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競天驕（5） 勉強配得上我媳婦兒。
關燈
小
中
大
第163章 競天驕（5） 勉強配得上我媳婦兒。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璇璣跟著寶音, 還有大君蘇日勒匆匆趕過來的時候，正聽見朔門赫正在厲聲質問服侍敖日的小奴隸。
敖日站在一旁，臉色煞白, 只是註視著其其格的屍體不說話。
少女的面貌栩栩如生，卻已經沒有一絲呼吸, 額角一行鮮艷的血跡順著臉龐蜿蜒而下, 那條赤紅織錦的馬步裙淩亂地鋪在軟毯上，像是盛開到極致將要枯萎的格桑花。
“說啊！為什麽其其格昨天還好好的，今天就出事了？！到底發生了什麽？我妹妹為什麽會死在這裏？！”
朔門赫質問的聲音越來越大，向小奴隸步步緊逼。
他雖沒有直接沖著敖日發火，但一句句都像是巴掌，猛烈地呼在敖日臉上。
敖日臉色發白，握拳的雙手也微微顫抖, 難以言喻的恐懼像是蛛網一般，密密籠罩了整個心臟。
他是真不記得昨晚發生了什麽啊！
他一直在喝酒，喝完倒頭就睡了, 喝酒的時候，其其格壓根沒來！
誰知道她怎麽突然就死在了他的帳篷裏呢！
面對疾霆部大君的逼問，那小奴隸才十一二歲, 再也忍不住心底的恐懼，“哇”的一聲哭出來, 跪在地上瑟瑟發抖：
“我不知道啊！我只是早上過來給世子送洗臉水, 就、就看到其其格居次倒在地上，頭上還全是血！”
他不住地磕頭：“大君饒命, 大君饒命，我真的什麽都不知道！”
蘇日勒總算發話了：“讓薩滿巫師看看，死因到底是什麽。”
草原上巫醫不分家, 薩滿巫師一般也是部落裏的醫者，只是大部分都是男子，風炎部自然也不例外。
薩滿巫師先是看了看其其格頭上的傷口後，道：“如果沒猜錯的話，這應該就是致命傷，居次生前很有可能在哪裏遭受過劇烈的撞擊。”
說完，他又擡頭問朔門赫：“朔門赫大君要我檢查一下，居次其他地方有沒有傷口嗎？”
朔門赫紅著眼睛道：“其其格還沒有出嫁，我的妹妹，讓我們疾霆部的人來。”
他揚聲喚了兩個平日裏侍奉其其格的老嬤嬤過來，準備解下其其格的馬步裙，給她檢查身體。
草原上雖然向來風氣開放，然而其其格畢竟是疾霆部的居次，同寶音一樣，是貴女中的貴女，蘇日勒向敖日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帶著其他男子都退了出去，寶音與璇璣因為是女子，所以留在這裏。
馬步裙解下來後，少女乳羊羔般的身體呈現在她們面前，腹部、大腿均有大片大片的奇異紅斑，不知道是不是廝打所致。面對這一情景，朔門赫閉上眼睛，不忍心再看，然而捏緊的雙手卻微微顫抖。
等檢查完身上，老嬤嬤又伸手探了探她的大腿根部，然後低聲向朔門赫稟告：
“啟稟大君，居次仍是完璧之身，應當沒有遭人侵犯。”
眾人皆松了口氣。
璇璣卻微微蹙起了眉。
空氣裏除了濃重的酒香，混合著其其格身上馥郁的蘇合香以外，隱隱約約，她好像還嗅到一絲別的氣味，像是樹脂氣息，清冽、辛涼，和蘇合香的甜膩截然不同，偏冷肅穆，提神醒腦。
這不對勁。
正當璇璣四處尋找著氣味的來源時，朔門赫解下身上的披風，走上前，將其其格蓋住，然後向老嬤嬤道：
“辛苦你了。”
這個時候，卻有一道尖細的嗓音傳來：“沒有遭人侵犯就能洗清世子敖日的嫌疑嗎？我看未必，不然居次身上哪會有這些傷。”
說話的人是朝魯的夫人朱蘭，她抱著胳膊，冷笑一聲。
“你不要血口噴人，我小叔不是這樣的人！”寶音登時上前，怒瞪朱蘭。
“我血口噴人？呵，誰沒瞧見昨天敖日世子圍著其其格忙前忙後，等我堂哥赤那來了，其其格便不理他了，世子晚上一個人叫了一整壇酒，指不定酒後對其其格做了什麽，才讓其其格一頭撞死了呢。”
說完，朱蘭又一指床邊的酒壇，“喏，酒壇子還擱在那裏呢，朔門赫大君不信的話，可以叫人來問問，世子昨晚有沒有喝酒。”
此刻檢查的結果出來，大君蘇日勒帶著敖日重新進了帳篷。
看到敖日，朔門赫直接大步踏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領，怒聲道：
“混賬東西！你昨晚喝多了酒後，到底對其其格做了什麽？！”
敖日只感覺腦中一片混亂，即便如此，仍然竭力讓自己保持冷靜，道：
“我昨晚只是讓人給自己送了一壇酒過來，並沒有叫上其其格。我喝酒的時候，其其格也不在帳子裏，後面我便昏睡過去了，再醒過來，看到的就是其其格的屍體。”
說完他直視著朔門赫的眼睛，字字懇切：“表哥，你我認識這麽多年，你難道不知道我是什麽樣的人嗎？而且我要是喜歡其其格，想娶她早娶了，何必等到現在，非得用這樣不幹凈的手段逼死她呢？！”
凝視著少年一雙澄澈幹凈的眼睛，朔門赫的手勁不由得松了幾分，頹然地往後退了幾步，狠狠一拳砸在柱子上。
雖然不是一個母親所出，但其其格……
其其格畢竟是他的親妹子啊！
朔門赫記得，他帶著其其格出來的時候，老閼氏曾緊緊握住自己的手，讓他給妹妹尋個好婚事，現在出了這麽大的事，他回去後怎麽向老閼氏、向死去的阿爸交代！
見此情景，大君蘇日勒出來打圓場，為敖日辯解道：
“我理解朔門赫大君憐惜幼妹的心情，只是其其格出現在這裏確實奇怪，如果她昨晚是一個人過來的，應當有人撞見過。而且正常情況下，居次出行一般身邊都會帶一兩個小女奴跟著，不如先問問她們昨晚居次的情況？”
因為蘇日勒的話，朔門赫總算冷靜些許，扭頭命令親衛：
“將賽罕和托婭帶上來！”
賽罕和托婭都是平日裏服侍其其格的貼身侍女，沒多長時間，她們就被四個身材高大的武士像是提小雞仔那樣提了過來，扔到地上。
兩個姑娘哪見過這樣的場面，被嚇得靠在一起不住發著抖。
朔門赫雙目猩紅，厲聲問她們：“你們人都死哪去了？為什麽昨晚沒有跟著居次？居次來了風炎部的營帳，都沒有人通知我？”
其中一個年齡稍大的小女奴，顫抖著嗓音回答：
“昨晚、昨晚有個臉生的奴隸過來，送了居次一大捧薩日朗花，說是他們主子給居次摘的，還邀請居次過去赴宴，不要帶別人。居次問那奴隸，他的主子是不是風炎部的世子敖日，對方含糊地答應一聲，就說等居次到了就知道了，還說世子給居次準備了驚喜。”
另一名小女奴也接話道：“知道是敖日世子，居次歡喜得跟什麽似的，讓我給她梳好頭發，插上一朵花後就過去了，也不要我們跟著。”
然而璇璣聽著兩人的話，卻微微蹙起了眉。
薩日朗便是山丹花，花朵一般為火焰般的正紅色，花瓣反卷如珊瑚，看上去熱烈而華貴。在蠻族語言裏，薩日朗意為“草原最美的花”，其其格平日裏就喜歡穿一身火紅的馬步裙，自然會喜歡這樣的禮物。
她剛來烏裏勒臺大會的時候，也曾圖新鮮，摘過幾朵，但花汁太豐盈，染得滿手都是，她不想弄臟衣服，就放棄了。
但……
璇璣下意識將目光投向敖日，他的手掌和手指都幹幹凈凈的，沒有半點摘過花的痕跡。
就在璇璣觀察敖日的時候，朔門赫又叫來守在其其格帳篷外的武士，向他們詢問了幾句，印證了兩個女奴的話。
他猛地轉過頭，怒視敖日：“敖日·赦爾寒，你現在有什麽好說的？！”
朝魯的夫人朱蘭同樣涼悠悠地開口：“人證物證俱在，其其格性子剛烈，敖日世子看樣子真是逼.奸不成，害得她一頭撞死了。”
眼看敖日百口莫辯，風炎部與疾霆部的爭端一觸即發，璇璣總算出聲：“且慢，我覺得有個地方不對。”
朱蘭嗤笑：“哪裏不對？提醒一句，您雖然是兆朝的皇太女，可這畢竟是我們北疆的事，您可別仗著同敖日世子有幾分交情，就顛倒黑白，插手我們草原的內政。”
璇璣搖了搖頭，“我並非想要插手內政，只是想指出幾個疑點，免得朔門赫大君平白無故冤枉了好人，也傷了兩個部落之間的和氣。”
她徐徐走上前，將兩個小女奴從地上拉起來後，溫聲問道：
“你剛剛可是說，世子曾親手摘了薩日朗花送給居次？”
最早說話的小女奴點點頭，“不錯，現在那花還插在居次帳篷的花瓶裏。”
璇璣走到敖日面前，向敖日道：“把手伸出來。”
雖然不明白璇璣的意思，但敖日還是老老實實伸出了雙手。
他的手掌寬厚有力，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甲蓋幹幹凈凈，底部有健康的白色月牙。璇璣將他的手展示給眾人，朗聲道：
“薩日朗花的花朵火紅，葉子與枝幹則是綠色，尋常人要采摘的話，手上勢必會同時染上綠汁和紅色的花粉、花汁，如果像那個奴隸說得那樣，敖日世子昨天曾經親自給居次摘了一大捧薩日朗花，世子的雙手為何沒有半點痕跡呢？”
眾人循聲看去，果不其然，不管是指甲縫還是手心，敖日的兩只手都是幹凈的，不曾沾染上任何淡黃綠色的植物汁液。
朱蘭冷笑一聲：“許是洗掉了呢？我也摘過薩日朗花，知道它的汁液被水一洗就掉，這個能算什麽證據。”
璇璣又問服侍敖日的小奴隸：“那麽，世子昨天和今天，可有換過衣服？”
小奴隸搖頭：“沒有，世子昨天和今天都是穿的這身素色交領短袍，外罩銀灰的狼紋紗質褙子，並沒有換過其他衣裳。”
“這就對了，”璇璣再次看向朔門赫，語聲郎朗，“即便手上的花汁可以洗掉，可衣服上的花汁一時半會沒那麽好洗，而且不管是敖日的身上，還是整個帳篷，我都沒有聞到半點薩日朗的花香和草腥味。恰恰相關，我在居次其其格的身上，嗅到另一種香料氣息——”
因為璇璣的話，眾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又投向了地上的少女屍體。
朔門赫趕忙問道：“什麽氣息？”
璇璣搖了搖頭，“我不確定，但肯定不是居次平日用的蘇合香。”
她看向那兩個小女奴，“你們居次昨天除了蘇合香外，還用過什麽香料嗎？比如樹脂、松香一類的。”
年長的小女奴搖頭：“居次只喜歡蘇合香，這香還是老大君從西州的商人那裏買到的，總統就一匣子，居次很是珍惜，只有重要的場合才用。”
璇璣想了想，道：“蘇合香帶來了嗎？能不能拿過來瞧瞧？”
須臾，有人呈上一只小小的銀匣，開啟的一瞬間，暖甜的幽馥緩緩漫出，只見裏面盛放著凝脂般的軟膏，柔潤綿密，呈溫潤琥珀色。
璇璣拿過匣子，嗅了嗅後，驗證了自己心底的猜測。
她先是讓朔門赫聞了聞匣子裏的蘇合香，又抽出其其格的馬步裙，交給朔門赫，向他解釋道：
“先前我還不確定，居次的裙子被解下後，我才確定，那股香氣是從居次的身上散發出來的，但並不是蘇合香。大君可以聞聞，這股香氣更冷、更幹凈。”
聞言，朔門赫仔細一嗅馬步裙上的氣味，果然在蘇合香的甜膩以外，還嗅到一股清辛的氣息。
像是幹燥的松脂，又混雜了淡淡的白胡椒和蓽撥辛香，很醒神，沒有半點甜味。
他對香料的研究不深，但也感覺不太對勁——他知道其其格的脾氣，他這個妹妹一向喜歡熱烈奔放的東西，不太可能會用這種香料。
而且……
想起離開疾霆部的時候，老閼氏的再三叮囑，朔門赫的眸光不由得黯沈下來，半晌，開口：
“我妹妹對松脂過敏，平日裏只能用蘇合香與乳香，身邊人不可能給她用這種氣味的香料，這東西必定不是她自己的。”
過敏？
璇璣微微一怔，不由自主又想起了其其格身上的大片紅斑。
許久，她緩緩開口，她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如此說來，我想，這股香氣恐怕是居次臨死前沾染上的，世子的帳篷裏並沒有這種香料存在，如果我們能找到哪裏有類似的香氣存在，恐怕就能知道居次昨晚到底去了哪裏，又是在哪裏遇害身亡。”
頓了頓，她繼續道：“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昨晚居次大概率是遇害以後，被人趁著世子醉酒熟睡，悄悄搬了過來。對方想要借機誣陷世子，挑撥風炎部與疾霆部之間的感情，然後左右三日後的世子選舉。”
此言一出，偌大的帳篷陡然變得很安靜。
——草原上的人一向豪爽不羈，比起玩陰謀詭計，更喜歡真刀真槍地對打，這席話裏透露出來的陰毒和狠辣，足以令他們不寒而栗。
許久，朔門赫閉上眼睛，聲音擲地有聲：
“給我查！就算要把整個營地都掘地三尺，我也要查出來，昨晚其其格去了哪兒，到底是誰害死了我妹妹！”
大君蘇日勒亦是道：“既然有人想誣陷風炎部的世子，挑唆兩個部落的感情，那我風炎部也義不容辭，查！整個風炎部都給我好好查一遍，看哪裏放了這種香料！”
兩位大君既已發話，一眾武士魚貫而出，迅速散入帳篷群之中。
等他們離開後，敖日向璇璣投來深深的一眼，眼神裏除了她幫自己洗清嫌疑的感動外，還多了一絲真正的敬佩。
不愧是他的女人，關鍵時候，就是靠譜。
相比於敖日的慶幸與感激，璇璣則微微松了口氣，暗道還好她前世就喜歡琢磨各種香水，穿書以後，又因為長年累月生活在紫宸宮，認識了各種各樣的珍奇香料，不然今天還真沒辦法那麽快破案。
就在她無不遺憾地回憶前世自己喜歡的那些香水的時候，耳邊突然傳來敖日的聲音：
“你喜歡什麽香？我還是第一次知道你這麽懂香料。”
璇璣其實很想說梔子花，然而一想到草原上沒辦法種植梔子，以敖日的性格，她要真的說這個，恐怕他就會想方設法去種樹了，到時候勞民費時不討好，只能隨口回答：
“龍涎香吧，之前明華殿裏都是熏這個。”
龍涎香。
默念著這三個字，敖日彎了彎眼睛：“嗯，也就它才勉強配得上我媳婦兒。”
沈醉抱著胳膊，冷不丁插了一句：“現在到處搜尋有松脂香氣的地方，我們也要跟著一起去看看嗎？”
璇璣想了想，點頭：“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璇璣跟著寶音, 還有大君蘇日勒匆匆趕過來的時候，正聽見朔門赫正在厲聲質問服侍敖日的小奴隸。
敖日站在一旁，臉色煞白, 只是註視著其其格的屍體不說話。
少女的面貌栩栩如生，卻已經沒有一絲呼吸, 額角一行鮮艷的血跡順著臉龐蜿蜒而下, 那條赤紅織錦的馬步裙淩亂地鋪在軟毯上，像是盛開到極致將要枯萎的格桑花。
“說啊！為什麽其其格昨天還好好的，今天就出事了？！到底發生了什麽？我妹妹為什麽會死在這裏？！”
朔門赫質問的聲音越來越大，向小奴隸步步緊逼。
他雖沒有直接沖著敖日發火，但一句句都像是巴掌，猛烈地呼在敖日臉上。
敖日臉色發白，握拳的雙手也微微顫抖, 難以言喻的恐懼像是蛛網一般，密密籠罩了整個心臟。
他是真不記得昨晚發生了什麽啊！
他一直在喝酒，喝完倒頭就睡了, 喝酒的時候，其其格壓根沒來！
誰知道她怎麽突然就死在了他的帳篷裏呢！
面對疾霆部大君的逼問，那小奴隸才十一二歲, 再也忍不住心底的恐懼，“哇”的一聲哭出來, 跪在地上瑟瑟發抖：
“我不知道啊！我只是早上過來給世子送洗臉水, 就、就看到其其格居次倒在地上，頭上還全是血！”
他不住地磕頭：“大君饒命, 大君饒命，我真的什麽都不知道！”
蘇日勒總算發話了：“讓薩滿巫師看看，死因到底是什麽。”
草原上巫醫不分家, 薩滿巫師一般也是部落裏的醫者，只是大部分都是男子，風炎部自然也不例外。
薩滿巫師先是看了看其其格頭上的傷口後，道：“如果沒猜錯的話，這應該就是致命傷，居次生前很有可能在哪裏遭受過劇烈的撞擊。”
說完，他又擡頭問朔門赫：“朔門赫大君要我檢查一下，居次其他地方有沒有傷口嗎？”
朔門赫紅著眼睛道：“其其格還沒有出嫁，我的妹妹，讓我們疾霆部的人來。”
他揚聲喚了兩個平日裏侍奉其其格的老嬤嬤過來，準備解下其其格的馬步裙，給她檢查身體。
草原上雖然向來風氣開放，然而其其格畢竟是疾霆部的居次，同寶音一樣，是貴女中的貴女，蘇日勒向敖日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帶著其他男子都退了出去，寶音與璇璣因為是女子，所以留在這裏。
馬步裙解下來後，少女乳羊羔般的身體呈現在她們面前，腹部、大腿均有大片大片的奇異紅斑，不知道是不是廝打所致。面對這一情景，朔門赫閉上眼睛，不忍心再看，然而捏緊的雙手卻微微顫抖。
等檢查完身上，老嬤嬤又伸手探了探她的大腿根部，然後低聲向朔門赫稟告：
“啟稟大君，居次仍是完璧之身，應當沒有遭人侵犯。”
眾人皆松了口氣。
璇璣卻微微蹙起了眉。
空氣裏除了濃重的酒香，混合著其其格身上馥郁的蘇合香以外，隱隱約約，她好像還嗅到一絲別的氣味，像是樹脂氣息，清冽、辛涼，和蘇合香的甜膩截然不同，偏冷肅穆，提神醒腦。
這不對勁。
正當璇璣四處尋找著氣味的來源時，朔門赫解下身上的披風，走上前，將其其格蓋住，然後向老嬤嬤道：
“辛苦你了。”
這個時候，卻有一道尖細的嗓音傳來：“沒有遭人侵犯就能洗清世子敖日的嫌疑嗎？我看未必，不然居次身上哪會有這些傷。”
說話的人是朝魯的夫人朱蘭，她抱著胳膊，冷笑一聲。
“你不要血口噴人，我小叔不是這樣的人！”寶音登時上前，怒瞪朱蘭。
“我血口噴人？呵，誰沒瞧見昨天敖日世子圍著其其格忙前忙後，等我堂哥赤那來了，其其格便不理他了，世子晚上一個人叫了一整壇酒，指不定酒後對其其格做了什麽，才讓其其格一頭撞死了呢。”
說完，朱蘭又一指床邊的酒壇，“喏，酒壇子還擱在那裏呢，朔門赫大君不信的話，可以叫人來問問，世子昨晚有沒有喝酒。”
此刻檢查的結果出來，大君蘇日勒帶著敖日重新進了帳篷。
看到敖日，朔門赫直接大步踏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領，怒聲道：
“混賬東西！你昨晚喝多了酒後，到底對其其格做了什麽？！”
敖日只感覺腦中一片混亂，即便如此，仍然竭力讓自己保持冷靜，道：
“我昨晚只是讓人給自己送了一壇酒過來，並沒有叫上其其格。我喝酒的時候，其其格也不在帳子裏，後面我便昏睡過去了，再醒過來，看到的就是其其格的屍體。”
說完他直視著朔門赫的眼睛，字字懇切：“表哥，你我認識這麽多年，你難道不知道我是什麽樣的人嗎？而且我要是喜歡其其格，想娶她早娶了，何必等到現在，非得用這樣不幹凈的手段逼死她呢？！”
凝視著少年一雙澄澈幹凈的眼睛，朔門赫的手勁不由得松了幾分，頹然地往後退了幾步，狠狠一拳砸在柱子上。
雖然不是一個母親所出，但其其格……
其其格畢竟是他的親妹子啊！
朔門赫記得，他帶著其其格出來的時候，老閼氏曾緊緊握住自己的手，讓他給妹妹尋個好婚事，現在出了這麽大的事，他回去後怎麽向老閼氏、向死去的阿爸交代！
見此情景，大君蘇日勒出來打圓場，為敖日辯解道：
“我理解朔門赫大君憐惜幼妹的心情，只是其其格出現在這裏確實奇怪，如果她昨晚是一個人過來的，應當有人撞見過。而且正常情況下，居次出行一般身邊都會帶一兩個小女奴跟著，不如先問問她們昨晚居次的情況？”
因為蘇日勒的話，朔門赫總算冷靜些許，扭頭命令親衛：
“將賽罕和托婭帶上來！”
賽罕和托婭都是平日裏服侍其其格的貼身侍女，沒多長時間，她們就被四個身材高大的武士像是提小雞仔那樣提了過來，扔到地上。
兩個姑娘哪見過這樣的場面，被嚇得靠在一起不住發著抖。
朔門赫雙目猩紅，厲聲問她們：“你們人都死哪去了？為什麽昨晚沒有跟著居次？居次來了風炎部的營帳，都沒有人通知我？”
其中一個年齡稍大的小女奴，顫抖著嗓音回答：
“昨晚、昨晚有個臉生的奴隸過來，送了居次一大捧薩日朗花，說是他們主子給居次摘的，還邀請居次過去赴宴，不要帶別人。居次問那奴隸，他的主子是不是風炎部的世子敖日，對方含糊地答應一聲，就說等居次到了就知道了，還說世子給居次準備了驚喜。”
另一名小女奴也接話道：“知道是敖日世子，居次歡喜得跟什麽似的，讓我給她梳好頭發，插上一朵花後就過去了，也不要我們跟著。”
然而璇璣聽著兩人的話，卻微微蹙起了眉。
薩日朗便是山丹花，花朵一般為火焰般的正紅色，花瓣反卷如珊瑚，看上去熱烈而華貴。在蠻族語言裏，薩日朗意為“草原最美的花”，其其格平日裏就喜歡穿一身火紅的馬步裙，自然會喜歡這樣的禮物。
她剛來烏裏勒臺大會的時候，也曾圖新鮮，摘過幾朵，但花汁太豐盈，染得滿手都是，她不想弄臟衣服，就放棄了。
但……
璇璣下意識將目光投向敖日，他的手掌和手指都幹幹凈凈的，沒有半點摘過花的痕跡。
就在璇璣觀察敖日的時候，朔門赫又叫來守在其其格帳篷外的武士，向他們詢問了幾句，印證了兩個女奴的話。
他猛地轉過頭，怒視敖日：“敖日·赦爾寒，你現在有什麽好說的？！”
朝魯的夫人朱蘭同樣涼悠悠地開口：“人證物證俱在，其其格性子剛烈，敖日世子看樣子真是逼.奸不成，害得她一頭撞死了。”
眼看敖日百口莫辯，風炎部與疾霆部的爭端一觸即發，璇璣總算出聲：“且慢，我覺得有個地方不對。”
朱蘭嗤笑：“哪裏不對？提醒一句，您雖然是兆朝的皇太女，可這畢竟是我們北疆的事，您可別仗著同敖日世子有幾分交情，就顛倒黑白，插手我們草原的內政。”
璇璣搖了搖頭，“我並非想要插手內政，只是想指出幾個疑點，免得朔門赫大君平白無故冤枉了好人，也傷了兩個部落之間的和氣。”
她徐徐走上前，將兩個小女奴從地上拉起來後，溫聲問道：
“你剛剛可是說，世子曾親手摘了薩日朗花送給居次？”
最早說話的小女奴點點頭，“不錯，現在那花還插在居次帳篷的花瓶裏。”
璇璣走到敖日面前，向敖日道：“把手伸出來。”
雖然不明白璇璣的意思，但敖日還是老老實實伸出了雙手。
他的手掌寬厚有力，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甲蓋幹幹凈凈，底部有健康的白色月牙。璇璣將他的手展示給眾人，朗聲道：
“薩日朗花的花朵火紅，葉子與枝幹則是綠色，尋常人要采摘的話，手上勢必會同時染上綠汁和紅色的花粉、花汁，如果像那個奴隸說得那樣，敖日世子昨天曾經親自給居次摘了一大捧薩日朗花，世子的雙手為何沒有半點痕跡呢？”
眾人循聲看去，果不其然，不管是指甲縫還是手心，敖日的兩只手都是幹凈的，不曾沾染上任何淡黃綠色的植物汁液。
朱蘭冷笑一聲：“許是洗掉了呢？我也摘過薩日朗花，知道它的汁液被水一洗就掉，這個能算什麽證據。”
璇璣又問服侍敖日的小奴隸：“那麽，世子昨天和今天，可有換過衣服？”
小奴隸搖頭：“沒有，世子昨天和今天都是穿的這身素色交領短袍，外罩銀灰的狼紋紗質褙子，並沒有換過其他衣裳。”
“這就對了，”璇璣再次看向朔門赫，語聲郎朗，“即便手上的花汁可以洗掉，可衣服上的花汁一時半會沒那麽好洗，而且不管是敖日的身上，還是整個帳篷，我都沒有聞到半點薩日朗的花香和草腥味。恰恰相關，我在居次其其格的身上，嗅到另一種香料氣息——”
因為璇璣的話，眾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又投向了地上的少女屍體。
朔門赫趕忙問道：“什麽氣息？”
璇璣搖了搖頭，“我不確定，但肯定不是居次平日用的蘇合香。”
她看向那兩個小女奴，“你們居次昨天除了蘇合香外，還用過什麽香料嗎？比如樹脂、松香一類的。”
年長的小女奴搖頭：“居次只喜歡蘇合香，這香還是老大君從西州的商人那裏買到的，總統就一匣子，居次很是珍惜，只有重要的場合才用。”
璇璣想了想，道：“蘇合香帶來了嗎？能不能拿過來瞧瞧？”
須臾，有人呈上一只小小的銀匣，開啟的一瞬間，暖甜的幽馥緩緩漫出，只見裏面盛放著凝脂般的軟膏，柔潤綿密，呈溫潤琥珀色。
璇璣拿過匣子，嗅了嗅後，驗證了自己心底的猜測。
她先是讓朔門赫聞了聞匣子裏的蘇合香，又抽出其其格的馬步裙，交給朔門赫，向他解釋道：
“先前我還不確定，居次的裙子被解下後，我才確定，那股香氣是從居次的身上散發出來的，但並不是蘇合香。大君可以聞聞，這股香氣更冷、更幹凈。”
聞言，朔門赫仔細一嗅馬步裙上的氣味，果然在蘇合香的甜膩以外，還嗅到一股清辛的氣息。
像是幹燥的松脂，又混雜了淡淡的白胡椒和蓽撥辛香，很醒神，沒有半點甜味。
他對香料的研究不深，但也感覺不太對勁——他知道其其格的脾氣，他這個妹妹一向喜歡熱烈奔放的東西，不太可能會用這種香料。
而且……
想起離開疾霆部的時候，老閼氏的再三叮囑，朔門赫的眸光不由得黯沈下來，半晌，開口：
“我妹妹對松脂過敏，平日裏只能用蘇合香與乳香，身邊人不可能給她用這種氣味的香料，這東西必定不是她自己的。”
過敏？
璇璣微微一怔，不由自主又想起了其其格身上的大片紅斑。
許久，她緩緩開口，她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如此說來，我想，這股香氣恐怕是居次臨死前沾染上的，世子的帳篷裏並沒有這種香料存在，如果我們能找到哪裏有類似的香氣存在，恐怕就能知道居次昨晚到底去了哪裏，又是在哪裏遇害身亡。”
頓了頓，她繼續道：“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昨晚居次大概率是遇害以後，被人趁著世子醉酒熟睡，悄悄搬了過來。對方想要借機誣陷世子，挑撥風炎部與疾霆部之間的感情，然後左右三日後的世子選舉。”
此言一出，偌大的帳篷陡然變得很安靜。
——草原上的人一向豪爽不羈，比起玩陰謀詭計，更喜歡真刀真槍地對打，這席話裏透露出來的陰毒和狠辣，足以令他們不寒而栗。
許久，朔門赫閉上眼睛，聲音擲地有聲：
“給我查！就算要把整個營地都掘地三尺，我也要查出來，昨晚其其格去了哪兒，到底是誰害死了我妹妹！”
大君蘇日勒亦是道：“既然有人想誣陷風炎部的世子，挑唆兩個部落的感情，那我風炎部也義不容辭，查！整個風炎部都給我好好查一遍，看哪裏放了這種香料！”
兩位大君既已發話，一眾武士魚貫而出，迅速散入帳篷群之中。
等他們離開後，敖日向璇璣投來深深的一眼，眼神裏除了她幫自己洗清嫌疑的感動外，還多了一絲真正的敬佩。
不愧是他的女人，關鍵時候，就是靠譜。
相比於敖日的慶幸與感激，璇璣則微微松了口氣，暗道還好她前世就喜歡琢磨各種香水，穿書以後，又因為長年累月生活在紫宸宮，認識了各種各樣的珍奇香料，不然今天還真沒辦法那麽快破案。
就在她無不遺憾地回憶前世自己喜歡的那些香水的時候，耳邊突然傳來敖日的聲音：
“你喜歡什麽香？我還是第一次知道你這麽懂香料。”
璇璣其實很想說梔子花，然而一想到草原上沒辦法種植梔子，以敖日的性格，她要真的說這個，恐怕他就會想方設法去種樹了，到時候勞民費時不討好，只能隨口回答：
“龍涎香吧，之前明華殿裏都是熏這個。”
龍涎香。
默念著這三個字，敖日彎了彎眼睛：“嗯，也就它才勉強配得上我媳婦兒。”
沈醉抱著胳膊，冷不丁插了一句：“現在到處搜尋有松脂香氣的地方，我們也要跟著一起去看看嗎？”
璇璣想了想，點頭：“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