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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競天驕(7) 拿什麽和我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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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競天驕(7) 拿什麽和我搶!

其其格的葬禮在三日後舉行, 趁著停靈的帳篷裏人不多,三人悄悄潛了進去。

少女雙手合放在胸前,雙眼緊閉, 表情安詳,只是手背上已經出現淺淺的屍斑。

璇璣記得自己前世看過的一本刑偵小說裏寫過, 睡夢中窒息的人, 雖然看上去神態平靜,像深度沈睡,但會出現唇瓣烏紫、舌體浮腫外伸,牙關微張無法合攏的現象。

璇璣走到靈床前,仔細觀察其其格的臉龐,其其格唇色鮮亮,如同紅艷的山丹花, 和書裏描寫的情況並不相似。

璇璣想了想,拿來綢巾輕輕擦拭她的雙唇,隨著殷紅的口脂一點一點被綢巾擦去, 其其格原本的唇色露出來了,是很深的紫色,甚至微微發烏青, 和小說裏描述的一模一樣。

感嘆了一番她口脂的質量和遮蓋力後,璇璣又試著掰開她的口腔, 其其格的舌頭明顯腫大, 舌尖微微外伸,牙齒也無法閉合。再看她的喉嚨, 異常發脹,喉間隆起發緊,明顯是窒息而亡。

她再拿細草紙卷成筒子, 探入其其格的鼻腔,抽出來後,草紙上明顯沾染著許多細小的淺黃色霜粉,在燈火裏呈現出半透明的質感,斷處現貝殼光澤,細細一聞,帶著一股雨後松樹林的冷香。

是馬思答吉香。

心裏的猜測得到驗證,璇璣不由得輕呼口氣:“果然,其其格……真正的死因,是過敏導致的窒息。”

“窒息?”敖日皺眉。

“不錯,當日薩滿巫師因為顧念著其其格的身份,不敢解下她的衣袍觀察,後頭的老嬤嬤又只會檢查其其格的身子清白,加上其其格頭部的撞傷過於明顯,這才讓所有人都以為其其格是撞死。”

“可她又是什麽時候窒息的呢?”沈醉同樣疑惑。

璇璣略一思忖,回答:“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應該是其其格陷入昏迷以後。有人故意給她吸入了馬思答吉香,引發其其格的過敏,然後,對方乘人不備,將其其格的屍體,悄悄送到了敖日的帳子裏。”

“你覺得對方會是誰?”沈醉追問。

敖日一聲冷笑,“還能是誰,自然是……最不希望我坐穩世子之位,日後當上風炎部大君的人了。”

朝魯。

三個人心裏,都不約而同浮現出這個名字。

畢竟他的夫人朱蘭同其其格自小熟識,知道其其格的過敏有多嚴重,也只有朝魯,才會想到利用其其格的死,陷害敖日。

“要去揭發他嗎?”璇璣問敖日。

敖日搖頭,“到目前為止,一切都只是你的推測,沒有確鑿證據之前,我們就算說了,也沒人相信。而且巴雅爾剛親手處置了自己心愛的小兒子,如果我們再說他外孫有問題,他一定會認為我們故意挑釁他,為了保全烈陽部的顏面,他必然會出手保住朝魯,甚至反過來利用朝魯對付我們——就像他現在支持朝魯繼任風炎部世子一樣。”

璇璣眉頭緊鎖。

敖日所言不假,畢竟朝魯都想到借刀殺人,不可能不會用盡一切手段,銷毀證據。她就算是想查,也得花費好一番功夫。

“那你打算怎麽辦?”沈醉驀地開口問道。

敖日把臉一扭,一聲輕嗤:“我反正不會像朝魯這樣玩什麽陰謀詭計,我敖日·赦爾寒,會用我自己的手段,堂堂正正地擊敗他,然後當眾揭穿他的真面目,以告慰其其格在天之靈!”

“在天之靈”四個字,金石擲地般鏗鏘有聲,璇璣不由得微微側目。

看不出來,這家夥……還挺有正義感。

然而下一秒,她的預期就被打破了,因為緊接著敖日又說了一句:

“這樣疾霆部就不會再逼婚,我就能光明正大娶你當媳婦兒了!”

沈醉抱著雙手:“呵。”

與此同時,巴雅爾的王帳,長明燈幽幽閃爍。

朝魯跪在地上,聲淚俱下地向巴雅爾控訴:

“外公,敖日簡直欺人太甚,我與赤那情同手足,他竟然當眾逼您處置了赤那!再怎麽說,赤那都是您的兒子,是獅子王的繼承人,就算他不小心害死了其其格,一個女人而已,又能怎樣?最多給幾千頭牛羊,讓赤那流放幾年就是了,怎麽能用主君的位置來威脅您呢?”

他這話雖然直白,但字字句句都說到了巴雅爾的心坎上。他註視著靈床上赤那的屍體,神色沈凝,像是積雨雲密布的墨色天空。

半晌,總算開口:“好孩子,你的心意,我也知道了,有你對赤那的這份感情在,赤那會在長生天替你祈福的。至於你想要的東西,不管是作為外公還是作為七部的主君,我一定會幫你拿到。”

他扔了一枚玉佩給朝魯,“拿著它,去找逐骨都侯,說兆朝會有人會幫他報兩個兒子的仇,逐骨都侯的母親和先夫人一個出身敖漢部,一個出身科沁部,逐骨都侯見了它,自然會動用自己的勢力幫你的。”

朝魯接住玉佩,喜不自勝,連忙伏地叩首:

“多謝外公!多謝外公!表哥出靈的那天,我一定會親自護送他的魂靈去長生天的!”

轉身的一刻,朝魯的嘴角隱約浮現出一絲冷笑。

敖日,看到了嗎?這場世子之爭,才剛剛拉開帷幕。

我看你拿什麽和我搶!

……

接下來的兩天時間,敖日都忙得足不沾地。

一場又一場宴飲,一次又一次洽談。璇璣見到敖日的時候,三次倒有兩次,是喝得醉醺醺的。

草原人好酒吃肉,她因為身份的原因不能陪他一道赴宴,倒也猜得出來他們肯定是一邊商量事,一邊給敖日灌酒,指不定還有什麽“不喝就是不給我面子”、“喝得越多越看得起我這個兄弟”之類的。

璇璣想了想,要了一些煮醒酒湯的藥材後,親自動手給敖日煮了一碗醒酒湯。看她忙前忙後,沈醉唇角雖然緊繃著,但還是僵著一張臉,給她幫忙,只不過湯煮好後,加了一個要求:

“我陪你一起去送。”

兩人來到敖日的帳子時,正好遇見逐骨都侯從裏面出來。

小老頭看見她還是沒個好臉色,璇璣也不想同他糾纏,只是快步經過,誰知草地上有塊不大不小的石頭,璇璣被石頭一絆,不小心撞到逐骨都侯身上。

湯碗晃了晃,雖沒有撒出來,卻也濺了幾點在逐骨都侯的衣擺上。

“你!”逐骨都侯向她怒目而視。

“抱歉,並非有意,我只是想給世子送醒酒湯。”璇璣口氣平和。

“哼!”逐骨都侯彈了彈衣擺,頭也不回地走了。

然而他彈衣擺的時候,日光下有什麽光芒一閃,晃了晃璇璣的眼睛。

她定睛一看,是一枚垂在他腰帶底下的玉佩。

那玉佩是上好的碧玉,溫潤無比,上面鏤刻足踏蒼雲紋的麒麟瑞獸,風格古樸而雅致,看上去並不像是草原上的風格。

冥冥之中,璇璣總覺得這個圖樣好像在哪見過,卻又想不起來了。

就在這個時候,敖日驚喜的聲音傳來:“你們怎麽來了?”

璇璣收回游移的思緒,重新端穩醒酒湯,進了氈帳。

帳子裏的矮桌上,還放著沒撤走的酒菜,敖日今天也喝了不少酒,向璇璣走過來的時候,腳步都有些不穩。

他正想張開雙臂擁抱她,沈醉接過醒酒湯閃身上前,擋在他和璇璣之間,“給,殿下親手為你熬的醒酒湯。”

於是敖日張開的雙臂,就只能那樣尷尬地晾著,半天,才收回來,改為伸手接過銀碗。

他仰起脖子,一口將溫熱的醒酒湯喝幹凈,然後繞過沈醉,緊緊攥住璇璣的手,“就知道媳婦兒最貼心了。”

話音未落,沈醉便冷不丁開口:“殿下是我們兆朝的皇太女,是儲君,媳婦兒這個稱呼,恐怕只有太女夫才能叫,請世子慎重。”

敖日沒有理會沈醉的提醒,依舊握著璇璣的手。

“你這幾日怎麽樣?”璇璣不動聲色地將手抽走,只是問他。

敖日一揮手,“嗨,還能怎樣,不就是老一套,那些貴族各種獅子大開口,想要好處,我想爭取他們的支持,卻也不能退讓太多,不然以後風炎部的牧民喝西北風嗎?”

璇璣看著敖日,少年臉上有顯而易見的煩亂神色,卻極力將它壓在心底,沒有向她傾訴更多。

這場世子之爭,從來不是“誰更有能力”的較量。

是刀,是血,是誰更狠。

就在這個時候,寶音掀簾而入,少女寶藍色的馬步裙上沾著草屑,臉頰泛著日曬後的紅暈,顯然是一路小跑來的。看見璇璣和沈醉都在,她微微一楞,隨即咬了咬唇,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

“小叔,我有話跟你說。”

敖日蹙眉:“什麽事?”

寶音看了一眼璇璣,又看了一眼沈醉,猶豫了片刻,還是開了口:

“我聽說……秣禾部、敖漢部那幾個汗王,都已經答應朝魯,要把票投給他。朝魯給他們許了不少好處——秣禾部明年草場劃界的事、敖漢部互市鐵器的配額……全是父汗以前壓著沒松口的。”

敖日的臉色沈了下來。

“還有,”寶音的聲音更低了些,“科沁部的薩滿大巫師也放出話來,說長生天降下旨意,敖日世子的命格與風炎部相沖,只有朝魯才是天命所歸。雖然大家都知道薩滿巫師說的話未必可信,可部落裏的老人信這一套……”

“夠了。”敖日打斷她,聲音有些啞,“我知道。”

帳子裏安靜了一瞬。

“小叔,”寶音忽然擡起頭,那雙淺紫色的眼眸裏有一種豁出去的決絕,“實在不行……我嫁給朔門赫吧。”

所有人都楞住了。

敖日第一個反應過來,猛地站起身,椅子被他帶得往後一翻,砸在地上發出沈悶的響聲:“你說什麽?!”

“我說,我嫁給朔門赫。”寶音重覆了一遍,聲音比剛才更穩了,“疾霆部一直想要和風炎部聯姻。之前朔門赫提了兩個條件——要麽你娶其其格,要麽我嫁給他。現在其其格死了,剩下的路就只有一條。”

“不行。”敖日斬釘截鐵,“朔門赫比你大十幾歲,他——”

“他是疾霆部的大君。”寶音打斷他,“小叔,你清醒一點。現在朝魯那邊已經有秣禾部、敖漢部、科沁部支持,烈陽部更不用說。我們這邊只有布日固德大汗王和幾個小部落。如果沒有疾霆部那一票,你拿什麽跟朝魯爭?”

敖日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

他知道寶音說的是事實。

投票不是比誰的拳頭硬,是比誰拉攏的人多。

哪怕他天天陪那些大君、汗王吃肉喝酒,稱兄道弟,可人家嘴上說“再考慮考慮”,轉身就收了朝魯的好處。

半晌,敖日總算開口,聲音悶悶的:

“我再想想。還有幾天時間,不著急。”

寶音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麽,卻被璇璣輕輕拉了一下袖子。

她看了璇璣一眼,她微微搖頭,示意她別再逼了。

寶音咬著唇,把話咽了回去。

……

第二天一早,敖日就出去了。

直到傍晚時分,漫天雲霞被熔金般的霞光浸透,化作一片濃艷磅礴的火燒雲,他才回來。

這次他身上沒有酒氣,但臉上的疲憊比前兩天更重。他的伴當克烈跟在後頭,手裏抱著厚厚一沓羊皮卷。

“怎麽樣?”璇璣給他倒了碗用羊奶煮開的磚茶。

敖日接過來,一口氣喝了大半碗,用袖子一抹嘴:

“布日固德大汗王答應幫我,條件是風炎部以後每年的鹽鐵配額,他那邊要多分一成。幾個小部落的首領松了口,說要再想想。還有一個——”

他頓了一下,眼裏閃過一絲陰郁,“直接給我吃了閉門羹。”

“哪個?”

“朔門赫。”

璇璣的手頓了一下。

“他沒見我。”敖日把茶碗往桌上一擱,發出一聲悶響,“派了個親衛出來,說大君還在守靈,不便見客。我問什麽時候方便,親衛說‘大君沒有說’。”

帳子裏安靜了一瞬。

“他在等你出價。”璇璣說。

“我知道。”敖日的聲音有些澀,“可我不知道該出什麽價。疾霆部要的東西,跟那些小部落不一樣。他們不缺草場,不缺鐵器,缺的是……一個能幫他們擋住烈陽部的靠山。”

他擡起頭,看著璇璣。

那雙紫色的眼眸裏,有疲憊,有煩躁,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希冀。

璇璣沒有避開他的目光。

“你給不了他靠山。”她的聲音很平靜,“但你給得起別的東西。”

“什麽?”

她笑了笑,“明天你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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