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4章 帳中悲(6) 殿下想要什麽?

關燈
第154章 帳中悲(6) 殿下想要什麽?

三個人。

璇璣的話讓兩人陷入思索。

斷崖大概三丈高, 底部比較平滑,但上面卻有很多凸出來的碎石,大君和敖日的身高都是八尺有餘, 璇璣本人也不算很矮,如果他們三個疊在一起, 說不定……真的有機會爬出去。

片刻, 大君擡起頭,看向璇璣:

“試試吧,我站最底下,敖日站我肩上,你站上面。”

說完,他忽然想起來,很多年以前, 敖日還沒有出生的時候,有一回自己掉下來,父汗和大哥, 似乎就是……這樣托著自己爬上去的。

那時兄弟未曾鬩墻,父子不曾反目。

大君搖搖頭,將這些思緒趕出腦海, 他從地上爬起來,敖日卻開口, 悶聲悶氣地道:

“我站最底下吧, 我身體好,哥哥你受了傷, 恐怕撐不住。”

他的語氣雖然生硬,但隱含著關切之意,大君看了他一眼, 沒說話,但同意了。

三個人走到斷崖底下,敖日沈了沈肩膀後,俯身屈膝,讓大君踩著脊背站了上去,等大君穩穩立住,璇璣也輕手爬了上來。

兩人的重量一加上,敖日只感覺脊背驟然一沈,筋骨被壓得陣陣發酸。但他咬著牙,一聲不吭,脊背繃得筆直,如同一株生了根的鐵樹一般,站在地上,穩穩托住二人。

與此同時,璇璣左顧右盼,試圖尋找能夠供自己攀援落腳的石頭。

功夫不負有心人,她眼睛一亮,看見左邊有塊凸出的巖石。

就是它了!

她探過半邊身子,努力去夠它,同時吩咐敖日,“憨驢,往左邊挪一點。”

敖日稍稍挪了一步。

璇璣雙手攀住石頭,腳尖一踮,總算扒著巖石爬了上去。踩在巖石上站起來後,距離斷崖頂部只有三四尺的距離,璇璣深吸口氣,伸出雙臂,整個人用力往上一探!

從斷崖邊緣探出頭的一刻,心頭積壓的焦灼與惶惑盡數散開。

璇璣環顧四周,還好,沒有人在。

此刻礦洞裏靜悄悄的,朝魯他們大概也沒料到璇璣等人掉下去後還能生還,沒有派任何一個人守候。

璇璣在周圍轉了一圈,總算在礦洞深處找到以前礦工遺留下來的牛皮繩,她將繩子的一端綁在最近的鐘乳石上,然後將它放了下去。

“敖日,大君,繩子已經放下來了,抓住它!”

大君拉住繩子爬上來後,和璇璣一起,將敖日也拉了上來。

三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臉上無不是透著劫後餘生的慶幸。

“這次能夠獲救,殿下居功甚偉。我們草原人一向知恩圖報,等我回到風炎部,殿下想要什麽?”大君問璇璣。

璇璣思忖片刻,道:“報酬什麽的談不上,我只希望大君能早日解決了鐵器走私的事,順便幫我查清楚到底是誰冒充了奔狼騎,去中庭腹地截殺了碧躅花。當然——”

她彎了彎唇,“大君如果能在這個基礎上,送我幾匹龍血馬就更好了。”

大君微地一怔,然後大笑,用力拍了拍敖日的肩膀,“五百匹龍血馬如何?權當是敖日迎娶殿下的聘禮,以修兩境之好!”

五百匹龍血馬……

璇璣承認,她心動了。

她略一思忖,問大君:“那麽,成親之後敖日住哪裏呢?我不可能長留北疆,敖日是世子,將來……也要繼承風炎部吧?”

大君一怔。

半晌,他收斂了笑意,想了想,正色道:

“剛剛的話,是我失言了,不過等我回了風炎部,五百匹龍血馬還是會如約送給殿下的,只是這婚約之事,還得容我再想想。”

龍血馬到手,璇璣身上的擔子瞬時輕了不少,她正想答謝大君,眼角的餘光卻瞥見敖日擰著眉頭,一言不發。

她有理由懷疑,大君其實是故意這樣說的。站在大君的角度,如果想要敖日繼任風炎部,確實……不適合同自己成婚。

而且以自己的情況,敖日入宮,最多只能當個側室。

她心底微嘆口氣,向大君點頭致謝後,率先轉身走了。

凝視著少女的背影,敖日跟在大君身旁,默不作聲地走著。

大君語重心長:“你畢竟是世子,不能只著眼於兒女情長。之前我將你送去中庭為質,確實有過讓朝魯繼任風炎部的念頭,不過這兩年我瞧著那孩子的行徑,他方方面面,還是差了你一截。別的不說,就算是對待寶音上,他一個親哥哥還比不上你用心!”

“而且……”大君的聲音不自覺低沈下來,“這次朝魯勾結烈陽部,著實讓我這個做父親的,失望無比。我的繼承人,只剩下你了。風炎部的將來,也都要靠你了,赦爾寒家族的血脈,不能在你我手上斷絕。”

敖日低低答應一聲,思緒像是斷了線的風箏,不知落向何處。

大君剛剛的話,無疑是給了他一顆繼任風炎部的定心丸,他同朝魯明爭暗鬥這麽些年,世子窩棚和長子窩棚幾乎成了水火之勢,來日不管是誰成了新大君,定有一方要被打壓甚至是出走。如今得了大君的允諾,他本是應該感到高興的,可不知道為什麽,他笑不出來。

他想要風炎部,也想要璇璣。

但現在一看,似乎……兩者之中,他只能選一個。

他心底突然生出一個希冀——要是,要是璇璣能多個兄弟姐妹就好了,這樣她就能撇下皇位,心無旁騖地嫁給自己了。

——————

傍晚,長風卷著暮色漫延,將萬物浸得暖紅朦朧。

成片的羊群像是起伏的雲海漫過茫茫草甸,三人跟在羊群後頭,總算看到風炎部帳篷的影子。

距離十日之期只剩下不到三天的時間,璇璣望著前方帳子模糊的輪廓,不由得加快了腳步,下定決心抓緊時間趕回去。

然而才走了幾步,就聽見牧民問她:“姑娘,你和你兩個兄弟這麽著急,是想趕過去參加居次的婚禮嗎?”

婚禮?

璇璣一怔,下意識停下了腳步。

身後,敖日與大君也對視一眼,也停了下來。

牧民沒有察覺三人的異樣,只是呵呵笑道:

“風炎部裏都傳開了,大閼氏要將寶音居次嫁給風黎將軍,我家主人是秣禾部的,他正吩咐我送兩百頭羊過去當賀禮呢!”

頓了頓,他又看了看他們,“你們也快些走吧,晚了就趕不上吃席了。草原上的規矩,最先到的客人,總是能吃到最好的羊肉的。”

說罷,他一揮鞭子,喊著號子,繼續驅趕羊群前進了。

牧民走後,大君蘇日勒臉色陰沈,猶如陰雲密布,他攥緊拳頭,驀地一聲冷笑:

“好啊,我女兒要成婚,我這個做父親的,居然都不知道!烏雲娜還真是我選的好閼氏,夠狠、夠狠!”

烏雲娜是大閼氏的名字,平常風炎部裏除了大君以外沒人敢直呼其名,此刻大君咬牙切齒,一連說了兩個“夠狠”,透出深深的怒意。

敖日皺著眉,問大君:“我們……要快點回去,阻止大閼氏嗎?”

璇璣卻搖頭:“我們失蹤了這幾天,不知道部落裏成了什麽樣子,貿然回去,說不定會中埋伏。”

大君眼眸微瞇,只是凝視著遠處的奔狼騎營地不說話。那桿高高的旗幟屹立風中,旗面上銀線繡的狼頭光澤熠熠,卻透著一股陰冷。

半晌,璇璣提議:“擒賊先擒王,我倒是有個主意,或許……可以試試?”

大君轉過身看她,“你說。”

璇璣壓低聲音,將自己的計劃向他和敖日和盤托出。

說完,她凝視著大君,道:“計劃也不難,就要看大君願不願意配合了。”

大君沈吟片刻,道:“就按照你說的做吧。”

他眼裏驀地掠過一抹戾氣,“這些該死的雜種,風炎部也該好好清理他們一番了。”

……

因為居次的婚禮,連綿的氈帳盡數掛起朱紅彩綢與羊角燈,奴隸們端著切好的羊肉、牛肉來來往往,空氣裏盡是烤肉香氣與奶酒香。

然而一片融融的喜慶氣息裏,寶音居次的帳子,卻寂靜如死。帳子周圍一圈身材高大的武士,將整個帳子看守得密不透風。

“居次,您吃點東西吧,您已經兩天不曾吃飯了。”從小陪伴寶音的女奴端著熱騰騰的奶粥走進來,低聲勸寶音。

寶音雙眼紅腫,只是坐在梳妝臺前不說話。

四周杯盤狼藉,被她砸了一地的首飾和吃食,連喜服都撕成了好幾片,鮮亮的絲綢上還印了好幾個灰撲撲的腳印,足以見得她對這樁婚事的不滿。

—— 自從璇璣和敖日失蹤,沒多久,大閼氏就當眾宣布了伊犁將軍與寶音居次的婚事,三位大汗王本來還有異議,但是大王子朝魯告知他們,自己親眼見到世子帶著璇璣墜崖後,他們便沒了意見。

原本居次出嫁,最起碼要準備兩個月時間,然而大閼氏為了避免節外生枝,決定在最短的時間將寶音嫁出去,換得伊犁將軍帶著奔狼騎歸順,讓朝魯順利登上新大君之位。

寶音自然是不肯的,她哭過也鬧過,但換來的結果卻是被軟禁在帳子裏,大閼氏強行命人給她換上了嫁衣。

“居次,晚上風黎將軍就要過來迎親了,您還是吃點東西墊墊肚子吧。”小女奴又勸道。

整個風炎部誰不知道伊犁將軍折騰女人的厲害,居次年紀還這麽小,要是一點東西都不吃的話,新婚夜怎麽熬得過去!

面對女奴的勸說,寶音猛地回過身,揚手打翻了托盤。

“啪”的一聲,奶粥連帶著托盤一起砸落,氈毯上暈開大片汙痕。見此情景,帳外驀地傳來一聲冷笑:

“讓她砸,就算砸完了所有東西,拿繩索捆著,捆也得捆到伊犁帳子裏去。”

伴隨著這聲冷笑,大閼氏帶著四個強壯的嬤嬤,走了進來。

小女奴趕忙低頭退到一邊,“見過大閼氏。”

掃了周圍一圈後,大閼氏冷冷瞪了眼小女奴,“沒用的東西,讓你們給居次換衣服都換不上,還好我提前準備了不止一套婚服。”

她向最近的嬤嬤一揚眉毛,對方會意,帶著三個夥伴走向寶音,一人手裏端著婚服,一人手裏端著各種首飾,還有一人則端著一杯加了蒙汗藥的馬奶酒,看樣子是打算霸王硬上弓,強行打扮寶音了。

面對四人的包圍,寶音一步步往後退,眼看她就要退到帳子邊緣,外面突然有人飛奔過來,上氣不接下氣地道:

“啟稟大閼氏,找到大君了!世子找到大君了!”

眾人均是一怔。

四名嬤嬤站在原地,不敢再動。反應過來後,大閼氏微微蹙眉,問道:“怎麽回事?那大君為什麽沒有來見我?”

對方低著頭,回答:“因為世子找到的……是大君的屍體。”

“什麽?!我不信!”寶音驀地撥開四個嬤嬤,拔腿就要往帳子外面沖,結果被門口的武士攔住。兩柄長刀架在一起,寒光閃爍。

寶音心下焦急,顧不得刀刃鋒利,一個勁兒往外探身,哭嚷道:

“讓我出去!我要出去!我要親眼看看父汗!父汗不可能死了!!!”

武士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只等大閼氏的吩咐。

大閼氏總算沈聲開口:“讓她出去也好,做女兒的,出嫁前總得見見阿爸最後一面。”她唇邊有隱約的冷笑,“這樣,才能死心。知道自己從今往後,要依靠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