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競天驕（8） 父母之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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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競天驕（8） 父母之愛子。
次日, 王帳。
七個部落，七張票。
烈陽部的票投給朝魯，是所有人都意料之中的事。敖漢部、科沁部的大君依次起身, 無一例外，全投給了朝魯。
三票。
風炎部自己的票投給敖日, 昊英部和秣禾部同樣投給了敖日, 他目前只有兩張票。疾霆部的票還沒有投。
“怎麽辦？”沈醉看向璇璣，以口型無聲問她。
三比三，持平。
而朔門赫之前拒絕了敖日，讓他吃了個閉門羹。
雖然沈醉看不慣敖日，但從兆朝的角度出發，朝魯繼承風炎部，對兩邊的局勢只會更糟糕。
面對沈醉的擔憂, 璇璣只是輕輕搖了搖頭，示意他保持鎮定。
朝魯坐在巴雅爾下首，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他沒有看敖日, 目光落在帳外某處，像是在等一個已經確定的結果。
巴雅爾的目光掃過帳內，最後落在朔門赫身上。
“疾霆部大君, 該你投票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朔門赫身上。
他緩緩站起身，沒有立刻說話。他的目光從朝魯臉上掃過, 從巴雅爾臉上掃過, 從敖日臉上掃過，最後落在帳外——那裏, 其其格的靈帳還立著，白色的幡旗在風裏飄蕩。
“疾霆部這一票——”他終於開了口，字字清晰。
“投給敖日·赦爾寒。”
四比三。
敖日贏了。
朝魯的笑容僵在臉上。
什麽情況？他之前不是和朔門赫說好了嗎？他可是向他許諾了風炎部和疾霆部接壤草場的放牧權！
這個該死的家夥, 怎麽能出爾反爾！
怒氣騰地湧上心頭，朝魯上前一步，冷聲道：“朔門赫大君，您不如再想想？”
話音未落，璇璣便打斷了他：“他不用多想。因為——”
璇璣揚了揚唇，微微一笑，“作為大兆朝的皇太女，我代表兆朝要表達的是，以後疾霆部的商人在互市裏享受和風炎部同等的待遇。而且……”
她目光一一掃過眾大君，最後落在朔門赫身上，一字字道：
“不是臨時的，是永久的。”
朔門赫點了點頭，“不錯，這個條件，讓我很心動。”
他微微擡高了聲調，“再怎麽說，互市的好處，大家都是看得到的，不是嗎？”
巴雅爾的眉頭擰了起來。
秣禾部和昊英部的大君對了對眼神，不敢看巴雅爾。
——和兆朝開給朔門赫的條件一樣，昨天璇璣親自登門拜訪了兩人，同樣以互市的好處作為交換。
為了部落著想，他們豈有不答應之理？
然而，投票的結果雖然出來，巴雅爾卻沒有立刻宣布結果。他的目光從朔門赫身上移開，落在敖日身上，像一把鈍刀，慢慢割過來。
“敖日世子，”他的聲音不高，但帳內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你能讓兆朝幫你拉攏疾霆部，是你的本事。但我不妨告訴你——即便你贏了今天的投票，也不代表你就能坐穩風炎部的世子之位。朝魯身後有烈陽部，有敖漢部、科沁部的支持。你身後除了兆朝以外，有什麽？”
帳內安靜得能聽見銅爐裏松脂燃燒的劈啪聲。
璇璣很想對他嗤之以鼻。
有兆朝的支持還不算什麽嗎？
要知道，兆朝在盛華洲，可是占據了最核心、最富饒的腹地，幾百萬的子民，豈是區區北疆幾個部落能比的？！
面對巴雅爾的挑釁，敖日沒有立刻回答。
他轉過身，面對帳內所有人。那些目光裏有審視、有懷疑、有冷漠，也有少數幾道含著期待。
深吸一口氣後，他緩聲開口：“各位汗王、大君，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麽。你們在想——敖日這小子，九歲就被送去了中庭，在紫宸宮當了三年質子，回來沒幾年，憑什麽跟朝魯爭？”
沒有人說話，但也沒有人否認。
“我沒有朝魯那樣的外公，沒有烈陽部那樣的靠山。”他頓了頓，“但我有風炎部。”
帳內有人微微皺眉。
“你們覺得風炎部是什麽？是赦爾寒家的？是烈陽部的附庸？”敖日的聲音拔高了一些，“不。風炎部是蒼狼王的後裔，是草原上最古老的部落。我們不需要靠別人施舍，我們有自己的東西。”
他從懷中取出一卷羊皮，展開。
上面標註著草場範圍、互市配額、鹽鐵指標，密密麻麻。
“這是我這幾天跟各個部落談的條件。不是施舍，是交換。”他指向秣禾部，“風炎部願意讓出呼延河上游的草場，供秣禾部的牧民每年夏季轉場使用。條件是秣禾部每年向風炎部提供三千石青稞。”
秣禾部的汗王微微一楞。
敖日又指向敖漢部：“風炎部願意將互市鐵器的配額分出兩成，給敖漢部。條件是敖漢部以後不再從烈陽部進口鐵料，全部從風炎部走。”
敖漢部的汗王坐直了身子。
敖日的手指移向科沁部：“風炎部願意重建科沁部的薩滿祭壇，並每年提供祭祀所需的牲畜和香料，讓你們不用再從烈陽部購買。”
科沁部的薩滿巫師低下頭，沒有說話。
最後，敖日轉向朔門赫。
“此外，疾霆部——除了兆朝給疾霆部的厚待以外，風炎部與疾霆部簽訂永久和約，永不侵犯。”
他說完，收起羊皮卷，環顧四周。
“這就是我身後的東西。不是靠山，是交換。不是施舍，是互利。誰支持我，我就給誰好處。誰反對我，我也不強求。”
他轉向巴雅爾，直視他的眼睛：“主君問我能坐穩多久。我的答案是——只要風炎部的牧民能吃飽穿暖，只要支持我的人能得到實實在在的好處，我就能坐穩。不是靠烈陽部施舍，是靠我自己掙。”
帳內沈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布日固德大汗王第一個站起來，雙手按胸，向敖日行了一個草原上最隆重的禮。
“風炎部，認你。”
接著，幾個原本在觀望的中小部落首領也陸續站起。
朝魯的臉色已經鐵青，他看向巴雅爾，想從外公臉上找到一絲轉機。但巴雅爾只是沈默地看著這一切，臉上的表情像一潭死水。
“投票結果，”巴雅爾終於開口，聲音沒有任何起伏，“敖日·赦爾寒，繼續擔任風炎部的世子，等大君蘇日勒百年之後，繼承風炎部。”
話音未落，大君蘇日勒便站起來，他的聲音冷而沈著：
“還有一事，我要借著烏裏勒臺大會，請諸位在此做個見證——”
他的目光掃過帳內眾人，最後落在寶音身上。
“我的兒子朝魯不孝不悌，做下許多令我傷心的錯事，從今日起，逐出風炎部！他的草場和奴隸，全部交由我的女兒寶音·赦爾寒繼承，待我百年，寶音便是我風炎部立部以來，第一位女性的汗王！”
帳內嘩然。
在北疆，三年一度的烏裏勒臺大會決定每個部落的統治區域，而每個部落裏，大君又按照血緣親疏遠近劃分不同的氏族，以百戶為基礎建制，設百戶長、千戶長層層統轄。
其中，統轄一千個百戶的氏族首領可封侯，統一萬個百戶者封汗王。汗王的爵位不能世襲，子女僅能繼承土地和人口；大汗王的爵位卻能世代承襲，只是必須立下大功、於危難中保全部族才可受封。
如今風炎部裏一共有三位大汗王，十位汗王，寶音雖然沒有被大君封為大汗王，但以女子之身封王，也是北疆數百年來頭一遭的事。
“不！這不公平！！！父汗，寶音她是個女人！生母只是個低賤的奴隸！你簡直……簡直是讓整個風炎部都變成笑話！！！！”
朝魯猛地後退幾步，一下子吼出聲來。
怎麽可以！
敖日就算了，憑什麽連寶音也能搶自己的東西？！
他眼眶通紅，凝視蘇日勒的眼神裏充滿著震驚與懷疑。
蘇日勒只是沈默。
見父親沒有理會自己，他一指父親，轉向巴雅爾，“外公，外公你說句話啊！我母親可是您最疼愛的女兒，是烈陽部高貴的居次！我的母親就是被他害死的，您作為七部的主君，不能坐視不管，不能讓風炎部被一個外人和一個奴隸的女兒給分了去！”
“先別著急，朝魯王子。”璇璣悠然開口，“您與其向主君求情，還不如好好說一說，您是怎麽利用馬思答吉香，害死了其其格居次，又是怎麽將她的屍體搬到敖日世子的帳子裏，想要誣陷於他。還有……”
她凝視著主座上的巴雅爾，一字一句，開口：
“最重要的，在事發以後，將所有責任都推卸給了赤那世子，甚至……坐視您的好外公，大義滅親吧？”
寂靜，死寂一般的寂靜。
巴雅爾眸光沈沈，像是籠罩著一層暗色，又仿佛暴風雨前的寧靜。
璇璣說的話，他不是沒有猜測過，但為了大局考慮，他將那縷猜測壓在心底——畢竟除了赤那以外，他又不是沒有別的兒子，而流淌著女兒血脈的朝魯，卻是他對付蘇日勒，掌控風炎部的最大武器。
但這層殘酷而隱秘的心思，終究還是被皇太女無情地戳破。
面對璇璣的指證，朝魯矢口否認：“口說無憑，你想在外公面前汙蔑我，挑唆我與外公的感情，你可有什麽證據？！”
他自信一切做得天衣無縫，而且其其格和赤那都死了，死無對證。
“證據？”璇璣一聲冷笑，“證據就在大王子自己身上！”
她拍拍手掌，示意沈醉將盛放馬思答吉香的金匣拿上來，然後拿起金匣，向眾人道：
“眾所周知，其其格居次對馬思答吉香過敏，當日赤那世子說了，居次一聞到他送他的香，就丟到了一旁，即便過敏，也不會嗅入多少，然而我事後檢查居次的身體，卻在她身上發現大片大片過敏引起的紅斑，不僅如此，她的鼻腔裏，也有大量的香粉。所以只能是兇手趁著居次昏迷，給她吸入的。不僅如此，馬思答吉香留香的時間極長，當日兇手如果真的碰了馬思答吉香，那麽——”
璇璣轉過身，只是定定凝視朝魯，“即便兇手已經換掉了自己的衣服，手上也一定會有一點殘留的氣味！”
敖日下意識把手往後一縮——自從其其格去世，他這些天一直以不小心劃傷手掌，要保護傷口為理由，從沒有露出那只碰過馬思答吉香的左手。
“不知道大王子，敢不敢解下左手的繃帶，讓我把獒犬牽過來，讓它嗅一嗅呢？要知道狗鼻子，可比人的鼻子要靈敏數百倍。”
朝魯臉色一陣一陣變幻，雙手緊握成拳，不敢說話。
“朝魯，解開繃帶。”巴雅爾的命令傳來。
逐骨都侯也開口：“朝魯，你是我看著長大的，想洗清自己嫌疑的話，還是解開繃帶，讓大家看看。”
朔門赫高聲接話：“解開繃帶！我一定要讓我妹妹死得明白！”
實在沒辦法，迎著眾人的目光，朝魯咬著牙，一層一層解開繃帶。
隨著繃帶的解開，他左手一個寸許長的刀傷露出來，璇璣正要牽過獒犬，誰知下一秒，朝魯猛地拔刀出鞘，一刀砍下了獒犬的頭顱！
“你、你這是？”眾人皆驚。
再也承受不住心理壓力，朝魯驀地開口，揚聲道：
“是！是我幹得又能如何？！我就是看不慣疾霆部，就是看不慣其其格圍著敖日那個賤種轉！她既然喜歡敖日，就讓她死在敖日帳篷裏好了，正好給我的世子之位鏟平絆腳石！”
“還有赤那，”他轉過身，看向巴雅爾，“赤那那個蠢貨，虧他還是烈陽部的世子，外公最疼愛的兒子，他竟然半點看不出其其格對他沒有意思嗎？蠢得冒泡的家夥，怎麽配當烈陽部的世子呢？！”
說到最後，他更是轉頭看向眾人，目光一一從眾大君身上掃過：
“你們這些大君，個個說著疼愛自己的孩子，可哪個帳子裏不是一片混亂？寵愛女奴，荒淫好色，任由血統卑賤的孩子騎到血統高貴的孩子頭上，我這樣做，不過是為了肅清祖宗之法！我何錯之有？！”
他越說心情越激動，最後更是指著寶音，怒聲道：
“現在別說是男子，就連女子都能仗著父親的寵愛當汗王，天神若是瞧見了，也會在長生天為你們感到羞恥！！！”
總算說完了，總算將他這些年的怨恨、不甘與憤怒，都說完了。
他真的忍得太久、太久了……
每次參加烏裏勒臺大會，自己明明是嫡長子，母親還是大閼氏，可即便是敖日被送去中庭為質的那些年，他也是風炎部的世子，而自己面對其他人或是同情或是不屑的目光，只能硬生生扛著。
不僅如此，面對其他部落的世子，明明年齡相仿，他都要低一頭，還得違心討好他們，以拓展自己的人脈，鞏固自己的勢力。就連自己一向看不上的赤那，都得點頭哈腰地討好他。
憑什麽！憑什麽他們生來就擁有一切，他卻得汲汲營營，殫精竭慮地去爭取，甚至要搭上母親的一條性命！！！
面對朝魯的一番控訴，偌大的王帳裏沒有一人開口，只有一陣清脆的拍手聲，不急不慢地響起。
“精彩，真是精彩，大王子話都說完了？”璇璣拊掌輕笑，表情似是感慨，又似是嘲諷，“可惜有一件事我忘了告訴大王子，馬思答吉香雖然留香持久，但最多……也就兩三天功夫罷了。”
迎著朝魯不可置信的目光，她微微勾唇：“所以，剛剛的一切，都是我騙大王子的。沒想到大王子這樣坦誠，真是出乎我的預料。”
如有一桶涼水迎頭澆下，朝魯整個人都僵在原地，渾身發冷。
該死，她詐他！
巨大的恐懼與絕望裏，他膝下一軟，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他擡眸看向主位上的巴雅爾，只看見巴雅爾的眼裏充滿著失望。
“外……外公……”
他囁嚅著雙唇，卻說不出完整的一句話。
他知道，這下就算是巴雅爾想保他，都保不住了。
許久許久，巴雅爾解下自己的佩刀，“當”的一聲，扔到朝魯腳下。他不再看朝魯，而是註視著虛空，靜靜地道：
“我已經殺了我的兒子，如今，我不想再殺我的外孫。朝魯，你……”
“自行了斷吧。”
名為獅心的長刀在地上閃爍著冷冷的寒光，朝魯顫抖著手撿起刀，正要橫在脖子前時，突然聽到一聲“慢著”。
朔門赫一步一步走上前，眸光冷厲，臉色沈得猶如玄鐵：
“我要親自結果了這個害死我妹妹的家夥。”
說完，他舉起長刀，揚手一揮，就要朝朝魯的脖子砍去！
刀光猶如一道彎月弧光劃破冷寂的氛圍，眼看就要觸及朝魯脖子上的血管，突然一個身影閃了過來，緊接著，刀尖一凝！
順著握刀的手看去，朔門赫只看見風炎部的大君蘇日勒用手攥住刀鋒，牢牢將朝魯護在身後。
殷紅的血順著他的手掌一滴一滴靜靜打落在地，他的聲音同樣是沈靜而決然的：
“子債父償。”
“朝魯做了很多錯事，我知道他該死，但我……做不到看他死。所以，朝魯做的錯事，就由我這個做父親的……來替他償還。”
說完，蘇日勒抽過獅心刀，雙手握緊刀尖，毅然決然地送進了自己的心臟！
在眾人的驚呼聲裏，蘇日勒踉踉蹌蹌後退幾步，跪倒在地。隨著一聲“阿爸”的喊聲，寶音猛地從人群裏撲出來，一下子抱住蘇日勒！
因為這一幕，朝魯瞳孔倏地凝住，嘴唇微張，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父汗……不是一直討厭自己嗎？
父汗……不是一直覺得自己這個兒子，樣樣都做得不夠好嗎？
為什麽……生命的最後關頭，他要沖出來呢？
寶音的抽泣聲裏，蘇日勒微微擡起了手，撫摸女兒面龐。
“別哭……馬上就是要當汗王的人了，別在……這些大君面前哭……”
他深深凝視著她，眼裏難得有了一絲柔軟，“不管……將來你嫁給誰，那些嫁妝……都是你的，它們……永遠屬於你。如果你……不嫁，也屬於你……”
“我的女兒，以後……一定要快快樂樂……”
寶音的嘴唇顫了顫，想說什麽，卻只發出一個哽咽的音節，她竭力忍住自己眼眶裏的淚花，然而還是有眼淚一滴一滴順著下頜線滑落，砸在父親逐漸失去血色的臉上。
囑咐完寶音，蘇日勒又別過頭，註視著敖日，示意他向自己走近幾步。敖日竭力忍住心裏的悲痛，跪在兄長面前，紅著眼眶，問：
“哥哥，你想說什麽，我一定答應你。”
蘇日勒沒有說話，只是用盡最後的力氣，將敖日的手和朝魯的手，放在一起。他的雙唇微微翕動著，然而聲音已經越來越小，眼裏的光芒，也逐漸黯淡。
即便不知道他在說什麽，但敖日知道，他的意思。
這是一個父親無聲的請求。
他在求他，保全他兒子的性命。
敖日點點頭，“我都知道了，我會的，哥哥……你放心吧。”
有了敖日的承諾，蘇日勒總算喘上一口氣，他的胸膛大幅度地起伏著，他仿佛看到，一片白光裏，穿著水綠色的馬步裙，戴著格桑花的小女奴盈盈向他走來，脖頸上纏繞的哈達隨風飄揚。
索布德，這麽多年的時間過去，你……終於來接我了。
眼底最後一絲光亮徹底定格，蘇日勒的瞳孔驟然放大，隨著那雙手的無力垂落，朝魯終於啞著嗓子，喊出聲：
“阿爸，阿爸！！！”
撕心裂肺的喊聲裏，他跪在大君蘇日勒的屍體前，不住用頭磕著地面，直到將額頭磕得一片血紅。
他怎麽就忘了，阿爸以前……也是很疼他的啊。
他第一次騎馬，第一次射箭，第一次揮刀，都是阿爸手把手教的。
再也沒有力氣，朝魯伏在地上，痛哭出聲。少年的肩膀是如此劇烈地聳動著，兩片肩胛骨繃起又陷落，連哭泣的聲音，都像是幼獸垂死前的哀鳴。
璇璣默然註視著眼前的一切，忽然又想起很久以前的某個下午，自己練完劍，向師父提起，如果有一天自己死了，母皇不會哭，但師父死了，母皇一定會如喪考批。
聽了她的抱怨，師父直接一巴掌呼上她的腦袋，怒斥她“說什麽屁話！要是有人想殺你，陛下在場的話，一定是第一個護住你的”。
當時她不信，現在看到蘇日勒對朝魯的樣子，卻是隱隱約約，有些信了——不為什麽，就為了蘇日勒是朝魯的父親。
而母皇，是懷胎十月，生她養她的母親。
父母之愛子，縱舍性命，亦欲護其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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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 王帳。
七個部落，七張票。
烈陽部的票投給朝魯，是所有人都意料之中的事。敖漢部、科沁部的大君依次起身, 無一例外，全投給了朝魯。
三票。
風炎部自己的票投給敖日, 昊英部和秣禾部同樣投給了敖日, 他目前只有兩張票。疾霆部的票還沒有投。
“怎麽辦？”沈醉看向璇璣，以口型無聲問她。
三比三，持平。
而朔門赫之前拒絕了敖日，讓他吃了個閉門羹。
雖然沈醉看不慣敖日，但從兆朝的角度出發，朝魯繼承風炎部，對兩邊的局勢只會更糟糕。
面對沈醉的擔憂, 璇璣只是輕輕搖了搖頭，示意他保持鎮定。
朝魯坐在巴雅爾下首，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他沒有看敖日, 目光落在帳外某處，像是在等一個已經確定的結果。
巴雅爾的目光掃過帳內，最後落在朔門赫身上。
“疾霆部大君, 該你投票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朔門赫身上。
他緩緩站起身，沒有立刻說話。他的目光從朝魯臉上掃過, 從巴雅爾臉上掃過, 從敖日臉上掃過，最後落在帳外——那裏, 其其格的靈帳還立著，白色的幡旗在風裏飄蕩。
“疾霆部這一票——”他終於開了口，字字清晰。
“投給敖日·赦爾寒。”
四比三。
敖日贏了。
朝魯的笑容僵在臉上。
什麽情況？他之前不是和朔門赫說好了嗎？他可是向他許諾了風炎部和疾霆部接壤草場的放牧權！
這個該死的家夥, 怎麽能出爾反爾！
怒氣騰地湧上心頭，朝魯上前一步，冷聲道：“朔門赫大君，您不如再想想？”
話音未落，璇璣便打斷了他：“他不用多想。因為——”
璇璣揚了揚唇，微微一笑，“作為大兆朝的皇太女，我代表兆朝要表達的是，以後疾霆部的商人在互市裏享受和風炎部同等的待遇。而且……”
她目光一一掃過眾大君，最後落在朔門赫身上，一字字道：
“不是臨時的，是永久的。”
朔門赫點了點頭，“不錯，這個條件，讓我很心動。”
他微微擡高了聲調，“再怎麽說，互市的好處，大家都是看得到的，不是嗎？”
巴雅爾的眉頭擰了起來。
秣禾部和昊英部的大君對了對眼神，不敢看巴雅爾。
——和兆朝開給朔門赫的條件一樣，昨天璇璣親自登門拜訪了兩人，同樣以互市的好處作為交換。
為了部落著想，他們豈有不答應之理？
然而，投票的結果雖然出來，巴雅爾卻沒有立刻宣布結果。他的目光從朔門赫身上移開，落在敖日身上，像一把鈍刀，慢慢割過來。
“敖日世子，”他的聲音不高，但帳內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你能讓兆朝幫你拉攏疾霆部，是你的本事。但我不妨告訴你——即便你贏了今天的投票，也不代表你就能坐穩風炎部的世子之位。朝魯身後有烈陽部，有敖漢部、科沁部的支持。你身後除了兆朝以外，有什麽？”
帳內安靜得能聽見銅爐裏松脂燃燒的劈啪聲。
璇璣很想對他嗤之以鼻。
有兆朝的支持還不算什麽嗎？
要知道，兆朝在盛華洲，可是占據了最核心、最富饒的腹地，幾百萬的子民，豈是區區北疆幾個部落能比的？！
面對巴雅爾的挑釁，敖日沒有立刻回答。
他轉過身，面對帳內所有人。那些目光裏有審視、有懷疑、有冷漠，也有少數幾道含著期待。
深吸一口氣後，他緩聲開口：“各位汗王、大君，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麽。你們在想——敖日這小子，九歲就被送去了中庭，在紫宸宮當了三年質子，回來沒幾年，憑什麽跟朝魯爭？”
沒有人說話，但也沒有人否認。
“我沒有朝魯那樣的外公，沒有烈陽部那樣的靠山。”他頓了頓，“但我有風炎部。”
帳內有人微微皺眉。
“你們覺得風炎部是什麽？是赦爾寒家的？是烈陽部的附庸？”敖日的聲音拔高了一些，“不。風炎部是蒼狼王的後裔，是草原上最古老的部落。我們不需要靠別人施舍，我們有自己的東西。”
他從懷中取出一卷羊皮，展開。
上面標註著草場範圍、互市配額、鹽鐵指標，密密麻麻。
“這是我這幾天跟各個部落談的條件。不是施舍，是交換。”他指向秣禾部，“風炎部願意讓出呼延河上游的草場，供秣禾部的牧民每年夏季轉場使用。條件是秣禾部每年向風炎部提供三千石青稞。”
秣禾部的汗王微微一楞。
敖日又指向敖漢部：“風炎部願意將互市鐵器的配額分出兩成，給敖漢部。條件是敖漢部以後不再從烈陽部進口鐵料，全部從風炎部走。”
敖漢部的汗王坐直了身子。
敖日的手指移向科沁部：“風炎部願意重建科沁部的薩滿祭壇，並每年提供祭祀所需的牲畜和香料，讓你們不用再從烈陽部購買。”
科沁部的薩滿巫師低下頭，沒有說話。
最後，敖日轉向朔門赫。
“此外，疾霆部——除了兆朝給疾霆部的厚待以外，風炎部與疾霆部簽訂永久和約，永不侵犯。”
他說完，收起羊皮卷，環顧四周。
“這就是我身後的東西。不是靠山，是交換。不是施舍，是互利。誰支持我，我就給誰好處。誰反對我，我也不強求。”
他轉向巴雅爾，直視他的眼睛：“主君問我能坐穩多久。我的答案是——只要風炎部的牧民能吃飽穿暖，只要支持我的人能得到實實在在的好處，我就能坐穩。不是靠烈陽部施舍，是靠我自己掙。”
帳內沈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布日固德大汗王第一個站起來，雙手按胸，向敖日行了一個草原上最隆重的禮。
“風炎部，認你。”
接著，幾個原本在觀望的中小部落首領也陸續站起。
朝魯的臉色已經鐵青，他看向巴雅爾，想從外公臉上找到一絲轉機。但巴雅爾只是沈默地看著這一切，臉上的表情像一潭死水。
“投票結果，”巴雅爾終於開口，聲音沒有任何起伏，“敖日·赦爾寒，繼續擔任風炎部的世子，等大君蘇日勒百年之後，繼承風炎部。”
話音未落，大君蘇日勒便站起來，他的聲音冷而沈著：
“還有一事，我要借著烏裏勒臺大會，請諸位在此做個見證——”
他的目光掃過帳內眾人，最後落在寶音身上。
“我的兒子朝魯不孝不悌，做下許多令我傷心的錯事，從今日起，逐出風炎部！他的草場和奴隸，全部交由我的女兒寶音·赦爾寒繼承，待我百年，寶音便是我風炎部立部以來，第一位女性的汗王！”
帳內嘩然。
在北疆，三年一度的烏裏勒臺大會決定每個部落的統治區域，而每個部落裏，大君又按照血緣親疏遠近劃分不同的氏族，以百戶為基礎建制，設百戶長、千戶長層層統轄。
其中，統轄一千個百戶的氏族首領可封侯，統一萬個百戶者封汗王。汗王的爵位不能世襲，子女僅能繼承土地和人口；大汗王的爵位卻能世代承襲，只是必須立下大功、於危難中保全部族才可受封。
如今風炎部裏一共有三位大汗王，十位汗王，寶音雖然沒有被大君封為大汗王，但以女子之身封王，也是北疆數百年來頭一遭的事。
“不！這不公平！！！父汗，寶音她是個女人！生母只是個低賤的奴隸！你簡直……簡直是讓整個風炎部都變成笑話！！！！”
朝魯猛地後退幾步，一下子吼出聲來。
怎麽可以！
敖日就算了，憑什麽連寶音也能搶自己的東西？！
他眼眶通紅，凝視蘇日勒的眼神裏充滿著震驚與懷疑。
蘇日勒只是沈默。
見父親沒有理會自己，他一指父親，轉向巴雅爾，“外公，外公你說句話啊！我母親可是您最疼愛的女兒，是烈陽部高貴的居次！我的母親就是被他害死的，您作為七部的主君，不能坐視不管，不能讓風炎部被一個外人和一個奴隸的女兒給分了去！”
“先別著急，朝魯王子。”璇璣悠然開口，“您與其向主君求情，還不如好好說一說，您是怎麽利用馬思答吉香，害死了其其格居次，又是怎麽將她的屍體搬到敖日世子的帳子裏，想要誣陷於他。還有……”
她凝視著主座上的巴雅爾，一字一句，開口：
“最重要的，在事發以後，將所有責任都推卸給了赤那世子，甚至……坐視您的好外公，大義滅親吧？”
寂靜，死寂一般的寂靜。
巴雅爾眸光沈沈，像是籠罩著一層暗色，又仿佛暴風雨前的寧靜。
璇璣說的話，他不是沒有猜測過，但為了大局考慮，他將那縷猜測壓在心底——畢竟除了赤那以外，他又不是沒有別的兒子，而流淌著女兒血脈的朝魯，卻是他對付蘇日勒，掌控風炎部的最大武器。
但這層殘酷而隱秘的心思，終究還是被皇太女無情地戳破。
面對璇璣的指證，朝魯矢口否認：“口說無憑，你想在外公面前汙蔑我，挑唆我與外公的感情，你可有什麽證據？！”
他自信一切做得天衣無縫，而且其其格和赤那都死了，死無對證。
“證據？”璇璣一聲冷笑，“證據就在大王子自己身上！”
她拍拍手掌，示意沈醉將盛放馬思答吉香的金匣拿上來，然後拿起金匣，向眾人道：
“眾所周知，其其格居次對馬思答吉香過敏，當日赤那世子說了，居次一聞到他送他的香，就丟到了一旁，即便過敏，也不會嗅入多少，然而我事後檢查居次的身體，卻在她身上發現大片大片過敏引起的紅斑，不僅如此，她的鼻腔裏，也有大量的香粉。所以只能是兇手趁著居次昏迷，給她吸入的。不僅如此，馬思答吉香留香的時間極長，當日兇手如果真的碰了馬思答吉香，那麽——”
璇璣轉過身，只是定定凝視朝魯，“即便兇手已經換掉了自己的衣服，手上也一定會有一點殘留的氣味！”
敖日下意識把手往後一縮——自從其其格去世，他這些天一直以不小心劃傷手掌，要保護傷口為理由，從沒有露出那只碰過馬思答吉香的左手。
“不知道大王子，敢不敢解下左手的繃帶，讓我把獒犬牽過來，讓它嗅一嗅呢？要知道狗鼻子，可比人的鼻子要靈敏數百倍。”
朝魯臉色一陣一陣變幻，雙手緊握成拳，不敢說話。
“朝魯，解開繃帶。”巴雅爾的命令傳來。
逐骨都侯也開口：“朝魯，你是我看著長大的，想洗清自己嫌疑的話，還是解開繃帶，讓大家看看。”
朔門赫高聲接話：“解開繃帶！我一定要讓我妹妹死得明白！”
實在沒辦法，迎著眾人的目光，朝魯咬著牙，一層一層解開繃帶。
隨著繃帶的解開，他左手一個寸許長的刀傷露出來，璇璣正要牽過獒犬，誰知下一秒，朝魯猛地拔刀出鞘，一刀砍下了獒犬的頭顱！
“你、你這是？”眾人皆驚。
再也承受不住心理壓力，朝魯驀地開口，揚聲道：
“是！是我幹得又能如何？！我就是看不慣疾霆部，就是看不慣其其格圍著敖日那個賤種轉！她既然喜歡敖日，就讓她死在敖日帳篷裏好了，正好給我的世子之位鏟平絆腳石！”
“還有赤那，”他轉過身，看向巴雅爾，“赤那那個蠢貨，虧他還是烈陽部的世子，外公最疼愛的兒子，他竟然半點看不出其其格對他沒有意思嗎？蠢得冒泡的家夥，怎麽配當烈陽部的世子呢？！”
說到最後，他更是轉頭看向眾人，目光一一從眾大君身上掃過：
“你們這些大君，個個說著疼愛自己的孩子，可哪個帳子裏不是一片混亂？寵愛女奴，荒淫好色，任由血統卑賤的孩子騎到血統高貴的孩子頭上，我這樣做，不過是為了肅清祖宗之法！我何錯之有？！”
他越說心情越激動，最後更是指著寶音，怒聲道：
“現在別說是男子，就連女子都能仗著父親的寵愛當汗王，天神若是瞧見了，也會在長生天為你們感到羞恥！！！”
總算說完了，總算將他這些年的怨恨、不甘與憤怒，都說完了。
他真的忍得太久、太久了……
每次參加烏裏勒臺大會，自己明明是嫡長子，母親還是大閼氏，可即便是敖日被送去中庭為質的那些年，他也是風炎部的世子，而自己面對其他人或是同情或是不屑的目光，只能硬生生扛著。
不僅如此，面對其他部落的世子，明明年齡相仿，他都要低一頭，還得違心討好他們，以拓展自己的人脈，鞏固自己的勢力。就連自己一向看不上的赤那，都得點頭哈腰地討好他。
憑什麽！憑什麽他們生來就擁有一切，他卻得汲汲營營，殫精竭慮地去爭取，甚至要搭上母親的一條性命！！！
面對朝魯的一番控訴，偌大的王帳裏沒有一人開口，只有一陣清脆的拍手聲，不急不慢地響起。
“精彩，真是精彩，大王子話都說完了？”璇璣拊掌輕笑，表情似是感慨，又似是嘲諷，“可惜有一件事我忘了告訴大王子，馬思答吉香雖然留香持久，但最多……也就兩三天功夫罷了。”
迎著朝魯不可置信的目光，她微微勾唇：“所以，剛剛的一切，都是我騙大王子的。沒想到大王子這樣坦誠，真是出乎我的預料。”
如有一桶涼水迎頭澆下，朝魯整個人都僵在原地，渾身發冷。
該死，她詐他！
巨大的恐懼與絕望裏，他膝下一軟，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他擡眸看向主位上的巴雅爾，只看見巴雅爾的眼裏充滿著失望。
“外……外公……”
他囁嚅著雙唇，卻說不出完整的一句話。
他知道，這下就算是巴雅爾想保他，都保不住了。
許久許久，巴雅爾解下自己的佩刀，“當”的一聲，扔到朝魯腳下。他不再看朝魯，而是註視著虛空，靜靜地道：
“我已經殺了我的兒子，如今，我不想再殺我的外孫。朝魯，你……”
“自行了斷吧。”
名為獅心的長刀在地上閃爍著冷冷的寒光，朝魯顫抖著手撿起刀，正要橫在脖子前時，突然聽到一聲“慢著”。
朔門赫一步一步走上前，眸光冷厲，臉色沈得猶如玄鐵：
“我要親自結果了這個害死我妹妹的家夥。”
說完，他舉起長刀，揚手一揮，就要朝朝魯的脖子砍去！
刀光猶如一道彎月弧光劃破冷寂的氛圍，眼看就要觸及朝魯脖子上的血管，突然一個身影閃了過來，緊接著，刀尖一凝！
順著握刀的手看去，朔門赫只看見風炎部的大君蘇日勒用手攥住刀鋒，牢牢將朝魯護在身後。
殷紅的血順著他的手掌一滴一滴靜靜打落在地，他的聲音同樣是沈靜而決然的：
“子債父償。”
“朝魯做了很多錯事，我知道他該死，但我……做不到看他死。所以，朝魯做的錯事，就由我這個做父親的……來替他償還。”
說完，蘇日勒抽過獅心刀，雙手握緊刀尖，毅然決然地送進了自己的心臟！
在眾人的驚呼聲裏，蘇日勒踉踉蹌蹌後退幾步，跪倒在地。隨著一聲“阿爸”的喊聲，寶音猛地從人群裏撲出來，一下子抱住蘇日勒！
因為這一幕，朝魯瞳孔倏地凝住，嘴唇微張，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父汗……不是一直討厭自己嗎？
父汗……不是一直覺得自己這個兒子，樣樣都做得不夠好嗎？
為什麽……生命的最後關頭，他要沖出來呢？
寶音的抽泣聲裏，蘇日勒微微擡起了手，撫摸女兒面龐。
“別哭……馬上就是要當汗王的人了，別在……這些大君面前哭……”
他深深凝視著她，眼裏難得有了一絲柔軟，“不管……將來你嫁給誰，那些嫁妝……都是你的，它們……永遠屬於你。如果你……不嫁，也屬於你……”
“我的女兒，以後……一定要快快樂樂……”
寶音的嘴唇顫了顫，想說什麽，卻只發出一個哽咽的音節，她竭力忍住自己眼眶裏的淚花，然而還是有眼淚一滴一滴順著下頜線滑落，砸在父親逐漸失去血色的臉上。
囑咐完寶音，蘇日勒又別過頭，註視著敖日，示意他向自己走近幾步。敖日竭力忍住心裏的悲痛，跪在兄長面前，紅著眼眶，問：
“哥哥，你想說什麽，我一定答應你。”
蘇日勒沒有說話，只是用盡最後的力氣，將敖日的手和朝魯的手，放在一起。他的雙唇微微翕動著，然而聲音已經越來越小，眼裏的光芒，也逐漸黯淡。
即便不知道他在說什麽，但敖日知道，他的意思。
這是一個父親無聲的請求。
他在求他，保全他兒子的性命。
敖日點點頭，“我都知道了，我會的，哥哥……你放心吧。”
有了敖日的承諾，蘇日勒總算喘上一口氣，他的胸膛大幅度地起伏著，他仿佛看到，一片白光裏，穿著水綠色的馬步裙，戴著格桑花的小女奴盈盈向他走來，脖頸上纏繞的哈達隨風飄揚。
索布德，這麽多年的時間過去，你……終於來接我了。
眼底最後一絲光亮徹底定格，蘇日勒的瞳孔驟然放大，隨著那雙手的無力垂落，朝魯終於啞著嗓子，喊出聲：
“阿爸，阿爸！！！”
撕心裂肺的喊聲裏，他跪在大君蘇日勒的屍體前，不住用頭磕著地面，直到將額頭磕得一片血紅。
他怎麽就忘了，阿爸以前……也是很疼他的啊。
他第一次騎馬，第一次射箭，第一次揮刀，都是阿爸手把手教的。
再也沒有力氣，朝魯伏在地上，痛哭出聲。少年的肩膀是如此劇烈地聳動著，兩片肩胛骨繃起又陷落，連哭泣的聲音，都像是幼獸垂死前的哀鳴。
璇璣默然註視著眼前的一切，忽然又想起很久以前的某個下午，自己練完劍，向師父提起，如果有一天自己死了，母皇不會哭，但師父死了，母皇一定會如喪考批。
聽了她的抱怨，師父直接一巴掌呼上她的腦袋，怒斥她“說什麽屁話！要是有人想殺你，陛下在場的話，一定是第一個護住你的”。
當時她不信，現在看到蘇日勒對朝魯的樣子，卻是隱隱約約，有些信了——不為什麽，就為了蘇日勒是朝魯的父親。
而母皇，是懷胎十月，生她養她的母親。
父母之愛子，縱舍性命，亦欲護其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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