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競天驕（3） 無處不在的修羅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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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競天驕（3） 無處不在的修羅場。
按照以往的規矩, 烏裏勒臺大會要舉辦整整十日。
今天只是第一天，眾人仍歇息在呼延河便的風炎部帳篷群。
日光正盛，因為有心事, 敖日一直悶頭往前走著，罕見的沈默。沈醉則寸步不離地跟在璇璣身邊, 快到營地的時候, 璇璣正想問他怎麽過來了，突然發現一點不同尋常之處。
她不由得盯著他看，沈醉被她看得有些郝然，微一駐足。
“怎麽了？”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收回來時，果然，指腹上一點淡淡的粉痕。
“你化妝了？”她直接問道。
沈醉不禁尷尬：“……嗯。聽說草原日頭曬, 怕見了殿下有失儀容，來時就找林念借了點妝粉。”
璇璣瞇著眼打量他。
雖然沈醉沒有換上最襯他的那身紅衣，還是穿著給公子景服喪的孝服, 然而衣裳上隱約有銀線繡出的暗紋浮動，邊邊角角，都是精心收拾打理過的, 沒有一絲一毫的褶皺。
他本來就生得劍眉星目，這麽一打扮, 更顯得眉眼俊朗之外還添了一分清艷。這陣子璇璣看多了敖日的小麥色皮膚野性美, 乍見沈醉一身清清朗朗，不覺得又多了一分新鮮感。
果然, 老人說得沒錯，要想俏，一身孝。
就在她興致盎然地欣賞自己側室的美色時, 未幾，寶音像是發現什麽，註視著沈醉，微微蹙起了眉。
“你……不就是之前跟在皇太女殿下身邊的護衛嗎？當時皇太女殿下說自己是良君，那你是？”
沈醉幹咳一聲，報出名字：“沈醉。”
敖日猛地頓住步，回過頭，不可置信地註視著他。
“所以，你就是她那個側室？”
他的眼神過於銳利，沈醉不由得微微蹙起眉頭，“是我，怎麽？”
敖日呵呵冷笑。
即便沈醉再怎樣遲鈍，此刻也察覺出一絲不對勁，他先是看了璇璣一眼，又看了敖日一眼，最後，視線落在璇璣手上的金地錯寶戒上。
嗯，他明白了。
這個什麽風炎部的世子，怕不是未來東宮裏頭又一個新兄弟了。
兩人的視線在空氣中無聲交鋒，璇璣心裏微微一沈。
完了，無處不在的修羅場。
想起兩人的武功水平，璇璣趕忙拉著沈醉向眾人告辭，“我還有事要同他商量，先回帳篷裏歇息了，晚上吃飯讓人送過去就行了哈。”
像是逃命一樣，她腳步不停，帶著沈醉飛快消失在帳篷群裏。
畢竟，她總感覺，再晚走一步，兩個人打起來，恐怕周圍一片都得遭殃。到時候城門失火殃及池魚，她可不想給他倆收拾爛攤子。
好不容易回了自己歇息的帳篷，稟退其他人後，璇璣喝了口水，看向沈醉：
“說吧，我不是讓你繼續在朔寧城代我處理政務嗎，怎麽好端端的跑到北疆來了？”
沈醉有些心虛，但仍是挺直了脊背，“見殿下在信裏說自己要查烈陽部，擔心殿下在參加烏裏勒臺大會的時候出事，所以想了想，還是帶了胡烈他們三個人過來，以備不時之需。”
其實是怕自己在外頭偷吃吧。
璇璣輕哼一聲，也沒有戳破少年的小心思。畢竟他出現得還算及時，幫自己解決了一個麻煩。
想起什麽，她又問：“母皇是知道我已經來了北疆嗎？聖旨是怎麽回事？之前沒見你在回信裏提啊。”
沈醉默默轉開了眼睛，“那個……聖旨其實是之前陛下賜給殿下的那份，至於什麽禁止互市，準備開戰，是我情急之下在後面加的。反正他們蠻族人不一定能看得清上面的字，看清了也不一定認識。”
璇璣：“……”
她被他氣笑，不由得過去擰他的臉，“你真是好大的膽子！連母皇的聖旨都敢在上面瞎寫！不知道這是抄家滅族的大罪嗎？！”
沈醉老老實實低頭跪地：“事出從急，還請殿下恕罪。”
“也知道自己錯了？”璇璣冷笑一聲，把聖旨拍在案上，“那你有沒有想過，如果巴雅爾當場識破，你我都要死在烏裏勒臺大會上？”
“他不會識破。”沈醉低著頭，“那道聖旨的絹帛是真的，玉璽是真的，字跡也是照著您的筆跡臨的。就算他拿到手裏仔細端詳，也只能看出陛下的那句‘邊境一切事務，交由殿下作主’後又加了一句話。”
璇璣看著他，心裏微嘆了口氣。
她不是不知道他的心思——他怕她出事，怕她一個人面對巴雅爾，怕她的身份壓不住那群草原狼。
所以他鋌而走險，替她多加了一道籌碼。
母皇的旨意上寫了一切交給自己作主，她若想關閉互市，和北疆開戰，其實……
以剛剛的王帳內，巴雅爾對自己的冒犯，不是不行。
畢竟作為皇太女，她代表的，也是整個兆朝的顏面。
“起來。”她終於開口。
沈醉擡起頭，有些意外。
“跪著有什麽用？下次再犯，我親手砍了你的手。”璇璣轉身走回案前，拿起那卷聖旨，“這道聖旨，我收回了。從今天起，沒有我的允許，你不許再碰任何與朝廷文書有關的東西。”
“是。”
“罰俸半年，禁足一月。回朔寧城後，自己去領。”
“是。”
“以後，”註視著垂首跪地的少年，璇璣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被風吹散，“不要替我作主。”
沈醉沒有說“好”，也沒有說“是”。只是微微挺直了脊背，像一柄入鞘的劍，鋒芒盡斂，卻隨時準備出鞘。
起來的時候原本銀白的衣裳下擺多了一道灰撲撲的印子，他彈了彈灰，問璇璣：“要我去給殿下打水，準備服侍殿下歇息嗎？”
璇璣只是向他勾了勾手指，“過來，讓我仔細瞧瞧你。”
剛剛在外面沒看夠，現在回來剛好有機會好好欣賞。
小別勝新婚，沈醉驟然見到一身草原貴女裝束的璇璣，也是覺得十分驚艷，想了想，他大著膽子上前一步，拉住她的手，低聲：
“我很想你。”
“在朔寧城的每一天，我都看著你寄回來的信，數著日子，等你。”
聽到沈醉的話，璇璣的心也不由得柔軟些許，她低低“嗯”了一聲，也靠緊了他的胸膛。兩人正要摟著往床上倒去，誰知外面簾子突然被人掀開，緊接著，一個怒氣沖沖的聲音響起：
“你們這是做什麽？啊，你們這是在做什麽？！”
璇璣一轉頭，和敖日憤怒的眼睛對上。
少年氣得嘴角下拉，深紫色的眸子裏好似醞釀著一場風暴，活像一個抓住自己妻子偷情的無能丈夫。
但……如果說丈夫的話，按照現代人的定義，他和沈醉，應該都算奸夫？無非是奸夫一號與奸夫二號的區別。
畢竟，她三媒六聘，明媒正娶的老公，現在還在棺材裏躺著呢。
璇璣不由得幹咳一聲，鉆出沈醉的懷抱，“你怎麽來了？”
“你是我的女人，我來你帳子裏歇息不是理所應當嗎？！”敖日大步流星地踏上前，一把將璇璣拉過來，手勁大得幾乎將她胳膊捏斷。
璇璣吃痛，不由得倒抽一口涼氣。
見狀，沈醉也怒了，“你怎麽對待殿下的？放尊重點，她是我們大兆朝的儲君，未來的天子！見儲君不謙卑恭敬就算了，你還敢動手？”
“老子和老子媳婦說話，關你屁事！”敖日氣得都爆粗口了。
沈醉也撩起衣袖了，“誰是你媳婦？你算哪門子老子？”
眼看一場大戰在即，璇璣一聲冷喝，打斷他們：
“你們都給我冷靜一下！誰敢動手，以後就別想本宮同他說話，也別想再有侍寢的機會！！本宮說到做到！！！”
聞言，兩人神色訕訕，總算勉勉強強壓下怒火，各自後退一步。
半晌，敖日總算悶聲開口：“我今晚要在你這裏歇息。”
“我要守著殿下，以防不測。”沈醉不甘示弱，特意咬重了“不測”二字。
眼看兩人一人霸占了半邊床，璇璣果斷走到床邊，抽出自己的枕頭，“我去找寶音睡了！”
然後抱起枕頭，一轉身，溜之大吉，只剩下敖日與沈醉面面相覷。
“……她，這就走了？”敖日指著夜色裏少女飛快消失的背影，不敢相信。
“呵。”沈醉一聲冷笑，直接側身躺下。
一想到這是璇璣的帳篷，如今被一個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側室給占了，敖日氣不打一處來，蠻勁上來，幹脆把沈醉一腳踢下床，“這是我們風炎部的帳篷，你給我滾出去！”
沈醉咬牙，一字字道：“我是殿下過了明路，上了玉牒的良君，合禮又合法，你們大君將帳篷分給殿下，殿下讓我住的，我就能住！”
要是沒眼前這個蠻子，這個點他早伺候殿下躺下了，他居然還敢生氣，簡直是豈有此理！
一聽到“過了明路，上了玉牒”這幾個字，敖日不由得再次捏緊了拳頭——他爺爺的，還是欺負自己沒有正式拜堂！
兩人你瞪著我，我瞪著你，一人按劍一人按刀，差點就要打起來。
然而一想到剛剛璇璣的那句“再也不說話，再也不侍寢”的威脅，他們又硬生生忍住了，最後冷著一張臉，隔著一張床，躺在地毯的兩邊，誰也不理誰。
……
璇璣抱著枕頭過來的時候，寶音正在換衣服。
眼看一個人影小旋風似地沖進來，她“啊”一聲尖叫，趕忙背過身子，抱住了自己的胸。
“別怕，是我。”
聽到璇璣的聲音，寶音松了口氣。
等換好衣服，她轉過身來，蹙眉看著她：“這麽晚的時間，你來我這裏做什麽？我小叔剛剛不是去找你了嗎？”
璇璣長嘆口氣：“正是因為你小叔找我，我才沒地方睡，只能大晚上跑你這裏來擠擠。”
“哎？”寶音眨巴眨巴眼睛，有點疑惑。
又是一聲長長的嘆息，璇璣向她講清楚了來龍去脈。
等璇璣最後一句話說完，寶音想笑的同時，又覺得有點同情，讓侍女抱來一卷新的褥子後，向她道：“那你就睡這裏吧。”
夜深人靜，帳子外傳來螞蚱低低的叫聲。
璇璣和寶音頭挨著頭，胳膊肘抵著胳膊肘，靠在一起，誰也沒有睡著。兩個女孩兒仰面註視著氈帳頂部漏出的一點星光，眼睛也都是湛亮的，仿佛澄澈的水晶。
許久，寶音低聲問道：“你……以後真的會有很多丈夫嗎？我聽以前教我中庭話的老師說過，你們兆朝的皇帝，都有三宮六院七十二妃。在我們草原，不管是大閼氏還是側閼氏，都是大君的妻子，生下的孩子，都有繼承部落的資格。”
更確切地說，應該是生下來的兒子。
女兒的話，都是得嫁出去的。
璇璣想了想，回答：“也不是很多個丈夫吧，我們中庭人是一夫一妻多妾制。所以不管是丈夫還是妻子，自始至終兆朝皇帝的正室只有一個人。譬如我，非要說的話，我的丈夫只有公子景，只是……”
她垂下眼眸，“他去世了而已。”
雖然不太能理解發生了什麽，但寶音能感受出來字裏行間璇璣的落寞，她握住她的手，“別難過了。天神會在長生天保佑他的。”
璇璣輕輕“嗯”了一聲。
半晌，寶音又問：“那你以後……怎麽對我小叔？我感覺他不是很喜歡你那個良君。”
豈止是不喜歡，吃飯的時候臉都是冷著的，提起他就大罵王八蛋，勾引他女人，恨不得將他大卸八塊，丟到河裏去餵魚。
聽到寶音的問題，璇璣翻了個身，“按照你們蠻族人的理解，其實你小叔和沈醉，應該都算我的情郎。只不過沈醉有名分，你小叔……”
她搖了搖頭，“我暫時沒想好要給他什麽名分。畢竟……我不知道後頭北疆和中庭是什麽情況。而且除了他們兩個以外，東宮裏我還有四個男寵，往後恐怕也會用更多人給我送男寵。有些時候，一些人也不是我不想收，就能拒絕的……總得顧全一下送的人的面子。”
譬如丹皎姑姑，在她和景大婚前夕，一口氣送了五個媵侍過來，偏偏還是以“天子一聘九娶”的名義，她完全不好拒絕。
要不是她母皇攔著，別的諸侯國再送幾個，她後宮就真的熱鬧了。
說到這裏，她不禁長嘆：“真希望這些男人能做到心胸寬廣，海納百川，不吃醋不善妒，讓我的後宮平靜和諧啊。”
她是真的不喜歡參與宮鬥大戲，順便還得當個裁判呀！
想起公子景那一櫃子巫蠱偶，她就頭疼，該不會自己登基以後，今天一個“微臣要告發某侍君私通”，明天一個“陛下，你的孩子是野種”吧？
……不過她就是皇帝，好像她的孩子是野種也挺困難的。
璇璣正胡思亂想著，忽然聽見寶音低聲道：
“我有點兒羨慕你。”
璇璣以為她說的是男寵的事，拍了拍她的手，道：
“男人太多也不是什麽好事，你看你小叔今天見了沈醉，兩人鬥得烏眼雞一樣，我都只能躲到你這兒來了。再說了以後你也可以養男寵啊，你看我姑姑，一堆面首，送了我不算還給我母皇送。”
寶音卻搖了搖頭，“不是羨慕這個事……唉，一時半會說不明白，睡了。”
她也翻了個身，沒說話，只有淺淺的呼吸聲傳來，似乎真的睡了。
璇璣睜著眼睛，只是註視著黑暗裏的一角。
其實……她知道寶音在羨慕什麽。
只是……誰也不好說出來。
北疆女子沒有實權，歸根到底，是社會制度的原因。
寶音是很可憐不錯，可她之下還有更多女奴，她們像牲畜一樣被人呼來喝去，轉手倒賣，比她更可憐。
運氣好，是寶音的母親和蘭氏夫人，運氣不好，就是草地裏的一堆養分。
她雖然是兆朝皇太女，卻也明白，她一個人改變不了這片草原上綿延千百年的制度，更不用提對北疆而言，她只是個客人。
她連自己家那攤子爛賬都沒收拾清楚呢。
萬籟沈靜，只聽見火盆裏木柴劈啪燃燒的聲音，璇璣思緒沈沈，也漸漸閉上了眼睛。就在她即將睡過去的時候，突然，不遠處“轟隆”一聲巨響，伴隨著人的驚叫聲。
兩個少女悚然一驚，蓬亂著頭發從床上坐起來。
“怎麽回事？”
有守夜的小女奴聽到動靜，從外面進來，喏喏答話：
“啟稟居次，有帳篷……塌了。”
“啊？”寶音和璇璣大眼瞪小眼。
小女奴的聲音聽上去也有點無奈：
“好像……是世子和皇太女的良君，打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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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我發現一寫這種劇情，我整個人就文思泉湧，下筆如飛，鍵盤敲得劈裏啪啦響，整個人也很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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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只是第一天，眾人仍歇息在呼延河便的風炎部帳篷群。
日光正盛，因為有心事, 敖日一直悶頭往前走著，罕見的沈默。沈醉則寸步不離地跟在璇璣身邊, 快到營地的時候, 璇璣正想問他怎麽過來了，突然發現一點不同尋常之處。
她不由得盯著他看，沈醉被她看得有些郝然，微一駐足。
“怎麽了？”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收回來時，果然，指腹上一點淡淡的粉痕。
“你化妝了？”她直接問道。
沈醉不禁尷尬：“……嗯。聽說草原日頭曬, 怕見了殿下有失儀容，來時就找林念借了點妝粉。”
璇璣瞇著眼打量他。
雖然沈醉沒有換上最襯他的那身紅衣，還是穿著給公子景服喪的孝服, 然而衣裳上隱約有銀線繡出的暗紋浮動，邊邊角角，都是精心收拾打理過的, 沒有一絲一毫的褶皺。
他本來就生得劍眉星目，這麽一打扮, 更顯得眉眼俊朗之外還添了一分清艷。這陣子璇璣看多了敖日的小麥色皮膚野性美, 乍見沈醉一身清清朗朗，不覺得又多了一分新鮮感。
果然, 老人說得沒錯，要想俏，一身孝。
就在她興致盎然地欣賞自己側室的美色時, 未幾，寶音像是發現什麽，註視著沈醉，微微蹙起了眉。
“你……不就是之前跟在皇太女殿下身邊的護衛嗎？當時皇太女殿下說自己是良君，那你是？”
沈醉幹咳一聲，報出名字：“沈醉。”
敖日猛地頓住步，回過頭，不可置信地註視著他。
“所以，你就是她那個側室？”
他的眼神過於銳利，沈醉不由得微微蹙起眉頭，“是我，怎麽？”
敖日呵呵冷笑。
即便沈醉再怎樣遲鈍，此刻也察覺出一絲不對勁，他先是看了璇璣一眼，又看了敖日一眼，最後，視線落在璇璣手上的金地錯寶戒上。
嗯，他明白了。
這個什麽風炎部的世子，怕不是未來東宮裏頭又一個新兄弟了。
兩人的視線在空氣中無聲交鋒，璇璣心裏微微一沈。
完了，無處不在的修羅場。
想起兩人的武功水平，璇璣趕忙拉著沈醉向眾人告辭，“我還有事要同他商量，先回帳篷裏歇息了，晚上吃飯讓人送過去就行了哈。”
像是逃命一樣，她腳步不停，帶著沈醉飛快消失在帳篷群裏。
畢竟，她總感覺，再晚走一步，兩個人打起來，恐怕周圍一片都得遭殃。到時候城門失火殃及池魚，她可不想給他倆收拾爛攤子。
好不容易回了自己歇息的帳篷，稟退其他人後，璇璣喝了口水，看向沈醉：
“說吧，我不是讓你繼續在朔寧城代我處理政務嗎，怎麽好端端的跑到北疆來了？”
沈醉有些心虛，但仍是挺直了脊背，“見殿下在信裏說自己要查烈陽部，擔心殿下在參加烏裏勒臺大會的時候出事，所以想了想，還是帶了胡烈他們三個人過來，以備不時之需。”
其實是怕自己在外頭偷吃吧。
璇璣輕哼一聲，也沒有戳破少年的小心思。畢竟他出現得還算及時，幫自己解決了一個麻煩。
想起什麽，她又問：“母皇是知道我已經來了北疆嗎？聖旨是怎麽回事？之前沒見你在回信裏提啊。”
沈醉默默轉開了眼睛，“那個……聖旨其實是之前陛下賜給殿下的那份，至於什麽禁止互市，準備開戰，是我情急之下在後面加的。反正他們蠻族人不一定能看得清上面的字，看清了也不一定認識。”
璇璣：“……”
她被他氣笑，不由得過去擰他的臉，“你真是好大的膽子！連母皇的聖旨都敢在上面瞎寫！不知道這是抄家滅族的大罪嗎？！”
沈醉老老實實低頭跪地：“事出從急，還請殿下恕罪。”
“也知道自己錯了？”璇璣冷笑一聲，把聖旨拍在案上，“那你有沒有想過，如果巴雅爾當場識破，你我都要死在烏裏勒臺大會上？”
“他不會識破。”沈醉低著頭，“那道聖旨的絹帛是真的，玉璽是真的，字跡也是照著您的筆跡臨的。就算他拿到手裏仔細端詳，也只能看出陛下的那句‘邊境一切事務，交由殿下作主’後又加了一句話。”
璇璣看著他，心裏微嘆了口氣。
她不是不知道他的心思——他怕她出事，怕她一個人面對巴雅爾，怕她的身份壓不住那群草原狼。
所以他鋌而走險，替她多加了一道籌碼。
母皇的旨意上寫了一切交給自己作主，她若想關閉互市，和北疆開戰，其實……
以剛剛的王帳內，巴雅爾對自己的冒犯，不是不行。
畢竟作為皇太女，她代表的，也是整個兆朝的顏面。
“起來。”她終於開口。
沈醉擡起頭，有些意外。
“跪著有什麽用？下次再犯，我親手砍了你的手。”璇璣轉身走回案前，拿起那卷聖旨，“這道聖旨，我收回了。從今天起，沒有我的允許，你不許再碰任何與朝廷文書有關的東西。”
“是。”
“罰俸半年，禁足一月。回朔寧城後，自己去領。”
“是。”
“以後，”註視著垂首跪地的少年，璇璣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被風吹散，“不要替我作主。”
沈醉沒有說“好”，也沒有說“是”。只是微微挺直了脊背，像一柄入鞘的劍，鋒芒盡斂，卻隨時準備出鞘。
起來的時候原本銀白的衣裳下擺多了一道灰撲撲的印子，他彈了彈灰，問璇璣：“要我去給殿下打水，準備服侍殿下歇息嗎？”
璇璣只是向他勾了勾手指，“過來，讓我仔細瞧瞧你。”
剛剛在外面沒看夠，現在回來剛好有機會好好欣賞。
小別勝新婚，沈醉驟然見到一身草原貴女裝束的璇璣，也是覺得十分驚艷，想了想，他大著膽子上前一步，拉住她的手，低聲：
“我很想你。”
“在朔寧城的每一天，我都看著你寄回來的信，數著日子，等你。”
聽到沈醉的話，璇璣的心也不由得柔軟些許，她低低“嗯”了一聲，也靠緊了他的胸膛。兩人正要摟著往床上倒去，誰知外面簾子突然被人掀開，緊接著，一個怒氣沖沖的聲音響起：
“你們這是做什麽？啊，你們這是在做什麽？！”
璇璣一轉頭，和敖日憤怒的眼睛對上。
少年氣得嘴角下拉，深紫色的眸子裏好似醞釀著一場風暴，活像一個抓住自己妻子偷情的無能丈夫。
但……如果說丈夫的話，按照現代人的定義，他和沈醉，應該都算奸夫？無非是奸夫一號與奸夫二號的區別。
畢竟，她三媒六聘，明媒正娶的老公，現在還在棺材裏躺著呢。
璇璣不由得幹咳一聲，鉆出沈醉的懷抱，“你怎麽來了？”
“你是我的女人，我來你帳子裏歇息不是理所應當嗎？！”敖日大步流星地踏上前，一把將璇璣拉過來，手勁大得幾乎將她胳膊捏斷。
璇璣吃痛，不由得倒抽一口涼氣。
見狀，沈醉也怒了，“你怎麽對待殿下的？放尊重點，她是我們大兆朝的儲君，未來的天子！見儲君不謙卑恭敬就算了，你還敢動手？”
“老子和老子媳婦說話，關你屁事！”敖日氣得都爆粗口了。
沈醉也撩起衣袖了，“誰是你媳婦？你算哪門子老子？”
眼看一場大戰在即，璇璣一聲冷喝，打斷他們：
“你們都給我冷靜一下！誰敢動手，以後就別想本宮同他說話，也別想再有侍寢的機會！！本宮說到做到！！！”
聞言，兩人神色訕訕，總算勉勉強強壓下怒火，各自後退一步。
半晌，敖日總算悶聲開口：“我今晚要在你這裏歇息。”
“我要守著殿下，以防不測。”沈醉不甘示弱，特意咬重了“不測”二字。
眼看兩人一人霸占了半邊床，璇璣果斷走到床邊，抽出自己的枕頭，“我去找寶音睡了！”
然後抱起枕頭，一轉身，溜之大吉，只剩下敖日與沈醉面面相覷。
“……她，這就走了？”敖日指著夜色裏少女飛快消失的背影，不敢相信。
“呵。”沈醉一聲冷笑，直接側身躺下。
一想到這是璇璣的帳篷，如今被一個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側室給占了，敖日氣不打一處來，蠻勁上來，幹脆把沈醉一腳踢下床，“這是我們風炎部的帳篷，你給我滾出去！”
沈醉咬牙，一字字道：“我是殿下過了明路，上了玉牒的良君，合禮又合法，你們大君將帳篷分給殿下，殿下讓我住的，我就能住！”
要是沒眼前這個蠻子，這個點他早伺候殿下躺下了，他居然還敢生氣，簡直是豈有此理！
一聽到“過了明路，上了玉牒”這幾個字，敖日不由得再次捏緊了拳頭——他爺爺的，還是欺負自己沒有正式拜堂！
兩人你瞪著我，我瞪著你，一人按劍一人按刀，差點就要打起來。
然而一想到剛剛璇璣的那句“再也不說話，再也不侍寢”的威脅，他們又硬生生忍住了，最後冷著一張臉，隔著一張床，躺在地毯的兩邊，誰也不理誰。
……
璇璣抱著枕頭過來的時候，寶音正在換衣服。
眼看一個人影小旋風似地沖進來，她“啊”一聲尖叫，趕忙背過身子，抱住了自己的胸。
“別怕，是我。”
聽到璇璣的聲音，寶音松了口氣。
等換好衣服，她轉過身來，蹙眉看著她：“這麽晚的時間，你來我這裏做什麽？我小叔剛剛不是去找你了嗎？”
璇璣長嘆口氣：“正是因為你小叔找我，我才沒地方睡，只能大晚上跑你這裏來擠擠。”
“哎？”寶音眨巴眨巴眼睛，有點疑惑。
又是一聲長長的嘆息，璇璣向她講清楚了來龍去脈。
等璇璣最後一句話說完，寶音想笑的同時，又覺得有點同情，讓侍女抱來一卷新的褥子後，向她道：“那你就睡這裏吧。”
夜深人靜，帳子外傳來螞蚱低低的叫聲。
璇璣和寶音頭挨著頭，胳膊肘抵著胳膊肘，靠在一起，誰也沒有睡著。兩個女孩兒仰面註視著氈帳頂部漏出的一點星光，眼睛也都是湛亮的，仿佛澄澈的水晶。
許久，寶音低聲問道：“你……以後真的會有很多丈夫嗎？我聽以前教我中庭話的老師說過，你們兆朝的皇帝，都有三宮六院七十二妃。在我們草原，不管是大閼氏還是側閼氏，都是大君的妻子，生下的孩子，都有繼承部落的資格。”
更確切地說，應該是生下來的兒子。
女兒的話，都是得嫁出去的。
璇璣想了想，回答：“也不是很多個丈夫吧，我們中庭人是一夫一妻多妾制。所以不管是丈夫還是妻子，自始至終兆朝皇帝的正室只有一個人。譬如我，非要說的話，我的丈夫只有公子景，只是……”
她垂下眼眸，“他去世了而已。”
雖然不太能理解發生了什麽，但寶音能感受出來字裏行間璇璣的落寞，她握住她的手，“別難過了。天神會在長生天保佑他的。”
璇璣輕輕“嗯”了一聲。
半晌，寶音又問：“那你以後……怎麽對我小叔？我感覺他不是很喜歡你那個良君。”
豈止是不喜歡，吃飯的時候臉都是冷著的，提起他就大罵王八蛋，勾引他女人，恨不得將他大卸八塊，丟到河裏去餵魚。
聽到寶音的問題，璇璣翻了個身，“按照你們蠻族人的理解，其實你小叔和沈醉，應該都算我的情郎。只不過沈醉有名分，你小叔……”
她搖了搖頭，“我暫時沒想好要給他什麽名分。畢竟……我不知道後頭北疆和中庭是什麽情況。而且除了他們兩個以外，東宮裏我還有四個男寵，往後恐怕也會用更多人給我送男寵。有些時候，一些人也不是我不想收，就能拒絕的……總得顧全一下送的人的面子。”
譬如丹皎姑姑，在她和景大婚前夕，一口氣送了五個媵侍過來，偏偏還是以“天子一聘九娶”的名義，她完全不好拒絕。
要不是她母皇攔著，別的諸侯國再送幾個，她後宮就真的熱鬧了。
說到這裏，她不禁長嘆：“真希望這些男人能做到心胸寬廣，海納百川，不吃醋不善妒，讓我的後宮平靜和諧啊。”
她是真的不喜歡參與宮鬥大戲，順便還得當個裁判呀！
想起公子景那一櫃子巫蠱偶，她就頭疼，該不會自己登基以後，今天一個“微臣要告發某侍君私通”，明天一個“陛下，你的孩子是野種”吧？
……不過她就是皇帝，好像她的孩子是野種也挺困難的。
璇璣正胡思亂想著，忽然聽見寶音低聲道：
“我有點兒羨慕你。”
璇璣以為她說的是男寵的事，拍了拍她的手，道：
“男人太多也不是什麽好事，你看你小叔今天見了沈醉，兩人鬥得烏眼雞一樣，我都只能躲到你這兒來了。再說了以後你也可以養男寵啊，你看我姑姑，一堆面首，送了我不算還給我母皇送。”
寶音卻搖了搖頭，“不是羨慕這個事……唉，一時半會說不明白，睡了。”
她也翻了個身，沒說話，只有淺淺的呼吸聲傳來，似乎真的睡了。
璇璣睜著眼睛，只是註視著黑暗裏的一角。
其實……她知道寶音在羨慕什麽。
只是……誰也不好說出來。
北疆女子沒有實權，歸根到底，是社會制度的原因。
寶音是很可憐不錯，可她之下還有更多女奴，她們像牲畜一樣被人呼來喝去，轉手倒賣，比她更可憐。
運氣好，是寶音的母親和蘭氏夫人，運氣不好，就是草地裏的一堆養分。
她雖然是兆朝皇太女，卻也明白，她一個人改變不了這片草原上綿延千百年的制度，更不用提對北疆而言，她只是個客人。
她連自己家那攤子爛賬都沒收拾清楚呢。
萬籟沈靜，只聽見火盆裏木柴劈啪燃燒的聲音，璇璣思緒沈沈，也漸漸閉上了眼睛。就在她即將睡過去的時候，突然，不遠處“轟隆”一聲巨響，伴隨著人的驚叫聲。
兩個少女悚然一驚，蓬亂著頭發從床上坐起來。
“怎麽回事？”
有守夜的小女奴聽到動靜，從外面進來，喏喏答話：
“啟稟居次，有帳篷……塌了。”
“啊？”寶音和璇璣大眼瞪小眼。
小女奴的聲音聽上去也有點無奈：
“好像……是世子和皇太女的良君，打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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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我發現一寫這種劇情，我整個人就文思泉湧，下筆如飛，鍵盤敲得劈裏啪啦響，整個人也很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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