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競天驕（6） 虎毒不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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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競天驕（6） 虎毒不食子。
最開始的風炎部和疾霆部, 也是裏裏外外被搜查得最仔細的。
為了謹慎起見，他們甚至還牽了好幾頭獒犬，仔細嗅過其其格的馬步裙後, 再去一座帳篷一座帳篷地尋找。
除了風炎部和疾霆部以外，其他幾個部落的大君聽聞其其格居次意外身亡的消息後, 也都同意放武士帶著獒犬進來搜查。
秣禾部、敖漢部、科沁部、昊英部……
幾乎所有的部落都找遍了, 兩撥武士搖了搖頭，向朔門赫稟告：
“啟稟大君，並沒有在這幾個部落裏發現有這種香料氣味。”
朔門赫與蘇日勒對視一眼，無不是眉頭緊鎖。
現在只剩下最後一個部落了——烈陽部。
考慮到七部主君巴雅爾的為人，兩人都將烈陽部的搜查放到了最後面。去稟告巴雅爾的使臣回來，果然是一臉傲慢：
“主君的原話是，若是疾霆部大君懷疑的話, 我們烈陽部，盡管搜，可若是搜不出來什麽, 疾霆部大君可要掂量掂量，今年的烏裏勒臺大會開完後，撥給疾霆部的糧食援助能有多少了。”
北疆有慣例, 若是哪個部落今年收成不好，在大會上提出來, 由七部主君和其他部落的大君商議著, 一個部落勻一些出來，撥給糧食不夠吃的部落, 以體現大家都是莽古天神子民的互助精神。
去年年末，疾霆部的草場遭了雪災，部落裏的牧民凍死了不少牛羊, 就指望著這次的烏裏勒臺大會了。之前朔門赫想迎娶寶音，也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看中了她的嫁妝。
聽到巴雅爾的話，朔門赫不由得擰起了眉頭，正當他猶豫著，蘇日勒開了口：
“既然主君這樣說了，便是篤定兇手不在烈陽部，只是此事涉及我風炎部世子的清白，不如這樣，我們還是搜查烈陽部，畢竟其他部落也都搜過了，若是單單放過烈陽部，也容易落人口實，鬧得大家都不痛快。若是烈陽部幹幹凈凈，為了彌補主君的顏面，今年烏裏勒臺大會上，疾霆部缺少的糧食，都由我風炎部一並出了，大家以為如何？”
他這一席話，既顧全了烈陽部的面子，又考慮了其他部落幾個大君的心情，還順便給他們減輕了負擔，因此話一出口，大君們紛紛點頭，連帶著對風炎部的人都多了幾分好感。
“還是風炎部大君顧全大體，我覺得可以！”
“是啊，畢竟咱們幾個部落都搜過了，單單不搜烈陽部，那也顯得太奇怪了……”
“可不是，不知道的，還以為兇手當真就在烈陽部呢……”
這些議論一出來，使臣面子也有些掛不住，最後一揮手，冷笑道：
“風炎部大君真是好口才，好氣量。既然如此，那就搜吧。反正我們主君坦坦蕩蕩，問心無愧！”
……
烈陽部的帳篷群以王帳為核心，零零散散分布在祭壇的右側，大大小小約有二三十座。
璇璣跟在獒犬身後，踏入這片營地的瞬間，便察覺到了一絲異樣——不是氣味，是氣氛。
其他部落搜查時，武士們雖然緊張，但至少會交頭接耳、議論幾句。可這裏太安靜了。安靜得像暴風雨前的草原。
獒犬低著頭，鼻子貼著地面，一路嗅過去。搜過世子赤那的帳篷時，它頓了一下，尾巴甩了甩，又甩了甩，像是在猶豫。然後它哼唧了幾聲，調轉方向，徑直朝百米外朱蘭的帳篷走去。
腳步比之前快了很多。
璇璣註意到，牽犬的武士拽了拽繩子，獒犬掙了一下，沒有被拉動。它又掙了一下，這次直接拖著武士往前走了幾步。
“怎麽了？”武士有些慌。
獒犬沒有理他。它停在朱蘭的帳篷外，開始瘋狂地搖尾巴，喉嚨裏發出那種只有“找到了”才會有的、急促的嗚咽。
璇璣的心跳漏了一拍。
與此同時，朝魯掀簾而出，揉著眼睛，一臉沒睡醒的煩躁。
“大清早的，吵什麽？”
武士忙道：“啟稟大王子，疾霆部的居次其其格被人害死，兇手與一種氣味獨特的香料有關——”
“知道了知道了。”朝魯不耐煩地揮揮手，“那就進來搜吧。”
璇璣跟在獒犬後面進了帳篷，目光迅速掃過裏面的陳設。
大婚的家具還貼著紅底金紋的吉祥圖案，嶄新的，喜氣洋洋的。赤那正坐在床沿，被子拉到腰間，臉色不太好。
兩個大男人擠一張婚床，怎麽看怎麽奇怪。
不僅如此，朝魯的左手纏著繃帶，白布條上隱約滲出淡淡的血色，像是被什麽劃傷過。
似是察覺璇璣的打量，朱蘭解釋道：“夫君之前不小心劃傷了手，我給他上了藥膏，包紮了傷口。”
璇璣“哦”了一聲，將視線從朝魯身上移開，看向赤那，“那赤那世子怎麽也在這裏？”
“昨晚世子心情不好，我為了安慰他，就同他喝了些酒。”朝魯打了個哈欠，“後面世子懶得回自己帳篷，就在我這邊歇著了。夫人便去了母親那裏歇息。”
“是啊。”赤那點頭，扯出一個笑，“我們兄弟二人一直在帳子裏把酒言歡，不曾離開半步。”
他說話的時候，手不自覺地往被子裏縮了縮。
璇璣看在眼裏。
獒犬在帳篷裏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尾巴漸漸耷拉下來，最後停在一處，嗅了嗅地面，煩躁地甩了甩腦袋。
沒有，這裏也沒有。
“大君，”牽犬的武士看向朔門赫，面露難色，“只剩下主君的王帳了，要去王帳搜嗎……”
朔門赫沈默了很久。
就在他準備開口的時候，帳篷外忽然傳來“哐當”一聲。緊接著是獒犬猛烈的狂吠，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更尖銳、更急促。
璇璣幾乎是第一時間沖了出去。
一個小女奴癱坐在地上，渾身發抖，水桶倒在腳邊，水流了一地。獒犬圍著水桶瘋狂打轉，叫得嗓子都快啞了。
“你剛剛做什麽去了？”朔門赫大步上前，冷聲問道。
“回、回大君的話……世子吩咐我去洗毯子……”小女奴牙齒打顫。
“毯子呢？你桶裏怎麽是空的？”璇璣蹲下身，伸手在水桶邊緣一抹，指尖沾了一層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油脂。
她湊近鼻尖。
冷香。
松脂、雪松、微苦的清冽感，和其其格裙擺上的氣味，一模一樣。
“河、河流太湍急，”小女奴低著頭，“洗的時候，氈毯不小心順著河水飄走了……”
“就知道你笨手笨腳！”赤那從帳篷裏沖出來，一張臉白得發青，“連我的毯子也敢丟，還不快滾去領三十鞭子！”
小女奴連滾帶爬想跑，璇璣一擡手，武士會意，攔住了去路。
“不急。”璇璣站起身，聲音不大，卻像釘子一樣釘在原地，“毯子丟了，衣服呢？香料呢？世子扔了多少東西下河，不如一並說清楚。”
赤那的臉從白轉青，又從青轉紫。
獒犬還在叫。一聲比一聲急，一聲比一聲尖，像在催命。
半個時辰後。
武士從呼延河下游打撈上來的東西，在烈陽部的空地上擺了一地。
濕漉漉的氈毯、皺成一團的衣袍、還有一只鑲嵌著鴿血紅寶石的黃金匣子，匣子裏裝滿了淡黃色的粉末，打開的一瞬間，冷香撲面而來，獒犬直接撲上去，尾巴搖得像風車，叫聲酣暢淋漓。
朝魯的夫人朱蘭認出了那只匣子：“這不是我前些日子送給堂兄的馬思答吉香嗎？從昊英部的商人手裏買的，花了五千金銖。”
朝魯也認出了那件衣袍：“這衣服……好像是赤那世子昨天穿的？”
所有目光齊刷刷落在赤那身上。
赤那嘴唇哆嗦著，手指顫抖著指向小女奴：“是她……是她陷害我！”
“世子——”璇璣的聲音不急不慢， “你手上，是什麽？”
她的視線落在他的手背。
黃綠色。
指甲縫裏，還殘留著沒洗凈的薩日朗花汁。
沈醉閃電般出手，扣住赤那的手腕，翻轉過來，舉到眾人面前。
敖日皺著眉，“我想起來了！服侍其其格的女奴說過，昨天其其格問喊她過去的人是不是我，對方沒有直接回答，只說是世子，但北疆七部，除了我是世子以外，赤那……”
他冷冷一笑，一字字道：“同樣是世子。”
七部的大君，個個都是北疆雄踞一方的王侯，他們的女兒，都是居次，他們的繼承人，也都可以冠以世子之稱。就像自己還沒繼位的時候，別人對他的稱呼，便是疾霆部的世子。
朔門赫攥緊黃金匣子，冷冷看向赤那，“事到如今，赤那，你還有什麽好說的？！”
鐵證如山，赤那的最後一道防線，在這一刻徹底崩塌。
他雙膝一軟，終於跪倒在地上，向眾人交代了所有。
自從得了那盒馬思答吉香，赤那便一直想著送給其其格，苦於沒有機會。昨天下午，他見河邊開了大片的薩日朗花，於是親自摘了一大捧，命人送給其其格後，邀請她過來鑒賞香料。
誰知其其格對馬思答吉香的樹脂過敏，不僅沒有高興，反而直接和赤那爭執起來，赤那一時氣不過，失手推了其其格一把，其其格撞到了床角上，直接昏死過去。
驚恐之下，赤那命人將其其格送了回去，自己則換了一身衣服，躲到了朱蘭的帳篷，去找朝魯喝酒。喝酒的時候，他越想越怕，便命貼身的女奴將帳子裏的香料、毯子、衣服什麽的全部扔去河裏。
等一切前因後果都講完，朔門赫雙唇緊抿，手背上青筋暴突，註視赤那的眼中像是藏著刀刃，一眨眼就能把他戳出個血窟窿。
赤那的父親巴雅爾也過來了，一看到父親的出現，赤那立即膝行上前，抱著巴雅爾的雙腿哀哀求饒：
“父汗！我真不是故意的！我、我只是想送點東西給其其格！我沒有想害死她！我沒有！！！”
朔門赫霍地擡頭，看向巴雅爾，擲地有聲地開口：
“即便主君想要護住自己兒子，我作為疾霆部的大君，也要給我的族人一個交代！其其格是我們疾霆部的居次，她的母親，出身我們疾霆部的大族，她的祖父，同您一樣，也曾是七部的主君！如今赤那害死了其其格，按照北疆的規矩，應當殺人償命！”
“對，殺人償命！”疾霆部的幾個大汗王也站出來，怒聲道。
赤那心神俱裂，更加抱緊了巴雅爾的雙腿，哭著哀求：
“父親！！求您相信兒子，求您幫幫兒子，兒子不想死！！！”
敖日註視著巴雅爾，唇角一彎，不急不慢地開口：
“巴雅爾主君，我依稀記得，您已經擔任了整整三年的七部之主，上次是疾霆部，這次是烈陽部，今年的烏裏勒臺大會上，也差不多該輪到我們風炎部的人坐坐吧？我哥哥可期盼這個位子很久呢。”
主君的位子雖說是三年一換，但也不是沒有過連任的可能，譬如敖日的外公就曾當過九年的七部之主，來烏裏勒臺這麽多天，敖日也聽聞了一些風聲，說巴雅爾今年想要連任。
不然……之前大閼氏也不會那樣急著對蘇日勒動手。
情勢陡然扭轉，聽出敖日話裏的威脅之意，巴雅爾徐徐掃視了一圈，視線從面前一張張神色各異的北疆貴族臉上滑過，最後，他雙眸低垂，眼神落定在兒子赤那的臉上。
“赤那，站起來，你是我的兒子，是我們烈陽部的世子，記住，你的膝蓋下頭有黃金，不能這樣跪著。”他的聲音很平靜，也很祥和，仿佛只是一個慈祥的老父親，在看待自己最心愛的小兒子。
赤那擦了擦滿臉的淚水，用手撐著地，慢慢爬了起來。
然而，他剛一起身，一柄雪亮的彎刀，猛地刺進了他的心臟！
“阿……阿爸……”
赤那不可置信地低下頭，註視著自己胸前的刀刃，然後順著刀刃向前看，一直看到握刀的巴雅爾臉上。
巴雅爾猛地抽出彎刀，隨著刀尖的離開，赤那身子一軟，直接歪倒在地上，死前猶自睜著眼睛，死死註視著巴雅爾的方向。
父汗，父親，阿爸。
三個稱呼，三種不同的心境。
可不管是哪個稱呼，直到最後，巴雅爾，都沒有保住他。
看也不看地上的赤那一眼，巴雅爾走上前，向眾人舉起了彎刀，朗聲道：
“諸位都看到了，赤那犯了錯，我作為北疆的主君，只能殺了這個混賬的兒子，向疾霆部道歉。殺人償命，天經地義，哪怕我是巴雅爾的父親，我也絕不會縱容姑息！而這，是我身為七部主君的責任！”
刀刃還在淅淅瀝瀝地往下滴著鮮紅的血，眾人註視著血泊裏的屍體，一片沈默。
註視著赤那的屍體，璇璣的心裏掀起了驚濤駭浪。
即便赤那真的犯了錯，可虎毒不食子，為了保住自己在七部裏的威望和主君之位，巴雅爾當真下得去狠手。
許久許久，朔門赫總算以手按胸，向巴雅爾行禮：
“一命償一命，既然主君大義滅親，那我疾霆部也就不追究了。主君好氣量，朔門赫，自愧不如。”
他轉過身，看向疾霆部的幾位汗王，“我們走！”
敖日拉了拉璇璣的袖子，小聲道：“我們也可以走了。不然留在這裏，總感覺烈陽部的人會生吞活剝了我們。”
璇璣正要跟著敖日一道離開，在經過赤那的屍體時，腳步忽然一頓——不知為何，她還是覺得有些不對勁。
按赤那的話，其其格剛一聞到馬思答吉香，便將它丟到一邊，同他吵了起來，也就是說，其其格並沒有嗅到多少香料。
可她死的時候，身上卻有大片大片過敏導致的紅斑，很明顯是深入接觸了馬思答吉香才會有的結果。而且赤那也說，他只是命人將其其格送了回去，但並沒有說是送到敖日的帳篷，可為什麽……最後其其格的屍體，偏偏出現在敖日帳篷裏？
想起朝魯手掌上的繃帶，仿佛有一道驚電驟然閃過腦海，璇璣心裏不由得浮現出一個可怕的猜測。她深吸一口氣，向敖日和沈醉道：
“走，我們回去再檢查一下其其格的屍體。”
“怎麽？”沈醉微微蹙眉。
璇璣壓低聲音：“我覺得……真兇，不一定就是赤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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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開始的風炎部和疾霆部, 也是裏裏外外被搜查得最仔細的。
為了謹慎起見，他們甚至還牽了好幾頭獒犬，仔細嗅過其其格的馬步裙後, 再去一座帳篷一座帳篷地尋找。
除了風炎部和疾霆部以外，其他幾個部落的大君聽聞其其格居次意外身亡的消息後, 也都同意放武士帶著獒犬進來搜查。
秣禾部、敖漢部、科沁部、昊英部……
幾乎所有的部落都找遍了, 兩撥武士搖了搖頭，向朔門赫稟告：
“啟稟大君，並沒有在這幾個部落裏發現有這種香料氣味。”
朔門赫與蘇日勒對視一眼，無不是眉頭緊鎖。
現在只剩下最後一個部落了——烈陽部。
考慮到七部主君巴雅爾的為人，兩人都將烈陽部的搜查放到了最後面。去稟告巴雅爾的使臣回來，果然是一臉傲慢：
“主君的原話是，若是疾霆部大君懷疑的話, 我們烈陽部，盡管搜，可若是搜不出來什麽, 疾霆部大君可要掂量掂量，今年的烏裏勒臺大會開完後，撥給疾霆部的糧食援助能有多少了。”
北疆有慣例, 若是哪個部落今年收成不好，在大會上提出來, 由七部主君和其他部落的大君商議著, 一個部落勻一些出來，撥給糧食不夠吃的部落, 以體現大家都是莽古天神子民的互助精神。
去年年末，疾霆部的草場遭了雪災，部落裏的牧民凍死了不少牛羊, 就指望著這次的烏裏勒臺大會了。之前朔門赫想迎娶寶音，也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看中了她的嫁妝。
聽到巴雅爾的話，朔門赫不由得擰起了眉頭，正當他猶豫著，蘇日勒開了口：
“既然主君這樣說了，便是篤定兇手不在烈陽部，只是此事涉及我風炎部世子的清白，不如這樣，我們還是搜查烈陽部，畢竟其他部落也都搜過了，若是單單放過烈陽部，也容易落人口實，鬧得大家都不痛快。若是烈陽部幹幹凈凈，為了彌補主君的顏面，今年烏裏勒臺大會上，疾霆部缺少的糧食，都由我風炎部一並出了，大家以為如何？”
他這一席話，既顧全了烈陽部的面子，又考慮了其他部落幾個大君的心情，還順便給他們減輕了負擔，因此話一出口，大君們紛紛點頭，連帶著對風炎部的人都多了幾分好感。
“還是風炎部大君顧全大體，我覺得可以！”
“是啊，畢竟咱們幾個部落都搜過了，單單不搜烈陽部，那也顯得太奇怪了……”
“可不是，不知道的，還以為兇手當真就在烈陽部呢……”
這些議論一出來，使臣面子也有些掛不住，最後一揮手，冷笑道：
“風炎部大君真是好口才，好氣量。既然如此，那就搜吧。反正我們主君坦坦蕩蕩，問心無愧！”
……
烈陽部的帳篷群以王帳為核心，零零散散分布在祭壇的右側，大大小小約有二三十座。
璇璣跟在獒犬身後，踏入這片營地的瞬間，便察覺到了一絲異樣——不是氣味，是氣氛。
其他部落搜查時，武士們雖然緊張，但至少會交頭接耳、議論幾句。可這裏太安靜了。安靜得像暴風雨前的草原。
獒犬低著頭，鼻子貼著地面，一路嗅過去。搜過世子赤那的帳篷時，它頓了一下，尾巴甩了甩，又甩了甩，像是在猶豫。然後它哼唧了幾聲，調轉方向，徑直朝百米外朱蘭的帳篷走去。
腳步比之前快了很多。
璇璣註意到，牽犬的武士拽了拽繩子，獒犬掙了一下，沒有被拉動。它又掙了一下，這次直接拖著武士往前走了幾步。
“怎麽了？”武士有些慌。
獒犬沒有理他。它停在朱蘭的帳篷外，開始瘋狂地搖尾巴，喉嚨裏發出那種只有“找到了”才會有的、急促的嗚咽。
璇璣的心跳漏了一拍。
與此同時，朝魯掀簾而出，揉著眼睛，一臉沒睡醒的煩躁。
“大清早的，吵什麽？”
武士忙道：“啟稟大王子，疾霆部的居次其其格被人害死，兇手與一種氣味獨特的香料有關——”
“知道了知道了。”朝魯不耐煩地揮揮手，“那就進來搜吧。”
璇璣跟在獒犬後面進了帳篷，目光迅速掃過裏面的陳設。
大婚的家具還貼著紅底金紋的吉祥圖案，嶄新的，喜氣洋洋的。赤那正坐在床沿，被子拉到腰間，臉色不太好。
兩個大男人擠一張婚床，怎麽看怎麽奇怪。
不僅如此，朝魯的左手纏著繃帶，白布條上隱約滲出淡淡的血色，像是被什麽劃傷過。
似是察覺璇璣的打量，朱蘭解釋道：“夫君之前不小心劃傷了手，我給他上了藥膏，包紮了傷口。”
璇璣“哦”了一聲，將視線從朝魯身上移開，看向赤那，“那赤那世子怎麽也在這裏？”
“昨晚世子心情不好，我為了安慰他，就同他喝了些酒。”朝魯打了個哈欠，“後面世子懶得回自己帳篷，就在我這邊歇著了。夫人便去了母親那裏歇息。”
“是啊。”赤那點頭，扯出一個笑，“我們兄弟二人一直在帳子裏把酒言歡，不曾離開半步。”
他說話的時候，手不自覺地往被子裏縮了縮。
璇璣看在眼裏。
獒犬在帳篷裏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尾巴漸漸耷拉下來，最後停在一處，嗅了嗅地面，煩躁地甩了甩腦袋。
沒有，這裏也沒有。
“大君，”牽犬的武士看向朔門赫，面露難色，“只剩下主君的王帳了，要去王帳搜嗎……”
朔門赫沈默了很久。
就在他準備開口的時候，帳篷外忽然傳來“哐當”一聲。緊接著是獒犬猛烈的狂吠，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更尖銳、更急促。
璇璣幾乎是第一時間沖了出去。
一個小女奴癱坐在地上，渾身發抖，水桶倒在腳邊，水流了一地。獒犬圍著水桶瘋狂打轉，叫得嗓子都快啞了。
“你剛剛做什麽去了？”朔門赫大步上前，冷聲問道。
“回、回大君的話……世子吩咐我去洗毯子……”小女奴牙齒打顫。
“毯子呢？你桶裏怎麽是空的？”璇璣蹲下身，伸手在水桶邊緣一抹，指尖沾了一層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油脂。
她湊近鼻尖。
冷香。
松脂、雪松、微苦的清冽感，和其其格裙擺上的氣味，一模一樣。
“河、河流太湍急，”小女奴低著頭，“洗的時候，氈毯不小心順著河水飄走了……”
“就知道你笨手笨腳！”赤那從帳篷裏沖出來，一張臉白得發青，“連我的毯子也敢丟，還不快滾去領三十鞭子！”
小女奴連滾帶爬想跑，璇璣一擡手，武士會意，攔住了去路。
“不急。”璇璣站起身，聲音不大，卻像釘子一樣釘在原地，“毯子丟了，衣服呢？香料呢？世子扔了多少東西下河，不如一並說清楚。”
赤那的臉從白轉青，又從青轉紫。
獒犬還在叫。一聲比一聲急，一聲比一聲尖，像在催命。
半個時辰後。
武士從呼延河下游打撈上來的東西，在烈陽部的空地上擺了一地。
濕漉漉的氈毯、皺成一團的衣袍、還有一只鑲嵌著鴿血紅寶石的黃金匣子，匣子裏裝滿了淡黃色的粉末，打開的一瞬間，冷香撲面而來，獒犬直接撲上去，尾巴搖得像風車，叫聲酣暢淋漓。
朝魯的夫人朱蘭認出了那只匣子：“這不是我前些日子送給堂兄的馬思答吉香嗎？從昊英部的商人手裏買的，花了五千金銖。”
朝魯也認出了那件衣袍：“這衣服……好像是赤那世子昨天穿的？”
所有目光齊刷刷落在赤那身上。
赤那嘴唇哆嗦著，手指顫抖著指向小女奴：“是她……是她陷害我！”
“世子——”璇璣的聲音不急不慢， “你手上，是什麽？”
她的視線落在他的手背。
黃綠色。
指甲縫裏，還殘留著沒洗凈的薩日朗花汁。
沈醉閃電般出手，扣住赤那的手腕，翻轉過來，舉到眾人面前。
敖日皺著眉，“我想起來了！服侍其其格的女奴說過，昨天其其格問喊她過去的人是不是我，對方沒有直接回答，只說是世子，但北疆七部，除了我是世子以外，赤那……”
他冷冷一笑，一字字道：“同樣是世子。”
七部的大君，個個都是北疆雄踞一方的王侯，他們的女兒，都是居次，他們的繼承人，也都可以冠以世子之稱。就像自己還沒繼位的時候，別人對他的稱呼，便是疾霆部的世子。
朔門赫攥緊黃金匣子，冷冷看向赤那，“事到如今，赤那，你還有什麽好說的？！”
鐵證如山，赤那的最後一道防線，在這一刻徹底崩塌。
他雙膝一軟，終於跪倒在地上，向眾人交代了所有。
自從得了那盒馬思答吉香，赤那便一直想著送給其其格，苦於沒有機會。昨天下午，他見河邊開了大片的薩日朗花，於是親自摘了一大捧，命人送給其其格後，邀請她過來鑒賞香料。
誰知其其格對馬思答吉香的樹脂過敏，不僅沒有高興，反而直接和赤那爭執起來，赤那一時氣不過，失手推了其其格一把，其其格撞到了床角上，直接昏死過去。
驚恐之下，赤那命人將其其格送了回去，自己則換了一身衣服，躲到了朱蘭的帳篷，去找朝魯喝酒。喝酒的時候，他越想越怕，便命貼身的女奴將帳子裏的香料、毯子、衣服什麽的全部扔去河裏。
等一切前因後果都講完，朔門赫雙唇緊抿，手背上青筋暴突，註視赤那的眼中像是藏著刀刃，一眨眼就能把他戳出個血窟窿。
赤那的父親巴雅爾也過來了，一看到父親的出現，赤那立即膝行上前，抱著巴雅爾的雙腿哀哀求饒：
“父汗！我真不是故意的！我、我只是想送點東西給其其格！我沒有想害死她！我沒有！！！”
朔門赫霍地擡頭，看向巴雅爾，擲地有聲地開口：
“即便主君想要護住自己兒子，我作為疾霆部的大君，也要給我的族人一個交代！其其格是我們疾霆部的居次，她的母親，出身我們疾霆部的大族，她的祖父，同您一樣，也曾是七部的主君！如今赤那害死了其其格，按照北疆的規矩，應當殺人償命！”
“對，殺人償命！”疾霆部的幾個大汗王也站出來，怒聲道。
赤那心神俱裂，更加抱緊了巴雅爾的雙腿，哭著哀求：
“父親！！求您相信兒子，求您幫幫兒子，兒子不想死！！！”
敖日註視著巴雅爾，唇角一彎，不急不慢地開口：
“巴雅爾主君，我依稀記得，您已經擔任了整整三年的七部之主，上次是疾霆部，這次是烈陽部，今年的烏裏勒臺大會上，也差不多該輪到我們風炎部的人坐坐吧？我哥哥可期盼這個位子很久呢。”
主君的位子雖說是三年一換，但也不是沒有過連任的可能，譬如敖日的外公就曾當過九年的七部之主，來烏裏勒臺這麽多天，敖日也聽聞了一些風聲，說巴雅爾今年想要連任。
不然……之前大閼氏也不會那樣急著對蘇日勒動手。
情勢陡然扭轉，聽出敖日話裏的威脅之意，巴雅爾徐徐掃視了一圈，視線從面前一張張神色各異的北疆貴族臉上滑過，最後，他雙眸低垂，眼神落定在兒子赤那的臉上。
“赤那，站起來，你是我的兒子，是我們烈陽部的世子，記住，你的膝蓋下頭有黃金，不能這樣跪著。”他的聲音很平靜，也很祥和，仿佛只是一個慈祥的老父親，在看待自己最心愛的小兒子。
赤那擦了擦滿臉的淚水，用手撐著地，慢慢爬了起來。
然而，他剛一起身，一柄雪亮的彎刀，猛地刺進了他的心臟！
“阿……阿爸……”
赤那不可置信地低下頭，註視著自己胸前的刀刃，然後順著刀刃向前看，一直看到握刀的巴雅爾臉上。
巴雅爾猛地抽出彎刀，隨著刀尖的離開，赤那身子一軟，直接歪倒在地上，死前猶自睜著眼睛，死死註視著巴雅爾的方向。
父汗，父親，阿爸。
三個稱呼，三種不同的心境。
可不管是哪個稱呼，直到最後，巴雅爾，都沒有保住他。
看也不看地上的赤那一眼，巴雅爾走上前，向眾人舉起了彎刀，朗聲道：
“諸位都看到了，赤那犯了錯，我作為北疆的主君，只能殺了這個混賬的兒子，向疾霆部道歉。殺人償命，天經地義，哪怕我是巴雅爾的父親，我也絕不會縱容姑息！而這，是我身為七部主君的責任！”
刀刃還在淅淅瀝瀝地往下滴著鮮紅的血，眾人註視著血泊裏的屍體，一片沈默。
註視著赤那的屍體，璇璣的心裏掀起了驚濤駭浪。
即便赤那真的犯了錯，可虎毒不食子，為了保住自己在七部裏的威望和主君之位，巴雅爾當真下得去狠手。
許久許久，朔門赫總算以手按胸，向巴雅爾行禮：
“一命償一命，既然主君大義滅親，那我疾霆部也就不追究了。主君好氣量，朔門赫，自愧不如。”
他轉過身，看向疾霆部的幾位汗王，“我們走！”
敖日拉了拉璇璣的袖子，小聲道：“我們也可以走了。不然留在這裏，總感覺烈陽部的人會生吞活剝了我們。”
璇璣正要跟著敖日一道離開，在經過赤那的屍體時，腳步忽然一頓——不知為何，她還是覺得有些不對勁。
按赤那的話，其其格剛一聞到馬思答吉香，便將它丟到一邊，同他吵了起來，也就是說，其其格並沒有嗅到多少香料。
可她死的時候，身上卻有大片大片過敏導致的紅斑，很明顯是深入接觸了馬思答吉香才會有的結果。而且赤那也說，他只是命人將其其格送了回去，但並沒有說是送到敖日的帳篷，可為什麽……最後其其格的屍體，偏偏出現在敖日帳篷裏？
想起朝魯手掌上的繃帶，仿佛有一道驚電驟然閃過腦海，璇璣心裏不由得浮現出一個可怕的猜測。她深吸一口氣，向敖日和沈醉道：
“走，我們回去再檢查一下其其格的屍體。”
“怎麽？”沈醉微微蹙眉。
璇璣壓低聲音：“我覺得……真兇，不一定就是赤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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