將軍只吃了幾口, 可是在擔心什麽?”廖華敏銳察覺出廖若情緒上的異樣,問道。

廖若隨意地答應一聲,嘆道:“如果我猜得不錯的話, 接下來,我們馬上就要和北疆最強的騎兵——風炎部的奔狼騎對峙了。”

“聽說風炎部的新大君敖日以前是將軍的學生?”廖華好奇道。

廖若搖了搖頭,“談不上是什麽學生, 只是他在紫宸宮當質子的時候,指點過他幾招罷了。”

當年紫宸宮裏, 除了璇璣這個皇太女以外, 公子景和敖日都是質子,女帝一來為了體現天朝上國的氣度, 二來覺得不好在三個孩子之間厚此薄彼,所以三人的文化課、武術課基本上都是一起上的。最多璇璣的功課更重一點,要經常開小竈而已。

在廖若的印象裏, 敖日平日裏懶懶散散,十節文化課有九節都是要翹掉的,剩下一節不是在開小差看雜書,就是在睡覺。只有上武術課的時候,或許是畏懼她的槍法,才會稍微認真一些。

畢竟和師太傅、葉少傅不同,她打人確實疼。

或許是蠻族尚武的緣故,在三個孩子裏,敖日的武術課成績是最好的,不管是刀法、騎射還是行軍打仗,布陣演兵的理論知識,都算得上是出類拔萃,廖若一度挺欣賞他的。

那些年裏,廖若不是不知道敖日對璇璣的心思,即便璇璣與公子景有婚約在前,但凡敖日能留在中庭,廖若作為老師,怎麽著也得幫他爭取一個太女良君的位子,哪還有後來的沈醉什麽事……

更不至於鬧到如今兩軍對峙,勢同水火的局面。

想起記憶裏蠻族少年的影子,廖若心裏不禁又多了幾分唏噓。

正當她不勝感慨的時候,“籲”的一聲,一道玄黑刀刃般的駿馬破開草浪,疾馳而至。

身姿筆挺的年輕將領從馬背上翻身而下,快步走了兩步後,向廖若抱拳拱手,稟告道:

“將軍,前方三裏地,飲馬峰附近,發現風炎部奔狼騎的蹤跡。”

來人正是廖若的左副將蘇信。

蘇信是光啟三年來到廖若身邊的,他原先是雍國的貴族,可惜家裏犯了事,不得不離開雍國,投身戎武。廖若見他騎射功夫不錯,便點他當了個官大夫,位列二十軍功爵位制的第六級。

這些年蘇信跟隨廖若南征北戰,立了不少軍功,等宸哀帝退位禪讓給女帝時,蘇信已經被她提拔成了少上造,和養女廖華一起,並列她的左右副手。

聽了蘇信的稟告,廖若不由得微微蹙眉,問道:

“人數有多少?”

蘇信垂著眸,回答:“不多,大概只有二三十人左右,想來應該是偵查的斥候部隊,只不過……看上去是由大君敖日親自率領。”

偵查?大晚上的敖日跑到飲馬峰附近去偵查?

兆軍駐紮的位置乃是龍襄原青壤坡的左邊,距離飲馬峰尚有一百裏遠,過了飲馬峰便是呼延河,河對岸就是蠻族軍隊的大營。

如果敖日想要派風炎部的斥候小隊過來偵查的話,怎麽著也該是像先前的疾霆部那樣,悄悄藏在青壤坡一帶,非得跑到飲馬峰那裏,形跡可疑的同時,也著實有些說不通。

“將軍,要我帶人過去看看嗎?”廖華問道。

廖若想了想,搖頭:“不,我親自去會會敖日這小子,看他到底在搞什麽花樣。”

一別多年,她也確實該好好教訓自己這個叛逆的徒兒一番了。

……

廖若帶著蘇信,率領五十人組成的小隊,一路策馬潛行至飲馬峰底下時,已是月上中天。

飲馬峰是兩座低矮山丘之間的隘口,月光從山脊的縫隙裏漏下來,將谷地照得雪亮。廖若勒住韁繩,擡手示意眾人停下。

“太安靜了。”她低聲說。

蘇信策馬靠過來,“將軍,要不我帶人先上去探探?”

廖若沒有立刻回答。

她瞇起眼睛,掃視著兩側黑黢黢的山坡。夜風從谷口灌進來,帶著呼延河水汽的涼意,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

腥臊味。

“不對。”她猛地拔出長槍,“撤退——!”

話音未落,一聲淒厲的狼嗥劃破夜空。

緊接著,狼嗥聲越來越響亮,從四面八方同時炸開,月光下,山谷四面都是重重疊疊的雪白狼影!

那些狼每一頭都有小牛犢般壯碩,銀白色的皮毛在月色下泛著泠泠的光,一雙雙幽綠的眼睛如同鬼火,死死鎖住谷底的兆軍。

是風狼!到處都是被人驅使的風狼!

“列陣!背靠背!”廖若厲聲高喝,長槍橫掃,將一頭撲到面前的銀狼挑飛。然而狼群實在太多,五十人的小隊瞬間被沖散,戰馬嘶鳴,士兵的慘叫聲此起彼伏。

蘇信卻一動不動地騎在馬上,神色平靜得近乎冷漠。

廖若猛地轉過頭,看見蘇信緩緩舉起了手中的長刀。

“蘇信,你——”

“將軍大人,對不起了。”

喊殺聲驟然從他身後響起,直沖雲霄,埋伏在山谷兩側的奔狼騎如同黑色的潮水般傾瀉而下,鐵蹄踏碎月光,彎刀映著森冷寒芒。

廖若明白了。

不是風炎部只派了先驅部隊作為斥候,而是風炎部的整個奔狼騎,早已跨過呼延河,埋伏在飲馬峰裏,等著她的到來!

左副將蘇信,叛變!!

廖若目眥欲裂,挺槍直刺蘇信心口。

蘇信側身避開,反手一刀砍向她座下戰馬。戰馬慘嘶倒地,廖若翻身落地,長槍舞成一道密不透風的銀幕,將撲來的奔狼騎逼退數步,但她身邊只剩下不到十人,被團團圍住。

遠處,敖日騎在龍血馬上,居高臨下地望著谷底的廝殺。

他沒有動,也沒有下令放箭。他只是看著那個曾經教他槍法的女人,在狼群和鐵騎的包圍中浴血奮戰。

“大君,要不要……”身邊的克烈低聲問。

“再等等。”敖日的聲音很輕,“我不想殺她。”

可廖若不想等。

她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槍桿上,長槍嗡鳴,爆發出刺目的銀光。她單槍匹馬殺出一條血路,直沖敖日所在的山脊!

奔狼騎的箭雨撲面而來,她揮舞長槍撥開箭矢,肩上、臂上連中數箭,卻恍若未覺。

“敖日!”她厲聲高喝,“你師父當年就是這麽教你打仗的?用叛徒,用偷襲?”

敖日的臉色微微發白,攥緊韁繩的手指節節泛青。

他剛到前線時,蘇信便派人同他取得了聯系,告知自己內應的身份。今夜的計劃,全是他和蘇信一手設計,為的就是擒住廖若。

所謂擒賊先擒王,只要廖若一死,兆朝定然潰不成軍,現在一切都按照他預想的進行,他明明贏了,可……

為什麽,心口卻一陣發悶呢?

“帶她走。”他終於開口,聲音澀得像含著沙礫,“留活口。”

奔狼騎蜂擁而上。

廖若長槍折斷,拔出佩刀又砍翻了七八人,最終力竭,被數柄彎刀架住脖頸。鮮血順著她的額角淌下來,模糊了視線。

她擡起頭,最後看見的,是敖日那雙盛滿了月光、也盛滿了痛苦和掙紮的紫色眼眸。

“你會後悔的。”她啞著嗓子說。

敖日沒有回答。

他轉過身,策馬沒入夜色。

……

三日後,蘇信騎著一匹快馬,上氣不接下氣地跑回了朔寧城。

“廖華……叛了?!”

接到這個消息的時候,璇璣猛地從矮案後站起來,臉色煞白。

蘇信低著頭,“是,徹侯大人遇襲當晚,廖華親率一隊騎兵從後陣殺出,與我……與我裏應外合,徹侯大人措手不及,被奔狼騎生擒。末將拼死殺出重圍,回來向殿下報信!”

璇璣死死盯著他,胸口劇烈起伏。

不,不可能是廖華。

廖華是師父從戰場上收養的孤兒,自小就在師父跟前長大,除了養女的身份以外,更是未來廖家軍的接班人,這幾年廖華要是再攢攢軍功的話,搞不好連師父的爵位都能承襲,於情於理,她都不可能背叛師父。

但蘇信的話和前邊發回來的戰報,又是言之鑿鑿。

璇璣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她垂下眼眸,目光無意間落在蘇信按在膝頭的手上——他的右手大拇指上,戴著一枚碧綠的玉扳指。

軍中的高級將領都有佩戴扳指的習慣,一個是為了彰顯身份,另一個也方便彎弓搭箭的時候扣住弓弦,防止放箭以後,急速回抽的弓弦擦傷手指。

然而蘇信的這枚玉扳指不太像是兆朝軍中常見的制式,碧綠的翠玉在燈火裏流轉著溫潤的光澤,上面鏤刻的紋路……

是足踏蒼雲紋的麒麟瑞獸,古樸而精致。

“這枚玉扳指可是你的?”璇璣的聲音忽然平靜下來。

蘇信微微一怔,下意識縮了縮手,“……是末將的。”

“拿過來,我看看。”

蘇信猶豫片刻,還是褪下玉扳指,雙手呈上。

璇璣接過玉扳指,翻轉過來,對著燈火細細端詳。

蒼雲紋,麒麟瑞獸。

她想起來了,當日逐骨都侯玉佩上的紋路,和這一模一樣。

那不是北疆的圖騰,而是雍國王室專用的紋樣!

她猛地擡起頭,盯著蘇信,一字一字緩緩開口:

“你再把師父當日遇襲的情景,同我仔仔細細說一遍。”

蘇信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卻仍強撐著將當日之事又覆述了一遍。

這一次,璇璣聽得極認真,每一個字都不放過。

等他話音落下,她閉了閉眼,驀地一聲暴喝:

“來人,把少上造蘇信,給我抓起來!”

蘇信措手不及,還沒來得及拔刀,沈醉已經如鬼魅般掠至他身後,劍鞘重重擊在他膝彎!

蘇信悶哼一聲跪倒在地,雙手被反剪到身後,繩索勒進皮肉。

“殿下!末將立有大功!您不能——”蘇信嘶聲喊道。

“立有大功?”璇璣將那枚玉扳指扔到他面前,冷冷道,“雍國王室才能佩戴的蒼雲麒麟紋,怎麽會在你一個獲罪離國的庶族手上?”

蘇信的臉色一瞬間變得慘白。

“你根本不是因為‘家裏犯了事’才離開雍國,”璇璣走上前,居高臨下地俯視他,“說,你背後的人是誰?雍王衡還是雍王世子?又或是雍國哪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宗室貴族?!”

蘇信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璇璣來回踱步,“從光啟三年到現在,快十年了,你的主子還真是好心思、好手段!居然讓你在軍中埋伏了這麽久!之前邊境魚鱗甲走私一事,是不是也是你背後的人做的?說!”

蘇信死死咬著牙,一言不發。

“不好,他要服毒!”

等沈醉反應過來,一掌劈向他的後頸,想要阻止他將藏在牙關裏的毒藥吞下時,蘇信的唇角已經流淌下一行暗黑色的血跡,他歪倒在地上之前,只留下最後一句話:

“這一仗,你們……是不可能贏的。”

璇璣怒上心頭,她狠狠踹了一腳地上的死人後,轉身對沈醉道:

“沈醉,你現在就點齊兵馬,隨我奔赴龍襄原!”

林念脫口而出:“殿下!戰場危險,您千金之軀,不可親涉險地!況且蘇信的話真假未明,萬一是陷阱——”

璇璣咬牙,“那是我師父!她從小教我武藝,替我挨過母皇的責罵,用戰功解除過我的幽禁,更是在我生死存亡之際率軍救過我的性命!她如今生死不明,你讓我在朔寧城裏坐著等消息?”

她一把扯下墻上懸掛的長劍,大步跨出書房,衣袂翻飛如旗。

“傳我軍令:龍驤營、虎賁營即刻集結,一個時辰後出發!”

————————

太元四年十月初五,皇太女親率兩萬大軍,奔赴龍襄原戰場。

鐵蹄踏碎曠野的寂靜,旌旗在晨風中獵獵翻卷。璇璣騎在龍血馬上,銀甲鋥亮,長發束成高馬尾,眉宇間沒有半分怯色。

大軍壓境,塵土遮天蔽日。

對面,風炎部的風狼旗在風中舒卷,敖日策馬立於陣前。

他的目光越過兩軍之間的曠野,落在那個一身銀甲、策馬而來的身影上。

“你終於來了。”他的聲音清晰地穿過風聲,傳入她耳中。

凝望著面前數月不見,卻仿佛隔了一生的蠻族少年,璇璣驀然攥緊了手中的韁繩,眼神覆雜無比。

時也,命也?

天意茫茫,人生無常,她和他,終於在戰場上,正面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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