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漠北定（1） 公子景……沒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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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漠北定（1） 公子景……沒死？
明明只在北疆過了兩個月, 璇璣回到朔寧城，看著郡守府裏的一草一木，卻陡然有種物是人非的感覺。
就……仿佛已經在草原上過了一生那麽久。
璇璣讓林念將帶回來的龍血馬都清點造冊後, 命人重賞了衛士、商人胡烈和酒肆老板。三人喜不自勝，跪在地上連連磕頭高呼聖恩。
這日下午, 璇璣正坐在書房裏一卷一卷批改翻閱她不在的這段時間, 沈醉和林念代為處理批覆的文書，忽而檐下風聲微動，懸掛的水晶簾叮咚碰撞著，發出清脆的響聲。
她擡起眸，只見沈醉端著一盤洗幹凈的新鮮葡萄，走了進來。
深紫的葡萄上還掛著露珠，水靈靈的, 無端便讓她想起那一雙紫色的眼眸，心裏不由得出現些許煩躁和一絲說不清的陰郁。
那個混蛋，她都給他名分了, 居然還不知足。
她走以後，他該不會娶別人當大閼氏吧？如果不娶，他會不會還搞出什麽新花樣, 來對付自己和兆朝？
“殿下？”沈醉的聲音將她思緒拉回現實。
璇璣定了定心神，將目光從葡萄上收回來, 問他：
“這個時候怎麽過來了？上次我不是告訴你, 我處理公務的時候，不喜歡有人打擾嗎？”
沈醉將水晶盤放下, 走到璇璣背後，給她輕輕揉了揉肩膀後，低聲開口：“殿下這次去北疆, 查清楚……兆朝有人同巴雅爾勾結，而巴雅爾，就是碧躅花被攔截的真兇？”
璇璣微微頷首：“是這樣，但是巴雅爾背後的人是誰，來自哪個勢力，暫時還不清楚。”
說完她又蹙起眉，“好端端的，你問這個做什麽？”
沈醉手裏的動作微微一停。
“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向殿下開口。”
“直說便是。”璇璣言簡意賅。
沈醉深深呼吸，繞到矮案前，跪下。
“那日我陪殿下去太女夫陵寢開棺，我在太女夫的屍骨上，發現一點不同尋常之處，但因為不敢肯定，一直不敢告知殿下，還請殿下恕罪。”
“什麽異樣？”璇璣倏地起身。
沈醉擡起眸子，凝視著她，一字一句，輕聲道：“太女夫的身高，不對。我擔心……棺材裏的，恐怕不是太女夫本人。”
他的話猶如晴空霹靂，炸得璇璣腦子一片嗡鳴。
不是……公子景？公子景……沒死？
她竭力扶住案幾，手指死死摳進黃梨木裏，驀地紅著眼睛，咬牙一字字問他：“你怎麽不早說？！當日你怎麽不告訴我？！”
她三步並作兩步，跨到他面前，一把提起他的衣領，“你知道不知道，我因為景的離世，痛苦了多久！知不知道，我去北疆就是為了替他查清真兇，好給他覆仇！”
沈醉垂下眼眸，“臣……知道。”
他喉結滾動著，“臣當日不說，除了不確定以外，確實是存了一分私心，但後來臣也找服侍太女夫的內侍和婢女打聽過，他們都對太女夫的去世言之鑿鑿，所以臣愈發不敢確定自己的猜測。臣怕殿下知道了，會是空歡喜一場。等來了朔寧城，臣一直想找機會和殿下聊聊此事，可苦於沒有機會，再後面，殿下……便去了北疆。”
他的聲音越說越低，卻攥著手，不曾流露出半分委屈，只是道：
“如果殿下要責怪微臣，想趕走微臣……臣，別無怨言。”
凝視著神情隱忍的俊朗少年，璇璣心裏的怒火，不知不覺降了幾分下去。
她知道，以沈醉的性格，他如果有十分把握，必然來朔寧城前，就告知自己了。他既然沒有把握，就說明不排除他看走眼的可能。
而且，景自打臥病在床開始，就一直在她的明華殿裏生活，飲食起居一應由他的乳母和書瑤為首的東宮眾侍照料。他們都是自己人，不存在瞞報景病情的可能，而且……
退一萬步說，就算景真的沒有死，他又能去哪裏呢？
他的母國和他的生母，都是鐵了心要同兆朝聯姻，鞏固齊國在諸侯國之間的勢力，不可能會浪費景這樣好的棋子，畢竟讓景假死，離開紫宸宮，對丹皎姑姑而言，百害而無一利。
再怎麽說，景都是丹皎姑姑的兒子，以姑姑的情況，就算她再生一個新的兒子出來，也沒辦法和自己年齡相配。與其讓她的什麽侄子、堂弟千裏迢迢進宮和自己成婚，還不如景這個親生子來得靠譜。
這樣起碼來日兆朝君後的位子，新帝的位子，都流淌著她的血。
丹皎姑姑是聰明人，她不會犯傻。
這件事，從護送碧躅花的使者被截殺開始，實在疑點重重。
璇璣閉了閉眼睛，許久，才讓自己恢覆了幾分冷靜。
她松開手，頹然地往後退了一步，只是靠著矮案，向沈醉道：
“你先下去吧，讓我好好想一想。景屍骨存疑的事，暫時不要聲張出去，等我回了帝都，再仔細查驗。”
沈醉輕輕點頭，“多謝殿下寬恕。”
頓了頓，他又問：“殿下今後打算如何對待北疆？”
他其實更想問問她以後要怎麽對待敖日和風炎部，但話到嘴邊，還是繞了個彎，變成了北疆。
想起烈陽部的所作所為，璇璣語聲冰冷：“烈陽部欺我中庭至此，哪怕巴雅爾是七部的主君，也要讓他血債血償！”
“血債血償”四個字餘音不絕，透著刻骨的恨意與憤怒。
語畢，她又問沈醉，“讓昭天門打造的那些廂車都怎麽樣了？還有多久能運過來？”
沈醉想了想，回答：“已經在路上了，不出十日，便能運到。”
璇璣點點頭，“催促一下，讓你的師弟師妹們快點。”
沈醉“嗯”了一聲，借著廂車的機會，他猶豫片刻，還是提出一個請求：“殿下，昭天門的人馬上就要到了，我……我還有一個小小的要求，殿下能不能答應？”
璇璣蹙眉：“何事？”
沈醉垂著眸子，指了指身上的衣服，“我不想再穿孝服了，當初我給我娘服喪，都只服了一百日。我——”
他咬咬唇：“我不喜歡白色。而且昭天門的弟子，都是穿紅衣。”
璇璣將他從頭到尾掃了一眼，也是覺得紅色更襯他，於是一擺手：
“隨你吧，省得到時候你的師弟妹們問起來，你不好解釋。”
如同卸下一塊石頭，沈醉心頭一松，又道了一聲“多謝殿下”後，他正要離開書房，未幾，林念卻匆匆邁過門檻，嗓音焦急無比：
“不好了，殿下，互市……鬧起來了！”
——————
璇璣帶著林念、沈醉還有一眾衛士，趕到互市之際，殘陽把滿地狼藉染成血色，廝殺聲早已散盡，只剩零星的哭聲在攤位之間飄蕩。
“我苦命的孩兒啊……你怎麽就丟下你娘去了……”
“你爹爹也被人打折了腿，以後咱們家可怎麽辦啊……”
循著哭聲看去，璇璣只見一個披頭散發的婦人抱著孩子跪坐在地，哭得臉色發紅。旁邊的木架壓著碎裂的陶甕，各種各樣的果子滾了滿地。那些衣衫襤褸的攤販三三兩兩聚在一起，無一不是披紅掛彩。
據林念所言，事情的起因是風炎部逐骨都侯的弟弟那海·甘巴特，帶著十餘名親隨來互市換絲綢。
他用三匹瘸腿的劣馬，強行要換張記的十匹黎錦。絲綢商人據理力爭，說按市價一匹好馬才換兩匹錦。那海自覺在部眾面前失了顏面，揚手就給了商人一馬鞭，罵道：
“我們風炎部的馬，哪怕是死馬，也值你們中庭人的十匹錦！”
說完，他的親隨當即拔刀砍翻了旁邊的貨攤。
見狀，對蠻族人不滿已久的攤販紛紛抄起扁擔、秤砣還擊。原本只是口角之爭，瞬間演變成了數百人參與的大規模械鬥。
打鬥中，一名攤販的幼子不幸被蠻族人踐踏傷亡，大夫趕到時，已經斷了氣，除他以外，還有幾十人受了不同程度的傷。
“那夥蠻族人呢？”璇璣面沈如鐵。
“已經被控制住了，全部押在牢裏。”林念回答，“就是……那個那海·甘巴特，他一直嚷嚷自己是逐骨都侯的親弟弟，來日會繼承逐骨都侯的爵位，我們要是敢傷他的話，風炎部一定不會放過我們。”
璇璣平靜問道：“你還記得朝廷律法是怎麽寫的嗎？按照律令，在鬧市尋釁挑事，出現傷亡，為首者應當如何？”
林念低頭回答：“《二年律令》記載，賊殺人、鬥而殺人，棄市。其過失及戲而殺人，贖死。”
棄市便是斬首，而且還是在鬧市執行的斬首，對方畢竟是風炎部的大貴族，林念心有疑慮也是正常。
“既然知道，那就不用再來問我。”璇璣聲音冷得猶如霜雪，她走到懷抱著孩子，哀哀哭泣的婦人面前，伸手輕輕閉上孩子的眼睛。
“可是……就在剛剛，北疆七部的主君，送來了這個。”林念道。
璇璣蹙著眉，伸手接過林念遞來的絲帛。
是一封求情信。
不，與其說是求情信，不如說是威脅的戰書。
信裏巴雅爾說，雖然風炎部的大君看在往日同皇太女殿下的情分上，沒有理會逐骨都侯的懇求。但逐骨都侯既然求到了他這個主君面前，自己作為北疆七部的主君，還是要為那海說一句。
其他人，巴雅爾可以不管，可逐骨都侯沒有子嗣，那海·甘巴特是他同父同母的唯一弟弟，來日要繼承他的爵位，而且那海·甘巴特還娶了科沁部大君的女兒為妻，那海的母親，也是出身敖漢部的大族，若是皇太女殿下執意將那海斬首示眾，恐怕會一次性得罪北疆的風炎、敖漢和科沁三個大部，引起北疆與中庭的戰火。
凝視著絲帛上狂風勁草般的字跡，璇璣驀地攥緊了手。
“殿下，巴雅爾以三部相脅，若執意斬那海，戰事恐難避免。”林念輕聲提醒，“是否……先派人去烈陽部周旋一二？”
璇璣沈默片刻，擡眼看向沈醉：“我們的大牢裏，是不是還關著一個蠻族女人？好像叫圖朵還是？上次就是她和另一個人一起把我抓去風炎部的。”
沈醉點點頭，“還在大牢裏關著，一直沒敢放出來，聽說是奔狼騎的人。”
璇璣點點頭，“那就是了，拿紙筆來。”
她親自修書一封，措辭克制而堅定：那海在互市打死平民，按兆律當斬，此為法，非為仇。若北疆願依法處置兇手、撫恤死者家屬，互市可繼續，刀兵可不起。
最後一句她寫得尤其慢——“兆朝不願戰，亦不懼戰。”
圖朵被放出來後，和兆朝的信使一起，連夜北上。
三日後，信使狼狽而歸，左臂中箭，衣衫襤褸。
“殿下！巴雅爾根本不讓臣進王帳！”他伏地喘息，“臣在烈陽部營地外等了整整一天，只出來一個親衛，說……說——”
“說什麽？”沈醉按劍追問。
信使咬緊牙關：“說兆朝的皇太女，不過是風炎部大君不要的女人，沒資格跟北疆主君談條件。要談，讓陛下來。”
滿室死寂。
璇璣沒有說話。她拿起案上那封被退回的信，指尖微微收緊，卻沒有揉碎。只是平靜地將它折好，壓在鎮紙下。
“我給過他們機會了。”
她看向身後的一眾衛士，朗聲道：“傳我的話下去，那海等人在互市尋釁滋事者，該怎麽處置，就怎麽處置！明日午時，棄市問斬！”
“問斬”二字一出，信使和一眾衛士跪地叩首：
“太女聖明！太女千歲千歲千千歲！”
那海的行刑時間定在了正午太陽高照的時候，他被押上刑場的時候，嘴裏還在怒罵不休，什麽汙言穢語都有，其中甚至包括璇璣和敖日的情事，說什麽璇璣是被他們大君睡過不要的女人，丟兆朝的臉。
沈醉聽得心頭一陣怒火，就差沖上前代替劊子手揮刀了。
璇璣攔住他，只是坐在主審官的位子上，輕輕蓋了蓋手裏的茶盞，目光平靜得仿佛兩口古井，渾身上下都是久居高位帶來的威儀。
“你急什麽，不過是兩三句閑話罷了，這點東西，本宮有什麽受不住的。”她輕輕擡起眼睛，唇角噙著一絲冷笑，“待會兒刀落下來，真正受不住的，另有其人。”
說完，她重新將目光轉向法場上齊刷刷跪著的一排蠻族人，一下子擡高了聲調，朗聲道：
“時間已到，行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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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第三卷最後一節漠北定的戰爭戲會比較多，不過大家可以放心，結局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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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下午, 璇璣正坐在書房裏一卷一卷批改翻閱她不在的這段時間, 沈醉和林念代為處理批覆的文書，忽而檐下風聲微動，懸掛的水晶簾叮咚碰撞著，發出清脆的響聲。
她擡起眸，只見沈醉端著一盤洗幹凈的新鮮葡萄，走了進來。
深紫的葡萄上還掛著露珠，水靈靈的, 無端便讓她想起那一雙紫色的眼眸，心裏不由得出現些許煩躁和一絲說不清的陰郁。
那個混蛋，她都給他名分了, 居然還不知足。
她走以後，他該不會娶別人當大閼氏吧？如果不娶，他會不會還搞出什麽新花樣, 來對付自己和兆朝？
“殿下？”沈醉的聲音將她思緒拉回現實。
璇璣定了定心神，將目光從葡萄上收回來, 問他：
“這個時候怎麽過來了？上次我不是告訴你, 我處理公務的時候，不喜歡有人打擾嗎？”
沈醉將水晶盤放下, 走到璇璣背後，給她輕輕揉了揉肩膀後，低聲開口：“殿下這次去北疆, 查清楚……兆朝有人同巴雅爾勾結，而巴雅爾，就是碧躅花被攔截的真兇？”
璇璣微微頷首：“是這樣，但是巴雅爾背後的人是誰，來自哪個勢力，暫時還不清楚。”
說完她又蹙起眉，“好端端的，你問這個做什麽？”
沈醉手裏的動作微微一停。
“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向殿下開口。”
“直說便是。”璇璣言簡意賅。
沈醉深深呼吸，繞到矮案前，跪下。
“那日我陪殿下去太女夫陵寢開棺，我在太女夫的屍骨上，發現一點不同尋常之處，但因為不敢肯定，一直不敢告知殿下，還請殿下恕罪。”
“什麽異樣？”璇璣倏地起身。
沈醉擡起眸子，凝視著她，一字一句，輕聲道：“太女夫的身高，不對。我擔心……棺材裏的，恐怕不是太女夫本人。”
他的話猶如晴空霹靂，炸得璇璣腦子一片嗡鳴。
不是……公子景？公子景……沒死？
她竭力扶住案幾，手指死死摳進黃梨木裏，驀地紅著眼睛，咬牙一字字問他：“你怎麽不早說？！當日你怎麽不告訴我？！”
她三步並作兩步，跨到他面前，一把提起他的衣領，“你知道不知道，我因為景的離世，痛苦了多久！知不知道，我去北疆就是為了替他查清真兇，好給他覆仇！”
沈醉垂下眼眸，“臣……知道。”
他喉結滾動著，“臣當日不說，除了不確定以外，確實是存了一分私心，但後來臣也找服侍太女夫的內侍和婢女打聽過，他們都對太女夫的去世言之鑿鑿，所以臣愈發不敢確定自己的猜測。臣怕殿下知道了，會是空歡喜一場。等來了朔寧城，臣一直想找機會和殿下聊聊此事，可苦於沒有機會，再後面，殿下……便去了北疆。”
他的聲音越說越低，卻攥著手，不曾流露出半分委屈，只是道：
“如果殿下要責怪微臣，想趕走微臣……臣，別無怨言。”
凝視著神情隱忍的俊朗少年，璇璣心裏的怒火，不知不覺降了幾分下去。
她知道，以沈醉的性格，他如果有十分把握，必然來朔寧城前，就告知自己了。他既然沒有把握，就說明不排除他看走眼的可能。
而且，景自打臥病在床開始，就一直在她的明華殿裏生活，飲食起居一應由他的乳母和書瑤為首的東宮眾侍照料。他們都是自己人，不存在瞞報景病情的可能，而且……
退一萬步說，就算景真的沒有死，他又能去哪裏呢？
他的母國和他的生母，都是鐵了心要同兆朝聯姻，鞏固齊國在諸侯國之間的勢力，不可能會浪費景這樣好的棋子，畢竟讓景假死，離開紫宸宮，對丹皎姑姑而言，百害而無一利。
再怎麽說，景都是丹皎姑姑的兒子，以姑姑的情況，就算她再生一個新的兒子出來，也沒辦法和自己年齡相配。與其讓她的什麽侄子、堂弟千裏迢迢進宮和自己成婚，還不如景這個親生子來得靠譜。
這樣起碼來日兆朝君後的位子，新帝的位子，都流淌著她的血。
丹皎姑姑是聰明人，她不會犯傻。
這件事，從護送碧躅花的使者被截殺開始，實在疑點重重。
璇璣閉了閉眼睛，許久，才讓自己恢覆了幾分冷靜。
她松開手，頹然地往後退了一步，只是靠著矮案，向沈醉道：
“你先下去吧，讓我好好想一想。景屍骨存疑的事，暫時不要聲張出去，等我回了帝都，再仔細查驗。”
沈醉輕輕點頭，“多謝殿下寬恕。”
頓了頓，他又問：“殿下今後打算如何對待北疆？”
他其實更想問問她以後要怎麽對待敖日和風炎部，但話到嘴邊，還是繞了個彎，變成了北疆。
想起烈陽部的所作所為，璇璣語聲冰冷：“烈陽部欺我中庭至此，哪怕巴雅爾是七部的主君，也要讓他血債血償！”
“血債血償”四個字餘音不絕，透著刻骨的恨意與憤怒。
語畢，她又問沈醉，“讓昭天門打造的那些廂車都怎麽樣了？還有多久能運過來？”
沈醉想了想，回答：“已經在路上了，不出十日，便能運到。”
璇璣點點頭，“催促一下，讓你的師弟師妹們快點。”
沈醉“嗯”了一聲，借著廂車的機會，他猶豫片刻，還是提出一個請求：“殿下，昭天門的人馬上就要到了，我……我還有一個小小的要求，殿下能不能答應？”
璇璣蹙眉：“何事？”
沈醉垂著眸子，指了指身上的衣服，“我不想再穿孝服了，當初我給我娘服喪，都只服了一百日。我——”
他咬咬唇：“我不喜歡白色。而且昭天門的弟子，都是穿紅衣。”
璇璣將他從頭到尾掃了一眼，也是覺得紅色更襯他，於是一擺手：
“隨你吧，省得到時候你的師弟妹們問起來，你不好解釋。”
如同卸下一塊石頭，沈醉心頭一松，又道了一聲“多謝殿下”後，他正要離開書房，未幾，林念卻匆匆邁過門檻，嗓音焦急無比：
“不好了，殿下，互市……鬧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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璇璣帶著林念、沈醉還有一眾衛士，趕到互市之際，殘陽把滿地狼藉染成血色，廝殺聲早已散盡，只剩零星的哭聲在攤位之間飄蕩。
“我苦命的孩兒啊……你怎麽就丟下你娘去了……”
“你爹爹也被人打折了腿，以後咱們家可怎麽辦啊……”
循著哭聲看去，璇璣只見一個披頭散發的婦人抱著孩子跪坐在地，哭得臉色發紅。旁邊的木架壓著碎裂的陶甕，各種各樣的果子滾了滿地。那些衣衫襤褸的攤販三三兩兩聚在一起，無一不是披紅掛彩。
據林念所言，事情的起因是風炎部逐骨都侯的弟弟那海·甘巴特，帶著十餘名親隨來互市換絲綢。
他用三匹瘸腿的劣馬，強行要換張記的十匹黎錦。絲綢商人據理力爭，說按市價一匹好馬才換兩匹錦。那海自覺在部眾面前失了顏面，揚手就給了商人一馬鞭，罵道：
“我們風炎部的馬，哪怕是死馬，也值你們中庭人的十匹錦！”
說完，他的親隨當即拔刀砍翻了旁邊的貨攤。
見狀，對蠻族人不滿已久的攤販紛紛抄起扁擔、秤砣還擊。原本只是口角之爭，瞬間演變成了數百人參與的大規模械鬥。
打鬥中，一名攤販的幼子不幸被蠻族人踐踏傷亡，大夫趕到時，已經斷了氣，除他以外，還有幾十人受了不同程度的傷。
“那夥蠻族人呢？”璇璣面沈如鐵。
“已經被控制住了，全部押在牢裏。”林念回答，“就是……那個那海·甘巴特，他一直嚷嚷自己是逐骨都侯的親弟弟，來日會繼承逐骨都侯的爵位，我們要是敢傷他的話，風炎部一定不會放過我們。”
璇璣平靜問道：“你還記得朝廷律法是怎麽寫的嗎？按照律令，在鬧市尋釁挑事，出現傷亡，為首者應當如何？”
林念低頭回答：“《二年律令》記載，賊殺人、鬥而殺人，棄市。其過失及戲而殺人，贖死。”
棄市便是斬首，而且還是在鬧市執行的斬首，對方畢竟是風炎部的大貴族，林念心有疑慮也是正常。
“既然知道，那就不用再來問我。”璇璣聲音冷得猶如霜雪，她走到懷抱著孩子，哀哀哭泣的婦人面前，伸手輕輕閉上孩子的眼睛。
“可是……就在剛剛，北疆七部的主君，送來了這個。”林念道。
璇璣蹙著眉，伸手接過林念遞來的絲帛。
是一封求情信。
不，與其說是求情信，不如說是威脅的戰書。
信裏巴雅爾說，雖然風炎部的大君看在往日同皇太女殿下的情分上，沒有理會逐骨都侯的懇求。但逐骨都侯既然求到了他這個主君面前，自己作為北疆七部的主君，還是要為那海說一句。
其他人，巴雅爾可以不管，可逐骨都侯沒有子嗣，那海·甘巴特是他同父同母的唯一弟弟，來日要繼承他的爵位，而且那海·甘巴特還娶了科沁部大君的女兒為妻，那海的母親，也是出身敖漢部的大族，若是皇太女殿下執意將那海斬首示眾，恐怕會一次性得罪北疆的風炎、敖漢和科沁三個大部，引起北疆與中庭的戰火。
凝視著絲帛上狂風勁草般的字跡，璇璣驀地攥緊了手。
“殿下，巴雅爾以三部相脅，若執意斬那海，戰事恐難避免。”林念輕聲提醒，“是否……先派人去烈陽部周旋一二？”
璇璣沈默片刻，擡眼看向沈醉：“我們的大牢裏，是不是還關著一個蠻族女人？好像叫圖朵還是？上次就是她和另一個人一起把我抓去風炎部的。”
沈醉點點頭，“還在大牢裏關著，一直沒敢放出來，聽說是奔狼騎的人。”
璇璣點點頭，“那就是了，拿紙筆來。”
她親自修書一封，措辭克制而堅定：那海在互市打死平民，按兆律當斬，此為法，非為仇。若北疆願依法處置兇手、撫恤死者家屬，互市可繼續，刀兵可不起。
最後一句她寫得尤其慢——“兆朝不願戰，亦不懼戰。”
圖朵被放出來後，和兆朝的信使一起，連夜北上。
三日後，信使狼狽而歸，左臂中箭，衣衫襤褸。
“殿下！巴雅爾根本不讓臣進王帳！”他伏地喘息，“臣在烈陽部營地外等了整整一天，只出來一個親衛，說……說——”
“說什麽？”沈醉按劍追問。
信使咬緊牙關：“說兆朝的皇太女，不過是風炎部大君不要的女人，沒資格跟北疆主君談條件。要談，讓陛下來。”
滿室死寂。
璇璣沒有說話。她拿起案上那封被退回的信，指尖微微收緊，卻沒有揉碎。只是平靜地將它折好，壓在鎮紙下。
“我給過他們機會了。”
她看向身後的一眾衛士，朗聲道：“傳我的話下去，那海等人在互市尋釁滋事者，該怎麽處置，就怎麽處置！明日午時，棄市問斬！”
“問斬”二字一出，信使和一眾衛士跪地叩首：
“太女聖明！太女千歲千歲千千歲！”
那海的行刑時間定在了正午太陽高照的時候，他被押上刑場的時候，嘴裏還在怒罵不休，什麽汙言穢語都有，其中甚至包括璇璣和敖日的情事，說什麽璇璣是被他們大君睡過不要的女人，丟兆朝的臉。
沈醉聽得心頭一陣怒火，就差沖上前代替劊子手揮刀了。
璇璣攔住他，只是坐在主審官的位子上，輕輕蓋了蓋手裏的茶盞，目光平靜得仿佛兩口古井，渾身上下都是久居高位帶來的威儀。
“你急什麽，不過是兩三句閑話罷了，這點東西，本宮有什麽受不住的。”她輕輕擡起眼睛，唇角噙著一絲冷笑，“待會兒刀落下來，真正受不住的，另有其人。”
說完，她重新將目光轉向法場上齊刷刷跪著的一排蠻族人，一下子擡高了聲調，朗聲道：
“時間已到，行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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