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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帳中悲(5) 你要對我負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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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帳中悲(5) 你要對我負責。

呼吸很熱, 炙熱。

眼前的一切都蒙著薄薄的水霧,模糊、擁擠,有什麽細微的重量掛在睫毛上, 一閃一閃地亮。

和上一次隔著布料的感覺不同,空氣變得沈重, 喘息不再順暢, 他只能微微張開嘴,試圖讓氣息流動得容易些。

然而剛一松動,便觸到了什麽——柔軟、溫熱。

深海之中,一扇沈睡的貝緩緩開啟,露出內裏瑩潤的光,像月華落在雪地上,仿佛輕輕一碰就會化開。

生長在草原上的少年並不太懂怎麽品嘗來自深海的美味, 只能用舌尖一卷,像是海上的旅人捧著好不容易發現的珍寶,笨拙地、小心地取悅它, 安撫它。

他聽見“嘶——”地一聲抽氣,然後潮水更加洶湧。

喉結滾動,他咽了幾口下去。

意識漸漸變得迷蒙, 旅人乘著一葉舟漂在霧氣彌漫的海上。

唇齒之間縈繞著淡淡的氣息,不是海水的鹹, 更像雨後巖石上蒸騰出的濕潤, 帶著一點微涼,一點若有若無的甜。

粲然的金環被人輕輕勾起, 一下,又一下。

少女的指腹不緊不慢地摩挲著什麽。

深秋枝頭最後一顆漿果,慢慢地、慢慢地染出酡紅, 貼著兩片堅硬的石壁,微微發著顫。

他很想起身看看她此刻的神情,可即便睜著眼,眼前也是一片濃稠的暗。

唯獨還能往更深處去。

舟楫靠岸,旅人循著一道看不見的溪流,緩緩步入密林。

林子裏鳥聲清脆,葳蕤的枝葉深處仿佛藏著一口永不冷卻的泉,暖意從裏面一陣陣湧來,熏得他幾乎站不穩。

“唔……”她眉心微微蹙起,有聲音從唇齒間漏出來。

於是少年扣在腰上的手指微微收緊。

小腹深處似有暗火游走,一浪一浪,不知要燒向哪裏。

林間的古樹攀著巖壁抽長,虬結的藤蔓隱隱鼓動,蓄滿了將發未發的勢。

她不覺垂眸,忽然松開那枚小小的金環,彎下腰,伸手握住。

掌心溫度傳來的一瞬,他渾身一顫,本能地想要挺起身子,臉卻被她更用力地壓住,動彈不得。

“你……為什麽要碰那裏?”好不容易能吐出幾個字,他聲音發悶。

她只是笑:“林子裏有蛇,抓蛇。”

石壁沁著薄薄的寒意,暗流在深處無聲翻湧。原本兇悍的影子突然溫順下來,像一匹被馴熟的綢緞,緩緩蹭過指節。

她輕輕笑了一聲:“比我想的要乖。”

“真……真的不會出事嗎?出事了怎麽辦?”

“不會。”她答得幹脆利落,“就算是七寸,斷了也可以接。”

十指悄然合攏,尾音被水流聲吞沒了。

白霧綿綿不絕,仿佛地底生出了永不停歇的泉。

潺潺的水聲裏,旅人的影子止不住地顫抖,他的臉龐泛起深緋,幾乎透不過氣來。

“咳咳——我、我快不行了……”他極力張開唇,吞下一整輪沈在水底的月亮。

舌尖在月亮上翻攪,旅人在浪花裏溺斃。

“別亂動。”她瞥他一眼,語調懶洋洋的,“我又沒扼住你脖子。”

“可、可是——”

“閉嘴,深呼吸。”

不知過了多久,終於潮退了。

密林裏的倦鳥歸了巢,水裏的幽影也軟軟地垂下去,伏在掌心。

她輕輕彈了彈那低垂的首,確認它再無力氣後,收回手,站起身。

衣擺如流水般拂落,她仍舊衣冠楚楚,他卻躺在地上,不著寸縷,小麥色的肌膚染上一層薄紅,仿佛暮春時節被晚霞浸透的雲。

敖日大口大口呼吸著新鮮空氣,註視著她,半晌,才憋出一句話:

“我、我們已經……反正我不管,你……你要對我負責!!!”

“負責”兩個字擲地有聲,連眼眶都仿佛透著一點紅,含著水光。

璇璣系緊褻褲的帶子,然後蹲在他身邊,拍了拍他的臉:

“表現還不錯,比我想的時間要久一點。”

嗯?!她什麽意思?難道以為自己只有幾秒嗎?

敖日一下子瞪圓了眼睛,從地上坐起來,雙臂猶如鐵鑄一般,將她牢牢箍在懷裏,“剛剛不算,再來一次!我這次一定表現得更好!”

沒等她回應,他的手掌就伸入衣擺裏。

可惜剛一覆上,就被她按住。

“我餓了,先吃東西。”

他還想再掙紮幾下,手指不安分地往裏面探了探,璇璣微側過臉,一雙眸子淡淡瞧著他:

“你到底還想不想進我的後宮?”

敖日偃旗息鼓,老老實實收回了手。

收回來的時候,指腹隱約還沾染著一點濕潤,像是晨起時草尖掛著的露珠,看得他心口一陣悸動。

他偷偷擡眼註視著少女寧靜的側臉,心想:

下次……應該就允許他試試更親密的方式吧?

反正時間長短上,他肯定不能輸給公子景,更不能輸給她那幾個侍君!

……

月鱧放幹凈血後,鱗片底下露出的白肉晶瑩無瑕,敖日用刀削了一片嘗了嘗,只感覺冰爽滑嫩,毫無腥氣,滿是天然的鮮甜。

他不由自主就聯想起之前舌尖上某種貝類的味道,臉頰通紅。

確定無毒可以食用後,他幹咳幾聲,掩飾自己起伏不定的心緒,又削了幾片薄如蟬翼的魚膾,用刀身托著,遞到璇璣面前。

璇璣沒有留意到少年臉色的變化,只是專心致志品嘗著魚膾。

月鱧的肉質緊實無刺,每咬一口,脆嫩與鮮醇交織,餘味帶著溪流般的清潤,鮮而不膩,越嚼越香。

五六片魚膾落肚,璇璣自覺又恢覆了不少力氣,她左顧右盼一番,試圖尋找離開隧道的辦法。誰知剛一起身,又被人從後面環抱住。

“你是吃飽了,也該考慮一下我。”他低頭摩挲著她的脖頸。

璇璣有點兒無奈。

怎麽一個兩個都這樣,跟餵不飽的豺狼似的。

她好好一個儲君,鞠躬盡瘁勤政愛民,都要被他們教壞了!

他拖住她的手,往底下帶,“再試一次好不好?我想和你更親近一點。”

暗河裏水波蕩漾,那道影子再次不安分起來。

見她還是不吭聲,他將她抱得更緊一些,“你要還不讓的話——”

他呼吸熾熱,強迫她轉過臉直視著自己,“我只能強行闖一闖了。”

言畢又補充了一句:“你扇我巴掌,我也要闖。”

璇璣總算擡起眼睛,卻不是註視他,而是看向他身後的地方:

“有聲音。”

“嗯?”他一臉迷茫。

“你聽,我們來時的地方,好像有人聲。”她側耳聆聽了一會兒,抽出手,“先過去看看,要是聽錯了,再餵你。”

雖然有些不爽,但敖日想了想,這裏靠近水源,又潮又冷,真想親密接觸的話,換個更幹凈的地方也好,所以同意了。

兩人手牽著手,一腳深一腳淺地沿著來時的路回去。

夜明珠的光暈幽幽映著石壁,他們掉下來的地方似乎是隧道的中間部分,右邊的盡頭是暗河,左邊則更加狹窄。

不知走了多久,前面沒路了,底下黑漆漆一團。

到盡頭了。

這裏比方才要幹燥一些,空氣裏也沒了那股淡淡的水草腥氣,敖日心念一動,再次伸出雙臂,攬住了她的腰,將她壓在石壁上。

水裏的影子叫囂著擡起了頭。

她卻用膝蓋抵住他大腿,然後捅了捅他,“低頭,看下面。”

他楞了楞,下意識往兩人腰帶相纏的地方看去。

然後被璇璣捧住臉,強行扭到一旁,“看這個下面!”

借著夜明珠微弱的光暈,敖日這才發現,隧道盡頭是一處下沈的地穴,地穴裏鋪著柔軟的幹草,應該是以前的礦工留下的。

此刻,那幹草上,竟然蜷曲著一個人。

對方長發散亂,然而身軀健壯,一身玄褐色獸皮長袍披在身上,袍角沾著漠北的沙礫與草屑,腰身正別著一把古樸猙獰的長刀。

大夏龍雀,風炎部大君才會佩戴的寶刀。

底下的人,是……大君!

認出對方後,敖日心下一驚,還沒等他阻止,璇璣已經跳下了地穴,扶起蘇日勒後,摸出隨身香囊裏的藥丸餵他服下。

見此情景,敖日認命地嘆口氣,也跟著一起跳了下去。

——————————

大君醒過來時,敖日正在給他餵水。

隨著清澈的水珠一點一點流入嗓子裏,大君原本昏昏沈沈的腦袋也清醒些許——他被困在這裏已經兩三日了,什麽也沒吃,只在前頭喝了一點水,身上的傷口還化膿發炎了,高燒不退,半分力氣也沒有。

但現在傷口卻被人仔細地包紮好,燒也降下來了,註視著面前的蠻族少年,大君眼裏難得流露出一分感激與溫情,仿佛又回到很久以前,兄友弟恭的時候。

他掙紮著爬起來,長長吐出一口氣後,向敖日道:

“辛苦你了……沒想到第一個來救我的,居然是你。”

就是不知道為什麽,面對他的答謝,敖日的臉色依舊很臭,冷哼一聲後,把臉往旁邊一扭,“我可不敢當,找到你完全是意外。”

他還記恨著先前的事呢,多麽好的地方,要是沒了大君在這,他早和璇璣昏天黑地,不知何物了。

他一個做哥哥的,怎麽就不能死去別處,不能成全自己呢!

大君還以為敖日的臭臉是因為救自己太勞累,眼神裏不覺又多了幾分歉意。

恰在此時,璇璣用長刀托著幾片魚膾走過來,遞給大君:

“吃點東西吧,再過半天,月鱧就完全不能食用了。”

大君有些詫異,“你們竟然殺了那條月鱧?”

他剛掉進來的時候,本想順著暗河游出這裏,傷口的血腥味卻吸引了那條龐大的月鱧魚,若不是他逃脫及時,險些就要命喪魚口了。

面對大君的驚詫,璇璣指了指敖日,“不是我,是他。”

大君深深註視著敖日,半晌,才道:“你的刀法精進了,父親若是在天有靈,定會感到欣慰。”

敖日雙手抱胸,又是一聲冷哼。

吃完魚膾後,大君用手背抹了抹嘴角,問兩人:“你們是怎麽找過來的?我不在的這些日子,風炎部什麽情況?”

璇璣如實回答:“您失蹤後,我被伊犁將軍指證為謀害您的兇手,為了洗脫我的嫌疑,敖日答應大閼氏,在十日之內找到您。我們順著您留下的線索一路追查,就查到這裏來了。”

頓了頓,她又問:“所以您失蹤的當晚,到底發生了什麽?大君您為什麽會出現在風寂之山的礦洞裏?”

想起當晚的情景,大君深深嘆口氣,眼神亦是有些飄忽,道:

“那天晚上,你離開側閼氏的白帳子後,我本想回金帳,誰知剛出去,就遇到了曾經服侍側閼氏的侍女諾敏,她說……側閼氏死前囑咐她,有一樣東西一定要在寶音出嫁前,交給我。”

“所以您就跟著諾敏來到這裏?”璇璣問道。

大君點點頭,“等我發現不對勁的時候,已經被炎影騎的武士圍住了,我雖然殺了幾個人,但是勢單力薄,無奈之下,跳下了斷崖。”

璇璣與敖日對視一眼,彼此眼神裏都透露出了然的神色。

果然是大王子朝魯,他勾結烈陽部,試圖弒父奪位,然後栽贓嫁禍給兆朝,試圖挑起兩族之間的仇恨,引發戰爭。

“我們得抓緊時間趕回去。”璇璣斷然道。

大君卻搖了搖頭,“出不去的,我試過了。斷崖太高,一個人的話,根本爬不上去,隧道盡頭又被暗河給淹了,暗河雖然通向外面,但水裏不止一條巨型月鱧魚,貿然下水只會是送死。”

“一個人爬不上去……”璇璣咀嚼著這句話,腦中忽然靈光一現,不由得擡起頭,定定凝視著大君和敖日,“如果……是三個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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