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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漠北定(2) 雖遠必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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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漠北定(2) 雖遠必誅。

北疆, 烈陽部,王帳。

長夜冷凝如鐵,七個部落的大君、汗王和逐骨都侯坐在底下的位子上, 無一不是面色凝重,盯著桌子上的木匣不說話。

匣子裏裝著以生石灰填充的頭顱, 死前猶自瞪著眼睛, 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命運,正是逐骨都侯的親弟弟那海·甘巴特。

除了木匣以外,旁邊還放著一封回信,回信很簡短,沒有任何多餘的話,只有一個龍飛鳳舞的“戰”字,和獨屬於皇太女的印璽。

不言而喻, 這是一封戰書。

“諸位也都看到了,不是我北疆不願意退讓,是北疆與中庭這一戰, 不可避免。”巴雅爾環視了一圈,沈著聲音開口。

科沁部大君和敖漢部大君相互對了對眼神,率先出聲:

“我們支持開戰。”

科沁和敖漢兩個部落, 一個專精醫術,一個專精武器, 打起仗來, 他們的人員傷亡和損失一般是最少的。但昊英部就不一樣了,戰爭向來燒錢, 昊英部大君猶豫片刻,看了一眼主位上的巴雅爾,道:

“今年我們的海上貿易……”

話還沒說完, 巴雅爾便開口:“我可以給昊英部更多的金礦分成。”

聞言,昊英部大君眼睛一亮,點點頭:“我也同意開戰。”

羊毛出在羊身上,大不了到時候他多找巴雅爾要錢唄。

和昊英部大君的想法不同,秣禾部大君臉色沈沈,半晌,才道:

“這兩年秣禾部的糧食收成一般,如果互市關閉,秣禾部雖然能為大家提供糧草,但……恐怕撐不了多久,最好速戰速決。”

疾霆部大君朔門赫亦是附和道:

“是的,我們部落去年遭了雪災,近來戰士們都是靠著風炎部的援助才好過一些,就算真的要同中庭開戰,也別拖太久。”

疾霆部的驚雷騎兵一向是北疆三大主力軍的斥候和先驅,每次打仗,他們部的傷亡率也是最高的,朔門赫有這個顧慮是自然。

面對兩人的顧慮,巴雅爾淡淡道:“若是此戰能勝,除了兆朝的戰爭賠款以外,烈陽部的金礦再分一成給秣禾部,出三千頭牛補償疾霆部的傷亡。”

因為巴雅爾的話,朔門赫與秣禾部大君對視一眼,總算異口同聲地道:

“打吧打吧,我們同意開戰。”

風炎部大君敖日始終沒有吭聲,巴雅爾看了他一眼,問:

“此事既然是從風炎部而起,風炎部大君,你怎麽看?”

敖日還沒開口,倒是他後頭的逐骨都侯說話了,他咳嗽著站起來,向巴雅爾按胸道:

“希望……主君和各位大君、親家,為我弟弟作主。”

“逐骨都侯,大君還沒發話,你先開口,未免有些無禮了。”坐在敖日左後方的寶音開口。

寶音知道敖日的心思,從逐骨都侯的弟弟那海惹事開始,敖日就不希望他把事情鬧大——本來也是那海理虧,在互市鬧事害死了商人的小孩,人家父母要求償命不是理所應當嗎?

他弟弟的命是命,人家孩子的命就不是命了?

偏偏逐骨都侯不顧敖日的勸阻,自己只身一人去了烈陽部,求見主君巴雅爾,才造成了現在這番局面。

寶音想,即便如此,小叔應該也是不願意直接同皇太女撕破臉的。

逐骨都侯坐下後,搖了搖頭,“我半截身子都要入土的人了,還在乎這些東西做什麽,左右……不過是為了那海和風炎部爭口氣罷了。”

“再者說來,”他特意看了敖日一眼,“先前我們大君想要迎娶兆朝的皇太女殿下,她卻棄婚而逃,如此羞辱我們大君。想來也只有打上一仗,兆朝人才能心服口服。如果他們輸得太厲害……”

他頓了頓,總算開口:“前兆就有公主和親的例子,譬如我們先大君蘇日勒的母親,就是兆朝出降到鐵勒部的公主,後來鐵勒部被風炎部吞並,她才成了我們大君父親的側閼氏,生下了先大君。”

他雖然沒有明說,但話裏話外,都指向如果這一仗北疆能打贏,說不定兆朝的女帝就會像前兆時期天子的做法那樣,也出降一位公主過來。

至於嫁誰呢……到時候不就是北疆說了算。

敖日的神色終於出現一絲松動。

他想起自己精心為璇璣準備的求婚儀式,想起她哄騙自己喝下摻了曼陀羅粉的馬奶酒,給自己打胸環時的情景,想起自己一覺醒來,發現為新婚準備的王帳裏空無一人時的錯愕……

是不是只有贏了兆朝,她才會長伴自己身邊,向自己傾心相許?

草原上的規矩,向來只有強者,才能配得上最好的女人。

璇璣是兆朝的皇太女,他必須要證明,他比她更強,比她身邊那些不知廉恥的男人,強過百倍千倍。

然而敖日還是猶豫,一旦開戰,對於北疆和中庭來說,意味著什麽,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面對敖日的沈默,巴雅爾不急不慢地開口:“如今六個部落都已經同意給兆人一點顏色瞧瞧,若是風炎部不同意,往後的烏裏勒臺大會……恐怕風炎部,也不需要再來參加了。”

“畢竟,大家同仇敵愾的時候,風炎部獨善其身,這算什麽呢?”

一眾大君均是沈默。

他們都知道不能參加烏裏勒臺大會的後果——相當於整個風炎部和部落裏的族人,就此被逐出北疆的部落聯盟。

往後風炎部若是遭遇風暴、雪災等自然危機,再想向其他部落求助,便不可能了。

作為北疆大部的風炎部如此,其他不同意參戰的部落,更是如此。

兩害相權取其輕,因為巴雅爾的話,許久,敖日總算擡起那雙深紫色的眸子,道:

“風炎部,同意開戰。”

“既然大家都不反對的話,”巴雅爾站起身,“那我作為七部的主君,便應了這封戰書!今晚回去後,大家各自整頓自己的族人,召集兵馬,十日後,在龍襄原匯合!”

“好!”事情既已商定,眾大君紛紛起身告辭。

“小叔……”離開王帳的時候,寶音拉了拉敖日的袖子。

她其實還是不太支持打仗。

不說別的,風炎部作為北疆的主力軍,到時候傷亡率肯定居高不下,不知道有多少母親會失去兒子,孩子會失去父親,妻子會失去丈夫。

面對寶音的欲言又止,敖日只是拍拍她的手,“狼吃羊,羊吃草,草想活下去……也只能變成食肉的草了。記得哥哥以前說過,我們風炎部的男人,生於草原,長於草原,要麽馬革裹屍,要麽持刀飲血。”

他搖頭苦笑,“草原從無慈悲,這裏的生存法則,從來都是弱者化塵,強者為王,以牙還牙,以殺止殺,我們就算反對,又能如何?”

說完,他便徑自地翻身上馬,揚鞭離去了。

想起蒼狼王的故事,寶音也不說話了,只是沈默地註視著夜色裏敖日策馬離開的背影。有風吹來,草浪無聲翻湧,像是大地起伏的呼吸,藏盡北疆無盡的蒼茫。

不知道為什麽,她……突然覺得,小叔自從當了大君,變陌生了。

陌生得就像……風炎部掛在祭祀帳篷裏的那些先祖的畫像。

與此同時,王帳裏,一眾大君離開後,有人悄無聲息地從王座後轉出。對方剛剛一直呆在王座的屏風後頭,聽完了整場會議。

“怎麽樣?我說吧,這次主君定能心想事成。”

來人籠罩在一身黑袍之下,然而身形纖細窈窕,連聲音都透著碎冰般的柔啞。

巴雅爾只是揮了揮手,“我已經按照你說的做了,那海的伴當故意挑唆他在互市起事,北疆和中庭的戰爭不可避免,你可別忘了我們的約定。”

“自然,只憑主君先前幫我們截殺碧躅花的恩情,到時候大業告成,好處也少不了主君的。”黑袍人點點頭,離開前又微微停頓,回頭看向巴雅爾,“至於別的,主君放心,軍中早已有我們的人,無論如何,這一仗,兆朝和皇太女,都不會贏的。”

面對黑袍人的許諾,巴雅爾揉了揉眉心,沒說話,只是回到了黑鐵鑄成的王座上,閉目養神。隨著對方的離開,偌大的王帳又恢覆了寂靜,只有燭火無聲跳動。

他其實並不太相信黑袍人的話。

先前的烏裏勒臺大會裏,他已經和那個皇太女有過短暫交鋒,此人心智謀略,絕非善類。唯一的缺點,恐怕還是太年輕了一些。

但……皇太女年輕,兆朝的女帝,可已經穩居帝位十餘年之久。

恍惚之間,巴雅爾的耳邊又回響起當年長女烏雲娜在丈夫戰死,回到烈陽部後,面對自己要求她二嫁蘇日勒的命令,她的哭訴:

“父汗,我敬愛的父汗!您和母親生育了我,又養育了我,女兒已經被當作過一次棋子,如今女兒的丈夫死在中庭的戰場上,為何您還是要將女兒當做利用的工具,讓女兒再去參與風炎部的儲位之爭?難道權力的王座上,真的只有冰冷算計,容不下半分骨肉溫情?”

那時他只是扶著還不是鐵王座的坐床,告訴她:

“烏雲娜,我的女兒,你從前問我,為什麽你是嫡長女,卻不能像你的哥哥那樣建功立業,這!就是我要教給你的第一課,主君的寶座上,只有王與王相互殺戮,而非抱著取暖!”

“真正的北疆,是野心家與掌權者的獵場,在這個獵場裏,懦弱的孩子是活不下去的!你還可以回烈陽部繼續當一個受寵愛的居次,可如果你想掌控一整個部落的力量,想讓你的孩子成為來日的北疆主君,那麽,你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學會接受權力的代價!”

“起來,擦幹眼淚,你的孩子,將流淌著這片草原上流傳千百年之久的赦爾寒家族的血脈,擁有掌控狼群的強大力量。從今往後,你要學著怎麽將他扶持上風炎部大君的位子!”

“父親已經老了,庇佑不了你一輩子。就像當年的蒼狼王一樣,你最後的食物,將會是你愛人的血肉。父親會幫你,將他吞吃入腹。”

可是他的女兒沒有回來。

他的女兒,死在風炎部的溪邊,甚至沒能和他見上最後一面。

他心愛的小兒子,死在他的刀下,至死都睜著眼睛,喊他“阿爸”。

巴雅爾睜開眼,凝視著虛空,眸光沈如寒淵,裹著化不開的沈冷。

“放心,烏雲娜,赤那,我們敵人的好日子,都不會太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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兆歷太元四年九月二十日,皇太女以北疆蠻族狂妄悖逆,截殺中庭送藥使者,後又冒犯儲君,在朔寧城互市走私鐵器,尋釁滋事為由,向女帝提交了開戰的請求。

面對皇太女的請求,女帝沈吟一夜,最終在奏折上批覆了“準戰”二字。同月,北疆七部的主君巴雅爾接下戰書,開始召集七部兵馬。

十月初,徹侯廖若率十餘萬大軍,奔赴前線。

“師父!”

將近兩年沒有見面,璇璣看到徹侯,親自出城迎接。

朔風卷過玄色鑲紅邊的旌旗,旗面一條金龍穿雲駕霧,似要破空而出。旌旗之下,十萬甲士列陣郊原,玄甲凝霜,連綿不見頭尾。

“好孩子,又長高了!身子骨也結實,可以的!”廖若爽朗大笑,翻身下馬,蒲扇般寬厚有力的手掌猛拍了一下她的背。

璇璣被她拍得兩眼一黑,半晌才喘過氣來。

師父這力氣,還真是一如既往的大。

廖若收回手,正色道:“你在北疆的經歷,我都聽說了。你放心,這口氣,師父一定會給你出的!敖日那小子,確實是皮癢,是該好好教訓教訓他和北疆那幾個部落的蠻子!”

璇璣微微頷首,“多謝師父,我相信,此戰師父定能旗開得勝。”

說完,她不再看廖若,而是緩步登上城樓,環顧一圈底下的三軍後,高聲道:

“諸位將士,你們都是我大兆的好兒郎。記得前朝末年,天子衰微,四方崩亂,我大兆疆土屢遭蠻族踐踏。我大兆立國之初,母皇忍辱負重,與風炎部締結盟約,換得數十年休養生息。可蠻夷豺狼本性難馴,背信棄義,辱我子民,犯我疆土,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如今家國有難,正是我等守土衛國,血洗前恥,報仇雪恨之日!”

頓了頓,她目光緩緩掃過無數鐵騎,聲音更高:

“本宮於此親誓,祝爾等旌旗所向,萬敵披靡;鐵騎所至,蠻夷覆滅!大捷而歸者,定以榮光厚賞,迎諸位將士榮歸故裏!”

將令一出,鼓角震天,聲徹百裏。

“必勝!必勝!必勝!!!”

因為這一幕,沈醉亦是心潮澎湃。

他不由自主地註視著身前少女的背影,百年前昭天門先祖開宗立派那一句“明犯大兆者,雖遠必誅”的誓言,再度回響在耳畔。

國家,社稷,儲君,他此生唯一的帝王。

從未有過任何時刻,比現在更讓他理解這四者之間的含義。

璇璣的宣誓詞既已說完,廖若振臂高呼:

“——三軍聽令,隨我出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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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註:

“明犯大兆者,雖遠必誅”改編自出自西漢名將陳湯的上書:“明犯強漢者,雖遠必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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